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25、第25回 他吻了祂。

　　子皑的呼吸停了片刻，对方转身，完完全全走到月下，那双凤眼微微吊起，诠释了什么叫千娇百媚。

　　“奢比尸姑姑！你是大人之市里的奢比尸姑姑！你果然记得我！”
　　子皑被惊喜冲昏头脑，就像找到同类的小动物，登时就想给她一个拥抱，奈何他被苻钰抓着，只能手脚乱舞一通。

　　苻钰一脸戒备地打量对方，他在商市里停留的时间不长，除了玉珂，对谁的印象都不太深刻，如今大人之市里的人都被篡改了命运，但这名奢比尸国的女子，非但没有受到干扰，还提前恭候他们的大驾，显然叫人不得不防。
　　“敢问……”

　　“你们可以唤吾苍伤，”苍伤打断了他，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吾于此间静候佳音，无非是想请求二位，将祖洲附近海域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在下。”

　　“你怎么知……”
　　子皑有一点心机，但不多，虽没有直接将海难的实情告诉她，而是率先反问她的消息来源，但却已经足够暴露他们知情的事实。

　　苻钰立刻抢白，满脸都写着莫名其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低下头对子皑说：“章七既然不在这里，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

　　苍伤见这两名年轻人防心深重，不再兜圈子，捏了个诀，将时间之力唤了出来。
　　本来犹豫要走的子皑，忽然不动了，抬头向苻钰投去求助的目光。

　　苻钰问：“你从何处得来？”
　　“时间之力自东海散逸，最后为吾捕获。”苍伤说话时将他与子皑视为一体，但她的注意力明显只在子皑一人：“从东海过来的人只有你们俩。”

　　子皑心跳加速，知道高深莫测的他一定看出了自己的来历，但苦于没有制敌之法，只能躲到苻钰身后拉他的袖子。

　　苻钰还在跟对方交涉：“一上岸你就盯上了我们，你究竟是谁？”显然，她并不是奢比尸，这两日多方收集消息，他对十洲格局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显然奢比尸国中不存在这样低调的大能。

　　为了取信他们，苍伤立刻显出真身，他□□骑着一头勇猛的白虎，四只形色不一但尾羽闪烁流光的鸟儿环绕着他，亲切而神圣。
　　子皑立即天真地说：“原来你是男子！不，原来你是神仙！”

　　苍伤没说话，苻钰见证了天衣无缝的奇妙变化，忍不住说：“我在中洲之时，曾听过一个叫介琰的神仙，身具玄一无为之术，能变化隐形，大抵便是如此。”

　　苍伤道：“介琰本就是东海的仙，”而后纠正两人，“神与仙其实是不一样的。仙乃人修灵法，精于其道而飞升所成，施放法术依赖心法口诀，在东海多任灵官，陨灭后自可轮回，但是神不一样，神存在日久，受天地孕育，拥有天生之能，无需依赖修行，夺念塑魂，几乎是眨眼之事，传闻，神陨落常伴生毁灭与灾难。”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仿佛已经预料到所发生的事情，只是想听他们亲口确认：“所以，还望二位把所知晓的，事无巨细告诉我。”

　　子皑问：“那阁下是神还是仙呢？”
　　“吾乃梦神。”苍伤微笑：”这是鵸䳜，能穿梭于梦境与现实之间，因为经常游走于人间织梦，所以时常变化形貌。“说到这里，祂不由地叹了口气：”吾本想在梦境中与你们相会，可因为方丈洲的异象，你们已经多日不曾歇息，因此只能冒昧前来。“

　　子皑抬头看了苻钰一眼，他们并非没有睡过觉，但梦神却说无法入梦，苻钰冲他摇头，示意他什么也别说，显然对眼前之人还留有戒备。

　　苍伤继续追问，语气相当客气，和脾气暴躁的水神简直是两个极端：“诸位，现在可以将实情告诉吾了吧。”

　　然而遭遇过神的攻击，敬畏已经大打折扣，苻钰在心里衡量了一番，依然没有开口。

　　苍伤把目光转向子皑，分明在说，“与时间有关，难道你不想表示两句”，子皑的心顿时吊了起来，生怕他叫破自己的身份，眨眼的功夫已满头大汗。

　　梦神察觉到他的局促，为了示好，对子皑仅仅微微一笑，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冲一旁的苻钰施压：“如果吾非要强求，大可在梦里窃取你们的记忆，你们总不能一辈子都不睡觉，但吾认为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亲自来此，是为尊重两位，也是为方丈洲甚至四海求一个未来。”

　　子皑拉了拉苻钰的袖子，时间之力来自于他，散失虽非他的本意，但若是被用以害人，他良心上过不去。

　　苻钰沉吟片刻，最终决定把所知如实相告，毕竟封念失踪，他们又还没有找到不死草，如能卖神祇一个人情，也好交换他的帮助，无论是寻人还是索物。

　　“……若木与扶桑所成，应是万木之杖，”简要地交代后，苍伤一边踱步一边颔首，语气十分庄重肃穆，“看来另一位神祇应是农神萩栩。我想他们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激发了时间之力，介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因果，受天地规则制约，即便是神也不能随意介入他人的因果。”

　　苻钰索性拿出了定海珠与万木之杖，苍伤轻飘飘瞥了一眼，没有接。

　　“两位既然能全身而退，可见本身就在因果之中，时间一到，或许自有答案。”苍伤面对着他俩：“吾来此，还有一事相请。”

　　苻钰烦躁地动了动唇，苍伤温和地说：“先别急着拒绝，据吾所知，前来方丈洲的中洲行客足有三人，想来你们的同伴也陷于这场风波之中，你们恐怕难以置身事外。”

　　苻钰也不再兜圈子：“直说吧，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时间之力在苍伤指尖跳跃，子皑发现，那股力量十分微弱，就在他想要暗示苻钰时，苍伤再度开口：“天下间并非所有人都能结梦，神及灵魂残缺之人便是例外，今次吾游历至方丈洲，织梦之时感觉到东海出现了奇异的梦境碎片，探查之下发现，其中蕴含着强大的灵魂之力，像是来自于某一位神祇。”

　　“吾因此前往海上调查，却意外捡到了一部分时间之力。”

　　之后发生的事，苻钰大抵能猜到，海底一场大战，将一切归于虚无，短时间内没人能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因此，当鲸鲵号平安抵达龙城外的港湾后，他们这三个可怜的幸存者便成了唯一的突破口。

　　苍伤叹道：“吾的时间之力被人窃走，而命运又与时间息息相关，我想这便是近日怪象的症结所在，故而希望两位能施以援手。”

　　子皑心跳加快，苍伤不在城里任何一处与他们碰面，偏偏等在章七家的院子里，仿佛预示着什么：“那个人是谁？盗走时间之力的人？”
　　苍伤眼底露出哀伤。

　　子皑明白过来：“是章七，对吗？我以为，我以为神都是无所不能的。”

　　“并非如此，”苍伤解释，“神分先天神和后天神，先天神即天地孕育之际，世间尚未有生灵之时所化生，拥有这世间三股最为强大的力量，即生，死与时间，后天神则由这三股力量而创生，伴随着世间万物而存在，每一位都拥有独特的力量及神器，于四海十洲各司其职，如我，如水神，如农神。”

　　“时间竟然如此强大。”子皑感到不安，他并不觉得自己具有改天换地的能力，他也不觉得自己和神有什么关系。

　　苍伤对他有此疑问并不惊讶，既然有时之妖的存在，那么时间自然并非由神独自掌控，再退一步说，那不就是谁都能掌握且窃取时间，并加以利用，于是他故意冲子皑眨了眨眼，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生与死是两种非常强大的力量，可以决定万物的诞生与消亡，而仅次于此的其他法术如果用来做坏事，亦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子皑抢答：“就像你可以强行窃取我们的记忆一样？”
　　苍伤啧了一声，不过他说的确也是事实：“所以要克制这些力量，便催生了时间。生之力可以让万物创生，并快速生长，时间却能使其倒退至原点。死之力可以令万物衰老死亡，时间却能叫人返老还童，其他亦然，也即是我们常说的，时间克万法。”

　　“天地自有一套运行的法则，不会任由恒强恒弱出现，世间的力量大多此消彼长，而时间既能克万法，亦容易造成权力的失衡，远古之时便曾出过这样的问题，在那一场大战之后，时间之神便坐化与天地同在，依从相互制约的法则，时间尽数归藏世间，特定的妖、灵和人为天赋予，可以获取并运用，但这些天命之人亦只在特定的时候方才会诞生或者苏醒，来修正世界的偏移。”

　　苍伤越说越发愁：“时间在梦里是混乱的，我想你们应该都有过，做梦时梦到现实中的人和物，但不一定发生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会在现实杂糅的基础上进行编造。”

　　子皑问：“编造的人是你么？”
　　苍伤低声咳嗽。

　　子皑依旧望着他，他只能强调：“是创造！创造！”并迅速转移话头：“总之，我的能力极其特殊，我可以感知并运用一部分时间的力量，同时又拥有一定情况下改变命运的力量。”

　　苻钰呢喃：“难怪你能收集到逃逸的时间。”在海底时他只感觉到一阵能量的震荡，甚至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更谈不上从无形之中将其剥离。

　　苍伤道：“可是现在时间连带着我的能力一块被章七窃取，他应当用了某种禁术，将命运在梦里的改变反写到现实里。”

　　这个时候，子皑忍不住插嘴：“他这么厉害，连神都可以骗过？”
　　苍伤突然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暧昧的绯红，但子皑并没有注意到，还掰着手指自顾自地分析。

　　“神的力量那么容易被窃取吗？梦神大人现在好端端的，那应该不是强用武力，既然梦境之力是刻在灵魂之中的，他怎么有机会接近窃取且不被发现呢？”子皑想不明白，自己随便起点什么坏心思，苻钰立刻就发现了，神应该比苻钰厉害吧：“那他怎么动的手？你们昨晚应该待在一块吧，平时睡在一起吗？有细节……”
　　苻钰捂着他的嘴，赶紧把他拉开，并疯狂给他使眼色。

　　虽然他心里没有仙民与生俱来的敬畏，但这话放在任何人身上都相当冒犯，哪怕是由不谙世事的子皑来说。
　　子皑不明白，反倒更加狐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不也经常睡一起？”

　　苍伤揉了揉子皑的头，并没有怪罪他的冲撞，只是在子皑直白地追问下，生出几分恍惚。

　　他吻了祂。
　　他们的相遇始于身份的不对等，章七的一句“对不起玷污了你”，深深烙印在了苍伤的神识中，而昨晚，章七又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玷污与亵渎至少有一半来自祂的纵容，作为神，对一个凡人过多关注，且生出了私心，这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所以这件事的过失在祂，也需要由祂来平息这场灾难。

　　如果这两名凡人，不一人一妖不愿意帮忙，祂也不应该勉强。

　　“对不起，恕我二人难以从命。”
　　苻钰拒绝帮忙，他只想与封念汇合，去祖洲寻找不死草，返回中洲，战争和政治培养的敏锐直觉让他意识到，作为外来者，他不应该卷入这场海外争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