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引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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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倏然间，一股锥刺般的闷痛穿透四肢百骸，眉间浸满冷汗，汗水不受控制地从耳畔滑落，滴淌至地毯上。
嬴欢几乎无法控制地弯下腰，下意识摁住自己的胸口，胸腔以不正常的速度激烈起伏着，心跳的震感传递至指腹，高调地昭告着它的存在。
“呵……”她呼出一口冷气，机械地抬起脚，一步、两步。
步子无声地向深处迈近，直到少女的身影渐渐隐匿于黑暗，就像被庞然大物陡然吞没般。
周遭寂若死灰，只有鞋底与地板接触的声音。
行走片刻，最终在两扇房门中间停了下来，就像来到万丈深渊的边缘，脚底被胶水彻底黏住了般，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
她僵硬地移动脑袋，略垂着眸，将两扇房门同时收入眼底。
左侧的门歪斜着躺在名贵的丝绸地毯上，表面的灰色鞋印在看起来极为荒诞的同时，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可怜劲儿。
而右侧的门则紧紧关闭着，一派静谧与安详，就好似从未打开过一样。
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极端——这个词可真适合概括她目前的人生，恐怕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倒霉的人了。
脱离考核世界回到现实的那一夜，是她第一次与那只血族产生真正的交集。
色泽暗沉的血泊如同山涧溪流，一路蔓延至她的卧室门口，就好似要故意勾引她的探究欲般。
血，好多血。
这是当时她的第一想法。
在那个夜露深寒的晚上，嬴欢也确实顺应了本能，穿过明明暗暗的长廊，驻停在两扇门的中央，就如眼下这般。
是的，往日再次重现，以一种荒谬的形式。
嗓子毫无征兆地挤出一丝冷笑，用手背强行止住声音外泄，唇瓣被压得泛白，牙齿死死咬着舌尖，近乎强制地让浑然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如果背后的两人看见她现在还能笑得出来的样子，肯定会在心底将自己划分到疯子那一类，说不定还会因此“敬而远之”。
眼前纷乱地闪过这几天日常生活中零碎的片段，如同处刑般一帧帧播放。
嬴欢孤零零地站在晦暗中，周围是昏黑一片。
几根指节紧紧攥成拳头，白花花的筋骨暴突，皮肤下的血色几乎消失无踪。
碎片式的记忆乱哄哄地搅成一团，她努力试着让大脑继续思考下去，去寻找这一切的源头。
突然间，神经仿佛被刺了一下，她狰狞地扶住额头。
咚、咚咚、咚咚……
心跳的频率达到最高峰，像一颗岌岌可危的定时炸弹。
好吵。
“喇嗡——”
耳畔闪烁着刺耳的嗡鸣，一刻也不停歇，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覆、颠倒错乱。
妈妈……妈妈……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呼唤什么、呼唤谁，几个音节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毫无征兆的，一颗泪珠从下巴尖骤然滑落，并不温柔地砸在指尾的玉戒上。
它闪了闪，微弱的莹光驱散了几丝暗色，但很快又被尽数吞没。
被光芒照亮一瞬的眼眸微微放大。
一动不动地盯着戒指，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牢牢扼紧。
然而，思绪却在无边的沉闷中逐渐变得清明。
她为何而追寻？
为了被世人遗忘的母亲？为了因一场错误而诞生的自己？为了所谓的正义？
为了谁？
究竟是为了谁？
她抬起手，将戒指轻轻贴上双唇，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丁点儿亮光消失殆尽，像石子落入汪洋大海。
腿侧攥紧的拳头忽然放开，一颗心又继续漫长地沉寂下去。
没有人会告诉她答案。
嬴欢垂下眸，用拇指轻轻蹭过右臂上的鸦色印记。
她想起昨天傍晚，爱德华兹夫人送来了一个奇怪的信封。
那是专门写给她的，以血族独特的形式，目的性可谓是十分强烈。
与信中所写的歉言相比，嬴欢更宁愿相信这是一封威胁信。
在徒手把信封撕碎成一滩纸屑后，一道长长的红线有意识地攀附上她的身体。
而它所追寻的目标是——血族刻印。
她的精神意识被它拉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与当初霍尔在法庭上使用血族秘术的场景几乎如出一辙。
可以猜想，其中或许有什么共通之处。
捉住一丝希望的嬴欢重新稳了稳心神，掌心紧紧攥住温凉的瓷盘碎片，冷静回想着那些重要的片段。
霍尔采取的媒介是他自己的血液。
身为一个混血种，在使用相似秘术的情况下，与正统的纯种血族比起来，其威力肯定是大打折扣。
更简洁点来说，霍尔的混血血统决定了他的能力使用是有一定限制的——距离、媒介、持续效果。
至于那位未曾谋面的爱德华兹夫人，她的能力明显要更上一层楼，竟然能直接用血雾连接刻印这种方法来侵入她的意识，而且还是在相隔万里的情况下。
刻印，刻印，刻印……
她不清楚爱德华兹夫人口中那位不听话的小辈资质如何，但是由小辈种下的刻印，可以共通给另一个血族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不在常识范围内，就像一个完美的逻辑链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环。
她不甘心地扯了扯唇角，手指捏得咔吱作响。
血族，该死的血族。
等等，血……
血？
嬴欢几乎是凭着直觉薅住了一个字眼。
尽管希望渺茫，但是——她是否可以尝试通过刻印反向追溯？再对虫族的信息素追踪能力加以利用……
这是个大胆而疯狂的猜测，和无头苍蝇乱撞没什么区别。
可嬴欢还是默默攥紧了手里尖锐的小物什，无意识地吞咽口水。
至少，也要试一试。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精神集中在臂侧的刻印上。
而后，高高举起那块已经被手心染上热度的碎片，静息平复了几秒，紧接着，面不改色地用力一划。
刺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消散于空气中，嬴欢一边抽气一边紧锁着眉，微微俯下头颅，用嘴巴控制好呼吸。
鲜血由小臂内侧迅速扩张，她将手臂垂落至腿边，任凭血液如溪流般从指尖滴落。
【你、你这是在干嘛？！】
系统空间内，数据面板开始一列列变红，正在摸鱼的尤拉察觉到异常，立马冲了出来。
当看见眼前骇人的一幕，它恨不得上去给她一个惊天动地的脑瓜崩。
只见她阖拢着眼皮，对它的惊叫声充耳不闻，像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咚、咚咚。
无规律的心跳声几乎震耳欲聋。
*
少女的异常举动让柯融不由得担忧地探出头。
望向走廊的最深处，只能隐约看见嬴欢伫立在阴影之中，如同木头人一样毫无生气。
“唉……”
柯融心急如焚地敲了敲脑袋，叉着腰来回走动。
奈何嬴欢下了命令，她也不得不遵守。
在原地踱步的期间，她感觉到整个空间似乎多了一丝寒凉的气息，像雾一样，从四面八方杳无声息地涌来。
正蜷着腰想要调整姿势的男人同样嗅到了一缕不同寻常。
一寸寸地挪移到沙发旁，借力起身。
腹部一边猛地发力，一边在心底给嬴欢扎起了小人。
被少女抓得潦草的发丝挡住凌厉的眉骨，衬衫也被弄得凌乱不堪，一个大男人瞧上去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
汗水从鬓角汨汨滑落，留下清浅的湿印。
厉寻旌微微侧着头，用衬衫领口蹭干净脸颊上的血痕，胸腔起伏不定。
指甲掐出来的伤疤正隐隐发痒，如同大串的蚂蚁在肌肤上成群迁徙，惹得他无端开始心烦意乱。
他扭过眸去，反剪在身后的两只手腕被拷扣勒出凹痕，稍微一动便会牵扯全身，带来难以形容的刺痒。
狂躁的情绪在心中不断升腾，男人不禁咬着牙咒骂。
无耻下流的王八蛋。
嬴欢那个蠢货，仅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竟然敢如此对待他？
她以为她是谁？
“砰！”
行动处处受限的厉寻旌近乎愤恨地踹开挡在身前的餐椅，那只木质椅子狠狠砸在墙角，噼里啪啦地碎成一地狼藉，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嘴唇呼出冷气，他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行至柯融身边，站稳姿势，抬眸与她一同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嘁……愚蠢至极的家伙。
他会证明她的大发善心有多么可笑。
到那时，所有的旧账与新帐一并清算，他会好好的、一丝不苟的让她与那个黑发女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下一个绝佳的时机到来。
*
孱弱的气流从鼻腔缓缓呼出，时间宛若静止了般，周围只剩下血液淌落的嘀嗒声。
嬴欢时而紧蹙着眉头，时而牢牢抿唇，就像在与什么东西抗争一样。
血水没入地毯布料之间的缝隙，洇湿成一片深色的块状。
她感受着失血带来的麻木感，呼吸的频率逐渐混乱起来。
忽然间，一股阴寒爬上她的脊背，酥麻而刺痛，像夜深人静时分的潮雾，直往身子骨里钻。
“……”
她被那抹凉意惊得浑身一颤，不得不张开唇缝，奋力地呼吸着，让空气更顺利地进入肺部。
它来了。
继续，继续引诱它。
嬴欢感觉全身血液都在流向那枚纹身似的图案上，愈来愈烫、愈来愈越明晰，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撕裂皮肤，妄图入侵她的身体。
“嗬、呃！”
她泄出一丝忍痛的闷哼，指节不正常地扭曲着，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就像完全失去了控制般。
“学妹？”
听到一丝细微的声响，柯融向前几步，试探性地叫了声。
没有回应。
一股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她不明白少女为何变得如此奇怪，好像自打踏入这座公寓后，一切都脱离了既有的轨道，直直朝着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且不止是嬴欢，就连令人不寒而栗的厉寻旌也像变了个人。
抛弃以往冷静的做派，看着嬴欢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知名的怨忌，二人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不亲自刀了对方不罢休似的。
眼下，这两人简直比重刑监狱里的杀人犯还要残忍可怕——不，不对，应该说他们就是恶魔本身！脑海里忽然冒出荒诞的想法，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挥散不去。
犹如烈日晴空突来的滂沱大雨，重新冲刷了她的世界。
尤其是在切身体会到嬴欢本人的真面目后，她才知道自己以前对这小姑娘的预判错得有多离谱。
看似人畜无害的表象下，蛰伏着一整片滔天巨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猛然爆发，连同置身其间的所有生命一并吞没，绝不留情。
怪不得邬家人这么舍得砸钱，合着是专门给她这种见钱眼红的人下套啊！
被自己的贪婪之心狠狠摆了一道的柯融此刻正目光僵滞地抚摸着眉间，大脑一阵阵嗡鸣，连呼吸都莫名变得不顺畅起来。
自己的人生简直毁在了“贪”这个字身上！
她十分罕见地露出烦躁的模样，抓了抓自己前额的橘发，一手掐着腰际，两只眼珠不断颤动着。
“……”
嘴唇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她抱着头面对墙壁，长长叹了口气，恨不得把肺都吐出去。
虽然在看清真相后，她确实感到了一丝被算计的气愤，但这股情绪很快又消散无踪——至少还没有失败到分文不剩、人财两空的地步。
她还有那笔数额庞大的佣金。
她相信邬家不会做自毁名誉的蠢事，等任务完成后，这笔钱必然会准时打到自己的账户上，到时候——
想到这里，柯融的心算是安定了些，用力拍了拍墙面，像在安慰自己一样。
既然选择接下了这个烂摊子，那就只能自认倒霉。对于变化无常的生活，她一向乐观面对，毕竟，沉溺于无望的悲观主义者的下场都算不上好。
更何况，邬家投入湖面的饵料实在太过诱人，无论是换作谁来，都会禁不住头脑一热，想也不想地自投罗网。
这种鱼饵可不是天天都有，对她来说就像久旱逢甘霖。
柯融想，就算这“甘霖”不是甜润的雨露，而是剧毒无比的硫酸，那也得硬生生受着。
手掌触碰着洁白的墙壁，她默默闭上眼对上天发誓，如果自己安全无虞地干完这一票，她就再也不接这种活儿了！
室内空气冷得让人瑟瑟发抖，柯融皱着眉搓了几下皮肤，忍不住回头望着阳台。
门扇关得很严实，尽管窗外的花草被风吹得枝摇叶晃，但这种程度的风远远渗透不了抗暴的双层钢化玻璃。
这寒气到底从哪来的？柯融微微凝神，能够百分百断定的是，那不是空调风更不是自然风，而是一种很邪门的阴风。
她抵着尖牙，想起了些并不那么好的事。
据广为流传的小道传闻，不夜居这块地皮在好几个世纪以前是供贵族们享乐的斗兽场，显然，不是兽与兽相互争斗这种无聊的节目，而是更加让人血脉偾张的、人与人之间的撕杀。
在当时，这是个极为普遍的社交场合。贵族们一边欣赏走投无路的下等人们为了一条活路争破脑袋，一边心怀畅意地饮佳馔、聊生意。
从很早以前开始，人命就如草芥般轻贱。
脚下这片地不知道葬送了多少奴隶的生命。
“你感觉到了吗？”
厉寻旌目不转睛地直视走廊深处，对柯融的询问不假思索道：“是异族。”
没指望他回答自己的柯融瞳孔微微放大，神色讶然。
等等，他怎么会知道？难不成他的本体其实是百科全书？
随着深入了解的越多，浮出的疑团也就越多。
冷气从皮肤表面拂过，心绪愈发杂乱，事情似乎越来越超乎想象了，甚至把麻烦的异族也牵扯了进来。
现今年代，关于人类与异族的关系始终是一个难解之题。
尽管诺亚星政府早在第一次反叛者战争结束后便颁布了《反歧视法案》，废除了原有法律中所有包含歧视性的法律条文。
但在其他许许多多由人类主导的星球里，异族的处境仍然相当艰难，据统计，仅在曼德拉星系，每秒钟就有十余人死于种族暴力犯罪。
柯融身边的异族同学也有不少，大多数性格都很温和，有几个来自学校音乐社的年轻兽族，因为长相帅气、才华出众，很受人们的追捧，每逢演出必定场场爆满。
在克里斯，好几个热门社团都是异族占大头，基本看不见明面上的种族歧视，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其乐融融。
但这不并代表隔阂就完全消失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几个地位相当的人类与混血种同处时，众人会默认带有异族特征的混血种低人一等，更甚者会有意识地忽略、漠视。
根深蒂固的思想绝非一时就能剔除干净，以至于当男人将“异族”二字脱口而出时，柯融竟未觉得一丝出乎意料，甚至有些习以为常。
她没时间为潜意识中的偏见感到羞愧，因为——
眼前发生的一幕令人瞠目结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