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代号001[星际]》玉龙观鹤

44、 C-012（完）

　　地下室内。

　　战局激烈，邬涟仰身翻过两只机械体的头顶，衣襟上下翻飞，目及之处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十几只机械守卫逐渐形成一道坚实的“围墙”，彻底阻断了他的视野。

　　“哈——”他低低喘息，鲜血染红双眼。

　　仅凭这赤手空拳，他压根无法对机械体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能防守外加躲避。

　　他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心底祈祷那个姓嬴的家伙能够尽快赶到。

　　而在机械“围墙”的另一侧。

　　“乖……很快一切都会结束。”身着黑裙的女孩轻轻弹了弹针筒，随即向前俯下身，将针头直直插入邬蘅的肌肉组织，缓缓摁下活塞柄。

　　“滚开……给我滚开……”身下的人奋力挣扎，发出的怒吼震耳欲聋。

　　然而，注射筒里面的雾白色液体逐渐见底，女孩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约莫三十秒后，邬蘅挣扎的速度开始逐渐变缓，两扇睫毛紧密地合在一起，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般倒向地面。

　　斐一然的掌心内突然多出一个透明的立方体装置，她轻轻松开手，那立方体竟然能够自己浮在空中。

　　一个倒计时出现在立方体内，猩红的数字不断变幻。

　　五分四十九秒──

　　五分四十八秒──

　　五分四十七秒──

　　女孩的眼底映照着深红色的光芒，她浅浅笑了起来，就好像所有一切都即将解脱一般。

　　“邬蘅，邬蘅──醒醒！呃、唔──”

　　一只机械体抓住邬涟分神的瞬间，让他的腹部狠挨了一拳。

　　砰！

　　纤瘦的身躯如同脆弱易折的芦苇，与潮湿墙面猛然相撞，五脏六腑似要被生生震碎。

　　刹那间，大脑空白一片。

　　然而，攻势未断。就在下一秒，锋刃般的铁爪朝他袭来，带着一股凛冽的阴风。

　　瞳孔倒映着凛凛寒光，他的心跳近乎停滞。

　　完全是借着人类基因里的求生本能，迅速俯下身体，堪堪躲避。

　　墙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裂口，整个地下室都仿佛晃动了一下。

　　“……”嘴唇呵出热雾，邬涟压紧牙关，将急促的喘息压回胸腔。

　　他仔细观察着它们的移动轨迹，在一群庞大的机械体中灵巧穿梭，拼尽全力想要撕破一道口子。

　　他仍不愿放弃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就算他们只是处于虚拟的世界中，他也不愿看见亲人在眼前被活活扼杀。

　　-

　　女孩对地下室内的打斗充耳不闻，宛若信徒祷告般双手合十，对着邬蘅的身体垂下头颅，嘴中默念着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恍然间，女孩的眼泪滴落在邬蘅宛若沉睡的脸颊上，滚烫的泪珠留下一道清晰而明亮的痕迹。

　　她曾经的朋友们──

　　一个经受了她的欺骗，

　　一个目睹了她的阴谋，

　　一个倒在她的手下，

　　一个饱受着亲人死亡的折磨。

　　她一定会下地狱的。她想。

　　身后，血泊中的男人发出撕声裂肺的暴怒声。

　　“混蛋，离她远点！！！”

　　冷刃碰撞，火花四溅。

　　刺啦——

　　不知是怎样惊人的力量，能够让他活生生扼断一个金属造物的肢体，两米高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闪动几下便没了动静。

　　胜者的身影在漫天尘灰中逐渐显现，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浓的铁锈味，全身血肉模糊。

　　他将断裂的金属手臂视作唯一的武器，不忘伸手擦去脸上的血痕。

　　此刻，那头鲜红的湿发比烈焰还要冶艳。

　　其余的机械体依旧尽职尽责地挡在邬涟面前。

　　“呵，那就一起来吧……”

　　金属与金属间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呯、呯、呯！

　　邬涟猛地挥动手里的金属断肢，动作狠厉，每一下都在机械体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他泄愤般将断肢插入最后一只机械体的腹中，有缕缕烟雾从线路内冒了出来，伴随着星星点点的火花。

　　口腔内浸满咸腥的血液，他摸了摸唇瓣内表面的伤口，似有如无地舔舐了一下牙尖，冷冷笑了起来。

　　他拎起一只缠绕着电线的脑袋，在奄奄一息的机械体中穿行，宛若从黄泉之下爬上来的恶鬼。

　　永远不要小瞧人类在绝境中爆发的力量。

　　愤怒、痛恨交织在一起，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近，气压急剧收缩。

　　斐一然并没有察觉到危险，而身后之人已经高高举起金属头颅，像一名冰冷无情的刽子手。

　　而他的脚下，女孩距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

　　砰！

　　一声猛烈的巨响，地下室被机械残肢堵住的铁门被再一次强制性放倒，浓郁的灰尘倾覆而来。

　　“呼……”嬴欢气喘吁吁地扶着墙面，看着眼前的一幕，面露惊色。

　　地下是横七竖八的机械体，有的没了手臂，有的没了核心，有的甚至没了脑袋。

　　邬涟的动作骤然停顿下来，掌心握紧，面无表情地盯着少女，以及身后慢一步的快要跑掉半条命的074。

　　视线从两人身上浅浅扫过，肌肉所散发出的酸痛感逐渐变得清晰，他忍不住低嘁一声。

　　靠人不如靠己，真是两个不靠谱的家伙。

　　邬涟在心底咒骂一番，但总算可以松了口气。

　　他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伤处的剧烈疼痛，低下头，血肉与衣袖黏连在了一起，可怖至极。

　　他强忍着痛意，跌跌撞撞地来到邬蘅身边，将罪魁祸首狠狠踢倒一旁。

　　“邬蘅……邬蘅？”

　　没有任何反应，就好似失去生命力的木偶。

　　斐一然的前额猛然撞上地面，落下一大片明显的擦痕，血从发丝一直往下流淌，滑过眼皮、嘴唇，没入黑色的裙摆。

　　“……”眼前渐渐模糊，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泪。

　　嬴欢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拳头隐隐颤抖，走到斐一然的身边。

　　她蹲了下来，揽着她的上半身，将斐一然从两兄妹身边彻底带离。

　　如果嬴欢来得再慢一步，就要亲眼见证女孩如何被清算。

　　那绝对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还欠她一个答案。

　　一声闷响，斐一然被抵在冰冷的墙面上，痛意让她的视野变得清晰几许。

　　她怔怔望着来人，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睫毛。

　　“嬴欢，你怎么来得这么晚……”那语气几乎是在抱怨。

　　冰冷的面具在她声音响起的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少女缓了缓心神，摇头道：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女孩凄笑一声，泪水如同流星划过夜空，潸然泪下。

　　“对不起……”

　　这一辈子她收到过无数个“对不起”，可如果“对不起”有用的话──

　　嬴欢嘲讽般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终究只是一场考核，不要付出多余的精力。

　　只要杀死她，

　　任务就会成功。

　　-

　　另一边。

　　邬涟跪下身子，查探妹妹的呼吸与脉搏，除了心跳变缓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的异常。

　　戚肆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开始仔细观察邬蘅的面色，“……”

　　突然，他沉默了。

　　他低头扒拉着地上的针筒，查看其中残留的药液，并且还仔细闻了闻。

　　眼珠轻微地转了转，074嘀咕道：“不，这不太对劲。”

　　可现在的邬涟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他的话。

　　他抚摸着妹妹的发丝，眸中的恨意早已满溢出来。

　　只要杀了那个板上钉钉的反叛者，任务就会结束，他们自然也将脱离这里。

　　现在，他能够做的只有尽快除掉斐一然。

　　想到这里，邬涟回过眸去，冷冷对嬴欢道：“如果你下不去手，就让我来。”

　　刹那间，嬴欢身上聚集着所有人的视线，她的手指攥得发白，几乎要将那粗劣的布料撕碎。

　　“为什么，斐一然，你为什么要伤害她？”两张脸的距离猛然拉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告诉我，究竟为什么？”

　　眼前的女孩在半个月前还在与自己热情拥抱，为何一切会沦为现在的景象？她不明白……

　　心中幽幽冒出一道声音，它说：

　　你终归要回到现实的，嬴欢。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杀了她、快杀了她……

　　杀了她！

　　斐一然紧紧盯着那对近在咫尺的眼眸，目光迷蒙，几乎要沉醉进去。

　　她慢慢靠近她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喜欢你的眼睛，喜欢你的拥抱，喜欢你冰冷的表情，喜欢你的脆弱、尖锐、悲观、果敢……”

　　“闭、嘴。”少女威胁般地掐住她纤弱的脖子，眼中仿佛有泪光闪烁。

　　斐一然专注无比地看着她脸上愤怒的表情，不禁扯着嘴角笑了笑。

　　她艰难抬起手指，用最柔软的指腹，触摸着她眼睛下方那一小块肌肤。

　　真好啊，还能最后一次触碰你的脸颊。

　　“谢谢……谢谢你的蛋糕，它今天早上腐烂在桌子上，变得一点都不漂亮了……我真的……好心疼啊……”

　　嬴欢呼吸一滞，她竟然……还留着那块蛋糕。

　　不，她不能心软。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的话，好想像他们一样，得到你的信任、得到你的……关心、得到你的……垂怜……”她的声音越发得虚弱，仿若风中摇曳的残烛。

　　嬴欢下意识地松开力度，女孩的胸腔涌上一滩漆黑的血液，黑血溅在她的手心上。

　　不……不对，这是怎么回事！？

　　嬴欢低头看着满手的血迹，不由得微微颤抖。

　　戚肆从邬蘅那边检查完后便来到两个女孩面前，他看着颜色异常的血液，神色一惊。

　　别是他预料中的那样。

　　他把她的两只长袖都掀了起来，衣服下的两只手臂正趋向于恐怖的青黑色。

　　真狠心啊，斐一然。

　　他面色凝重地看着大臂上那个发紫的针孔，最终缓缓垂下眼皮，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怎么了？”

　　“她……”戚肆闭着眼睛，平淡道：“她给邬蘅注射的只是普通的安眠药物。”

　　嬴欢的脑袋几乎变得无法思考，喃喃自语。

　　“安眠药……”

　　“看这扩散的情况，应该早在邬涟来到这里之前，她就给自己注射了真正的药剂。”

　　这一手狸猫换太子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她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戚肆脱下外套铺在地面，将女孩平放在衣服上。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点药物侵蚀心肌组织的痛苦，但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结局了。

　　“……”嬴欢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不，不对……

　　怎么会变成这样？

　　双眼变得干涩无比，嬴欢无故想起了戚肆所说的关于她母亲的故事──

　　「她会把实验药剂换成正常的营养液，进行细微的数据造假，然后对上层上报虚假的实验数据。」

　　「她帮助了很多实验体，包括我的母亲。」

　　远方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耳边，她用力攥紧斐一然的双手。

　　女孩的体温正在慢慢流失，如同握不住的细沙。

　　她近乎痛恨地大喊，“斐一然，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欺骗她？

　　斐一然的眼皮缓缓下落，她的感官正在逐渐失去作用，却还是听到了少女模糊的声音。

　　她还记得妈妈告诉她，人死亡时，最后失去的是听觉。

　　看来是真的呢。

　　该怎么回答她的质问呢？

　　其实连斐一然自己也难以说清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最后的最后，她只是做了她认为最平常的事──为那个延长她生命的男人，进行她的最后一次药物注射，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她圆满完成了这场生命的献祭。

　　她不再欠任何人了，死后的灵魂将归属于自己，没什么能再阻拦得了她。

　　谢谢你，嬴欢。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

　　或许有那么一天，我们可以在天堂，或者地狱里……

　　再次重逢。

　　无人在意的一角，立方体上的倒计时缓缓归零。

　　【反叛者死亡，任务成功。】

　　播报声突兀地在耳边响起，眼前变成一片混沌的景象，所有事物被撕裂、糅合。

　　“不……不要，不要……”

　　她还欠她一个答案。

　　嬴欢费力地向前匍匐，企图抓住女孩的身体，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前一秒，那具身体如同被清除的数据般，烟消云散。

　　-

　　究竟……

　　谁是好人？

　　谁又是坏人？

　　时间变得尤为缓慢，嬴欢看到了整个世界的“进程线”，以上帝视角见证过往的一幕又一幕。

　　爆炸后的研究所、夜雨中的公司大厦、破旧的出租屋……

　　冰冷的实验室、残败的废墟、数不清的镜头、肃穆的法庭……

　　最后的最后，是橘子香味的蛋糕。

　　它安静地摆放在某个角落，上面早已经布满霉菌。

　　她的身体飘向半空，巨大的光晕在充斥着所有视野，失重感让她的神经系统变得迟钝。

　　悲痛消失了、声音消失了、时间也消失了。

　　她在虚空中起起伏伏，如同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去往何方。

　　忽然间，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向嬴欢飘来。

　　眼睛慢慢对焦，她看清了它的真实面目──

　　一个锁住的保险箱。

　　记忆迅速倒带。

　　在某个暴雨之夜，百盛集团最顶层，那个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内。

　　书柜下方摆放着一个精致而沉重的保险箱，是八位数密码。

　　脑中的弦霎时紧绷起来，她的心底冒出一个纯朴的疑问。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伸手触碰冰凉的外壁，保险箱的密码门自动打开，而上面显示的密码是——她的生日。

　　一张写着潦草字迹的纸条安静地躺在里面，她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将它拿了起来。

　　「人可以同时拥有两个信仰吗？」

　　信仰……信仰？

　　眼皮无缘无故地跳了跳，嬴欢紧握住纸条，另一只手继续在保险柜中搜索。

　　很快，她便摸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首饰盒。

　　打开精致的锁扣，里面安置着一枚半只手掌大的金属胸针，表面泛着星星般的光泽。

　　她拿起胸针，借着幽暗的光晕勉强看清了它的外表。

　　眼睛。

　　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眼睑衔着火焰熊熊的泪水，带着无尽怜悯与悲伤，就好似——

　　圣母落泪。

　　“……”她的嘴唇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她就像被烫到了似的，将它丢置到一边，呼吸的节奏被打乱，心如擂鼓。

　　她死死盯住那只诡异的眼睛，它不但没有因为重力向下掉落，反而和她一样在空中漂浮起来。

　　她注视它的同时，它仿佛也在同样凝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