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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掌心 ...

  •   周鹤归走后的那天下午,沈砚把老宅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他把客厅的茶几擦干净了,把窗台上那束野花换了新水,把湿透的笔记本晾到了通风的窗台上。苍雾泅的雾跟在他身后飘来飘去,他擦茶几的时候雾悬在抹布上方,他换水的时候雾蹲在搪瓷杯旁边,他晾笔记本的时候雾贴在书脊上方。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帮忙、但至少得在旁边待着的人。

      沈砚收拾完了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干净的茶几、亮堂的窗台、摊开的笔记本在日光里微微翘着页角。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行了。今晚不干活了。"

      他从太师椅旁边拎起那件被雨淋过又晒干的T恤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后门推开了门。七月的暮色从门缝里灌进来,橘红色的、暖融融的。他走到井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口井——水面平静,映着暮天的颜色,像一面落了地的圆镜子。栀子花丛旁边那四棵苗,最左边那棵虽然歪了但叶尖挺着,其余三棵也都还活着。

      沈砚在井前面蹲了一会儿。暮色从背后铺过来,把他蹲着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听着后院的安静——蝉鸣低低的,风穿过栀子花丛的沙沙声,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狗叫。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然后他对着空气说:"你出来。"

      他身后的空气微微凝了一瞬。苍雾泅的雾从门框上飘出来,在半空中收拢凝形。半透明的少年轮廓落在他旁边,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井前面,像那天蹲在栀子花丛前面一样。

      沈砚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的苍雾泅被染成了暖橘色,半透明的轮廓边缘镶着一圈温柔的金。"你以前蹲这儿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苍雾泅摇了摇头。"我自己。"

      "现在呢?"

      苍雾泅看了他一眼。暮光中他的灰眼睛被映成了浅棕色,像琥珀里封着一小片旧时光。"现在有你。"

      沈砚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那口井。他安静了一会儿。后院的暮色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流淌,栀子花叶片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着。"周鹤归说最多四十天。"

      苍雾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口井面上,两个人一起看着水中那一片被暮光染红的天色。

      "四十天——"沈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够不够你把那些想做但没做完的事都做一遍?"

      苍雾泅偏过头看他。暮色中他的侧脸边缘镀着一层暖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你有列表吗?"

      "没有。"沈砚站起来,面向他。暮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阴影里。他没有蹲回去,他站在苍雾泅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半透明的、蹲在井边的、一百年前曾经独自坐在这里看水面的少年。"我自己就是列表。"他说。

      苍雾泅蹲在井沿前面的地上,仰着脸望他。暮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整个人像一幅被余晖浸透的旧画。他蹲在那里看了沈砚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的高度差——沈砚比他高半个头。苍雾泅仰着脸看他,灰眼睛里倒映着沈砚的脸和身后那一片渐沉的暮色。

      "那第一件——"苍雾泅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碎什么。

      "嗯。"

      "——你蹲下来。"苍雾泅说。

      沈砚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他重新蹲了下来——两个人重新平视,目光在暮色里相遇,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苍雾泅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月光下冰面上第一道裂开的纹。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像那天沈砚对他做的那样。他的掌心里有一点极淡的暖金色微光,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沈砚看着那只手。半透明的、掌心朝上的、摊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和他那天在太师椅旁边摊开的手掌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那只暖的、实的、带着体温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叠在一起。凉的下面压着暖的,暖的上面覆着凉的。苍雾泅收拢手指,扣住了他的指缝。他的手掌比之前更实了一些,凉意没有以前那么刺骨——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玉,慢慢有了被焐热的痕迹。他的拇指轻轻蹭了蹭沈砚的虎口,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第二件。"苍雾泅开口。他握着沈砚的手,没有松开。

      "什么?"

      "你曾祖父那封信——"苍雾泅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瞬,"——你说事后苍家若无后嗣,沈氏代其延香火。"

      沈砚没有打断他。

      "我不需要沈家给我延什么香火。"苍雾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隔水的、薄薄的质感,但尾端带着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像在冰面下慢慢流动的水,"我只需要你。"

      暮色在他们身后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在变暗,淡紫色的云缓缓铺开。沈砚蹲在他面前,手被他握着,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指节。他没有回答,但他翻了一下手掌,让两个人的掌心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来,暮色里他的眼睛是亮的。

      "第二件——我收下了。"他说。

      两个人蹲在老宅后院的青砖地上,面对面握着手。暮色暗到不能再暗的时候,沈砚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苍雾泅站起来的时候视线从他胸口移到了他脸上——这个高度差让他的目光正好和沈砚的目光平齐。

      "还有第三件?"沈砚问。

      苍雾泅看了他一会儿。暮光已经暗下去了,老宅的门灯还没来得及开,两个人站在渐浓的夜色里,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苍雾泅抬起那只没有和沈砚相握的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砚的眉心——像在确认他的眉骨到鼻梁的那一条线。

      "第三件——"他说,"——以后每年的七月十四,你都蹲在这口井前面。"他的指尖从沈砚的眉心滑到他鼻梁上方,停了一下,像把某个位置标记了下来。"蹲着,仰头看我。像今天这样。不用说话,蹲一会儿就行。"

      沈砚站在夜色里,被他半透明的指尖点了眉心。他微微仰着脸,目光穿过那一小截距离落在苍雾泅的脸上。"每年?"

      "每年。"苍雾泅的指尖收回去,但没有完全收走,悬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里。"我每年的七月十四都回来一趟。你蹲在这儿,我就知道你在等我。"

      沈砚伸手握住他那只悬在空中的手,把两只手都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不用七月十四。你在家的时候我天天都能蹲。"

      苍雾泅看着他。夜色把他的轮廓柔和成了一团朦胧的光晕,灰眼睛里映着老宅门灯初亮时那一小片暖光。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很轻的弧度。

      "那说好了。"苍雾泅说。

      "说好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后院的夜风从栀子花丛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潮气。沈砚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着的手——两双手四只叠在一起,被老宅门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本笔记本——你记了多少件了?"

      苍雾泅想了想:"四件。"

      "够不够一页?"

      "不够。但——"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够写一段开头了。"

      沈砚握着他的手往屋里走。经过门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后院那口井——井水映着夜空,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星星在黑色水面里浮着。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走进了屋里。门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前的青砖上——一道实的、一道半透明的,像两棵相邻的树。

      当晚沈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窗台上搪瓷杯里的野花又被换过了。旧的蔫花被拿走了,新摘的几枝带着傍晚的露水插在杯子里,白花瓣上凝着细碎的水珠。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笔记本翻开着,摊在"续期方案"那一页。那一行"沈砚负责"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轻极淡的、像雾凝出来的水痕字迹:

      "苍雾泅确认。"

      沈砚看着那行字,伸手碰了碰纸面。水痕在他的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散开一小圈几乎看不见的湿意——像一个人用指尖在纸上慢慢写完了最后两个字,然后在落款处很轻地按了一下。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台上那束新换的野花在夜风里微微颤着,白色花瓣的边缘沾着一点月光。

      他躺到床垫上的时候苍雾泅的雾从他上方拢了下来——和平时一样裹住他的全身,但今天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层雾里混着一股极淡的、像雨后栀子花叶片的气息,凉丝丝地贴着皮肤。沈砚闭着眼吸了一口,没有问。他知道那是苍雾泅在后院待了一晚上的味道——蹲在井边、蹲在栀子花丛旁边、蹲在暮色里想清楚了某几件事情之后带回来的。

      枕边那团雾安安静静地蜷着。沈砚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碰了碰它。指尖触到凉丝丝的边缘时那团雾微微张开了一点,像一个人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第四件。"沈砚闭着眼说。

      "嗯?"

      "明天——"他顿了一下,像在选择措辞,"——明天再记。"

      苍雾泅的雾在他枕边微微颤了一下,像笑了一声。"好。"

      沈砚缩回手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格漏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位上。他闭着眼,感觉到那团凉丝丝的雾沿着他的脊背缓缓铺开——像一个人侧过身来,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那个姿势和以前的"裹着"不一样。以前是覆盖,今天是靠着。

      "苍雾泅。"沈砚闭着眼。

      "我在。"

      "你靠我背上别动。"

      那层凉意在他后背上停了停。然后均匀地、稳稳地贴着了。像一个人把全部重量收拢到最小之后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沈砚感觉到后背那层凉意在慢慢变温——从他身体传过去的热度被那层半透明的轮廓"存"住了,像一块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在夜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着热。

      老宅的后院里,栀子花丛最左边那棵歪了的苗,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尖。根须扎进新土里,正在用最慢的速度往更深处爬。天边有云,云后面有月亮,月亮底下有一口安安静静的井。井边没有人蹲着——但明天傍晚会有。后天也会有。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有一个人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另一个坐在井沿上的人。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两行字,墨迹和水痕叠在一起,像两株挨着长的树根在地下慢慢缠成了一个结。

      第一行:"续期方案。沈砚负责。"

      第二行:"苍雾泅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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