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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药 ...

  •   那天夜里沈砚的右臂疼得厉害。灼伤在傍晚的时候开始起水泡,周鹤归走之前给他留了一罐药膏,他自己换了两次药,但那种从皮肤底层往外翻涌的灼热感没法用膏药压住。他躺在床垫上侧着身,右臂搭在被子外面,不敢碰任何东西。纱布底下的皮肤一阵一阵地发烫,像有人用小锤子从里面往外敲。
      苍雾泅的雾缩成一小团贴在他的手肘旁边,边缘微微起伏着,像一个人蹲在床边看着伤处不敢碰。沈砚疼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轻轻贴了上来——极轻的、像一层薄纱覆盖在纱布上方,隔着纱布渗进来一阵温和的凉意。那层凉意从绷带的缝隙里穿过,贴合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绸缎覆在灼痕上。疼痛在那层凉意接触到的瞬间"钝"了一下——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闷闷的、可以忍受的余震。
      沈砚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是苍雾泅。他能感觉到那层凉意正在小心翼翼地调整位置,避开最严重的那一片水泡区,落在灼痕周围那一圈泛红的皮肤上。像一个人在把一小块冰放在最需要它的地方,然后把冰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往外推。
      "别裹太紧。"沈砚的声音带着困意和疼痛混在一起的沙哑。
      苍雾泅的雾在他手肘上方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贴着手臂上方的空气,很轻很轻:"我尽量不碰水泡。"
      那层凉意在他手臂上停了一整夜。沈砚翻身的时候它能跟着翻,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和同样的温度贴着灼痕。后半夜沈砚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见侧躺在他旁边的苍雾泅——半透明的人形侧卧着,一只手臂伸过来,雾从他的掌心流向沈砚的伤处,像一条缓慢的、凉丝丝的溪流。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下巴轻轻搁在自己伸直的手臂上,灰眼睛半闭着,像一个在守着什么的人。
      沈砚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凉的、半透明的、在他指腹下微微动了一下。苍雾泅的眼睛睁开了——灰蒙蒙的、带着一点像一整夜没合过眼的疲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沙的:"你醒了。还疼吗?"
      沈砚摸了摸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好一点了。你一夜没睡?"
      苍雾泅没有回答。他的下巴还搁在自己手臂上,灰眼睛望着沈砚,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伤处,又从伤处移回来。"你翻身的时候会皱眉。我每次看到你皱眉就——"他顿了一下,"——就不想闭眼。"
      沈砚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苍雾泅的侧脸上投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他的睫毛垂着,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沈砚的手指从他颧骨滑到耳后,轻轻按了一下他耳垂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你以后熬不起。"沈砚说,"你怨气在散,再熬夜——"
      "你疼的时候我睡不着。"苍雾泅打断了他,声音还是轻的,但尾端带着一点像冰面之下水流加速的、微微紧起来的余韵,"你疼的时候——我自己是凉的。我暖不起来。"
      沈砚的手指停在他耳后。他看着苍雾泅的脸,看着他灰眼睛里那一点点像月光落在井水上的、细碎的波纹。他没有说"我没事",没有说"明天就好了"。他往床垫边沿挪了挪,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苍雾泅搁在枕头旁边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凉的、半透明的、正在微微颤动的皮肤贴上了他的胸口。
      "你上来。"沈砚说。
      苍雾泅被他拉到了床垫上。他侧躺着,身体贴着沈砚没受伤的那一侧,半透明的轮廓蜷成一个收紧的弧度,像一个人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他的额头轻轻抵在沈砚的肩窝里,嘴唇贴着沈砚锁骨的皮肤,像一个在确认温度的人。
      沈砚的手搭在他的后背上,指腹顺着他半透明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下滑,像在数什么东西。"你今天敷了一整夜。"
      苍雾泅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上来:"嗯。"
      "你明天还敷。"
      "嗯。"
      "敷到好为止。"
      苍雾泅的嘴唇在他锁骨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可能要几天。"
      沈砚的指腹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几天就几天。你在我旁边就行了。"
      后半夜苍雾泅没有再睡。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只手臂的雾持续地覆在沈砚的伤处,额头贴着沈砚的肩窝。沈砚睡着之后呼吸变均匀了,那只搭在他后背上的手慢慢松了几分力道,像一个人在手被焐暖之后放松了所有攥着的力气。苍雾泅感觉到沈砚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极轻的、像在梦里摸到了什么之后确认了一下。
      天亮的时候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沈砚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姿势变了——侧躺着,右臂被小心地架在枕头上方,像被人用什么东西撑住了保持在一个不压到伤处的角度。那层凉意还在,贴着纱布表面,不凉不热,像一层温和的空气。他低头看见苍雾泅蜷在他的腰侧,额头抵着他肋骨下缘的位置,半透明的轮廓像一只把全身重量都收拢在最小体积里的动物。
      沈砚用没受伤的手碰了碰他的后脑。苍雾泅的雾在他指尖下"嗯"了一声,像一个人在浅眠中被碰了碰,没有醒全但知道是谁。"……你手臂疼不疼?"他的声音还带着困意和疲惫混在一起的沙哑,闷在沈砚的腰侧布料里。
      "不疼了。"沈砚说,"你敷了一夜。"
      苍雾泅的额头在他腰侧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那——白天再敷。"
      沈砚低头看着他蜷在自己腰侧的半透明轮廓。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苍雾泅的发顶,那些半透明的发丝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像珍珠一样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发顶,指腹顺着发丝的走向慢慢滑到后颈,停在了那一小片被晨光照暖的皮肤上。
      "苍雾泅。"
      "嗯。"
      "你今天白天别敷了。晚上再敷。"
      苍雾泅从他腰侧抬起头来。灰眼睛里带着一点没睡够的、雾蒙蒙的困意,但嘴角微微翘着一个很小的弧度。"你白天会疼。"
      "白天我可以忍。"沈砚的拇指在他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你晚上再敷。白天睡觉。"
      苍雾泅看着他,灰眼睛里的困意慢慢散了一点。他看了沈砚很久,像一个在确认什么的人看了三遍之后终于确定了。"那你白天——"他的声音带着晨起之后的微微沙哑,"——做你该做的事。我白天睡觉。晚上敷你。"
      沈砚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凉的、半透明的、被他自己的体温焐了一整夜之后微微带着一点暖意的额头。"那你晚上——"
      "晚上我醒。"
      沈砚没有松开他的额头。他维持着那个相抵的姿势,嘴唇离苍雾泅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看着他那双灰眼睛里映着的晨光和自己模糊的倒影,想了一下该说什么。最后他说的是一句很轻的话:"晚上你醒的时候——我也醒。"
      苍雾泅的嘴唇在他鼻尖下方的空气里弯了一下。他的声音从那一寸的距离里传上来,带着一点像井水被晨光照到的、微微泛开的光泽:"那——晚上见。"
      沈砚的嘴唇碰了碰他的鼻尖。很轻的、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停了一下又弹开了。"晚上见。"
      那天白天周鹤归来了一趟。他没有进后院,在前厅和沈砚对坐了一会儿,把那把桃木剑递给沈砚。"师父说你留着。他说——如果有一天那口井出问题,你对着井,不用对着他。"他的目光在沈砚缠着绷带的右臂上停了一下,没有再问伤势,站起来走了。沈砚把桃木剑挂在客厅墙上。旧桃木的纹路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等待时机的楔。
      傍晚暮色降下来的时候苍雾泅醒了。他从床垫上坐起来的时候雾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毛边,灰眼睛半睁着,像一个从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的人。他第一眼去看沈砚的右臂。纱布被换过了,药膏是新上的,灼痕比昨天淡了一些。他看了三秒,确认没有恶化,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锅里的水烧好了,两只碗摆在灶台上。他把其中一只倒满温水端到茶几上,放在沈砚没受伤的那只手边。
      "你——"沈砚看着他端水的动作,"——你刚醒就来倒水。"
      苍雾泅把碗放好,站在茶几旁边。"我醒之前就知道你下午换药了。"他顿了一下,"我看到纱布换了新的。"
      沈砚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入口不烫不凉。他喝完把碗放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身边的太师椅扶手。苍雾泅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地砖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椅腿,侧头靠着扶手边缘。和以前很多次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他的手从扶手边缘伸过来,轻轻搭在了沈砚垂在扶手上的那只左手上。凉的指尖贴着暖的手背,像一个人在确认位置。
      "晚上敷。"苍雾泅的声音贴着他的手臂传上来。
      "嗯。"沈砚低头看着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手指轻轻翻了一下,扣住了他的指缝。"晚上敷。敷完睡觉。"
      苍雾泅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扣了一下。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的光。那柄桃木剑挂在墙上,剑纹在月光里泛着旧木温润的光泽,像一柄正在等人用它做点什么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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