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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布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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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鹤归是第三天傍晚到的。带了五个人,清一色的灰布道袍,腰悬桃木剑,手里各持一面黄铜罗盘。五个人进了巷口就在老宅外围站定了方位,东西南北中,像五根钉进地里的楔子。周鹤归自己推开了老宅的门。他没有敲门,推门的动作很轻,像来做一件他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
沈砚正在客厅里煮面条。锅里的水刚沸,他握着筷子正要往锅里下面条,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周鹤归站在门口,背后的暮色把他的轮廓压成了一道暗色的剪影。他的手里没有桃木剑,但腰侧挂着一卷黄布裹着的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吃饭了?"周鹤归问。
"还没煮好。"
周鹤归走进客厅,在太师椅对面的硬木凳上坐下了。他没有看沈砚,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束野花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我在外面布了阵。五个人五个方位,以老宅为中心,三丈半径。蜮要是今晚往外冲,能挡一阵。"
沈砚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你布阵之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一声你会让我布?"
"不会。"沈砚把锅盖盖上,"但你说了之后我可能会准备一下。"
周鹤归从腰侧解下那卷黄布裹着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布卷摊开,里面是一柄桃木剑——比寻常的桃木剑更旧一些,剑身纹路深沉,像被反复浸过朱砂和岁月的印痕。沈砚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师父的剑。师父平时挂在静室墙上那把,从不出鞘,谁都不让碰。此刻它躺在他家的茶几上,剑柄朝外,像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师父把剑给你了?"沈砚问。
周鹤归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背对着沈砚。"师父说——这个随你处置。"
沈砚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盛进碗里。他端着碗走到茶几旁边,没有坐,就站在周鹤归斜后方吃了一口面。汤有点烫,他吸了一口气咽下去了。
"蜮的情况——"周鹤归背对着他开口,"——已经不止城南了。昨天城北有三例记忆丢失报案。它在扩大。"
沈砚夹起第二口面的筷子停了一下。"城北?"
"隔了七条街。"
沈砚把面碗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把那柄桃木剑拿起来看了看。剑身的纹路摸在手里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没有多拿,又轻轻放回了布卷上。"今天早上我在城南布了一个阵。朱砂线走到西边的时候被它吃了。"
周鹤归从窗台边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进门前更沉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事之后还要再确认一遍。"你再试几次都没用。蜮在地下积蓄了一千年,它的力量不在表层——在底下。你画的阵碰不到它的根。"
沈砚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坐回太师椅里。他端起面碗又吃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声音还是平的:"那你说怎么碰它的根?"
周鹤归看着他。暮色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暗下去,窗台上的野花在穿堂风里摇了一下。"用你旁边那个。"
沈砚的面碗停在嘴边。他慢慢放下碗,碗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周鹤归,没有说话。周鹤归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像两条线在交错之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他怨气不多了。"沈砚说。
"我知道。"
"他每次'用'一次就淡一分。上次雨夜淡了一分,上上次挡阴咒淡了一分。再用几次就——"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就没了。"
周鹤归站在窗台前面,暮色从背后照着他,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我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但城北的案子今天下午还有新增。如果再拖——"
"再拖什么?"
"再拖——他用不用自己都会散。"周鹤归的声音低了一度,"蜮会把他最后那点怨气吃干。他主动用还能控制方向,被蜮吃掉了就是另一回事。"
沈砚坐在太师椅里,手握着面碗的边缘。碗壁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散掉,他的手心贴着一片慢慢变凉的瓷。他没有回答。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窗外的暮色从暗紫变成了灰蓝。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雾从墙角飘过来,在他肩侧凝成了人形。苍雾泅的半透明轮廓站在他椅子旁边,一只手下垂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沈砚的肩膀上。凉的、半透明的、像一个在确认位置的人。
"他说的——"苍雾泅的声音从沈砚肩膀上方传下来,"——我听见了。"
沈砚没有抬头。他的手从面碗边缘移开,覆上了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暖的掌心贴着凉的指背。"你听见了。然后呢?"
苍雾泅的指尖在他肩膀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很轻,"——他说的对。"
沈砚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他抬头看了一眼周鹤归——周鹤归站在窗台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看苍雾泅的脸,他看的是沈砚握着苍雾泅的那只手。
"如果——"周鹤归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如果你能让他把怨气'主动'用在镇蜮上,蜮会被镇回去一段时间。他淡了之后——再用别的补。"
沈砚的指腹在苍雾泅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用什么补?"
周鹤归的目光在他握着苍雾泅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你自己。"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和他命理重合,你的阳气可以补他的灵体。他散一分,你续一分。你给他续到他做完该做的事为止。"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覆在苍雾泅手背上的那只手。暖的、实的、指腹上带着画符留下的薄茧。他感觉到那只半透明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像一个在听人说话的人听到了某个关键词之后没有打断,只是本能地收紧了手指。
"那——"沈砚开口,声音平稳,"——那我续。"
周鹤归看着他。窗外的暮色已经暗透了,老宅客厅里没开灯,三个人的轮廓在黑暗里互相辨认着。周鹤归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你想好。"
沈砚握着苍雾泅的手,从太师椅里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面碗被碰了一下,碗沿在茶几上发出一声细小的瓷器碰撞声。他没有管它。他站到苍雾泅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暮色和黑暗的交界处,肩膀挨着肩膀。
"我想好了。"他说。
窗外的野花被穿堂风吹得弯了一下腰。那柄桃木剑躺在茶几上,剑纹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像被月光浸透过的旧木光泽。沈砚感觉到肩侧那一片凉意微微靠近了半寸——像一个在听人说话的人听完了之后,把自己往他的方向又靠了一点。周鹤归站在窗台前面,没有再说话。但沈砚看到他在暮色里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的、像一个人对着一件他没法赞成但也没法阻止的事做了一个"行"的手势。
"明天开始。"周鹤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丢了一句话过来:"你师父那把剑——你留着。他做不了的事,你替他做。"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归安静。沈砚还站在太师椅旁边,肩侧贴着苍雾泅的肩膀。他没有松开那只握着的手。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茶几上照出了一小片银白的区域。那把桃木剑躺在月光里,剑柄朝外,像一个人伸出来的、没有握紧的手。
"沈砚。"
"嗯。"
"你刚才说'想好了'——"
"嗯。"
"你想好什么了?"
沈砚偏头看着他。月光里苍雾泅的侧脸被镀了一层银边,灰眼睛微微垂着,像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想好了明天开始——"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你镇蜮,我续你。你散一分我续一分。你散完了我续完了——我们同时回到同一个位置。"
苍雾泅的灰眼睛抬起来看着他。月光里他的瞳孔映着沈砚的脸,像井水表面的倒影。"那明天——"他的声音很轻,"——你站在我旁边。"
沈砚握着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我本来就站在你旁边。"
苍雾泅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他侧过身,把额头轻轻抵在了沈砚的太阳穴上。凉的、半透明的、像一枚被月光浸透的印章,在沈砚的额角位置停了一下。窗台上的野花在夜风里摇了一下,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的、安静的光。那柄桃木剑躺在茶几上,剑纹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