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图书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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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图书馆，A馆。
某人的时间观念堪比一坨揉乱的毛线球，在系统尤拉的语音导航下，终是勉强踩点抵达。
午后阳光正是刺眼的时候，嬴欢抬手挡在眉前，微眯着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图书馆，一时陷入哑言。
【哇——】
“哇……”
一人一统都被面前这座庞然大物惊得说不出话来，它实在是太太太——太大了，就连两只眼睛都装不下！
别说嬴欢了，就连自诩见多识广的尤拉也从未见过如此梦幻的图书馆。
这可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啊！到底是克里斯最著名的地标，竟然修筑得如此金碧辉煌。
如织的人流于其中涌动，学子们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气氛融洽无间。
他们的精神面貌足矣让普通人自惭形秽，从骨子透出的优雅、自信、神采飞扬……这些东西单凭勤勉与努力实在难以弥补，但若有个完美的家世就变得简单多了。
人潮与建筑完美交融，比世间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要和谐完满。
不知为何，嬴欢在冥冥之中察觉到，自己也许永远也无法融入其中，无论何种美好、何种热闹，都注定与她无关。
“呵——”她倏忽间笑了起来，笑自己不着边际、总是胡乱跳跃的思维。
明明有如此美景在前，不趁此机会尽情饱览一番，可不就是亏待了自己的眼睛？
拂去脑海中的阴霾，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建筑物本身。
乳白色的石柱共二十一根，将门廊切割成整齐的两部分，从强迫症患者角度来说的确算得上是赏心悦目。
靠近地面的墙表攀附着爬藤月季，可惜花期已过，徒留一片繁茂的枝叶。另外，几扇体型较大的半圆形花窗在叶丛中若隐若现，颜色明朗而诡谲。
二楼则是一整排松绿色的小型玻璃窗，窗户敞开，偶有人影闪动；三楼与四楼配备开放式阳台，有不少学生抱着书结伴闲谈，配上一杯热乎乎的咖啡，好不快活。
想要进入建筑物内还需要走过一段长长的白石阶梯，嬴欢用眼神比量了一下这段距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爬。
阶梯两侧伏着两只沙漠狮雕塑，经历百年的风吹雨打依旧焕然如新。
尤拉不小心与它们对视了一眼，顿时汗毛直立，老老实实龟缩回空间里。
嬴欢呼哧呼哧地爬完阶梯，通过拱形门以及门内的安检扫描，才算是真正进入了图书馆内。
刚踏入大厅，她便被墙面上的天使浮雕吸引住了，脚步直勾勾地往前迈去。
姿态舒展的天使们随处可见，它们或悲悯、或纯真，周围点缀着诸如茛苕纹、螺旋纹之类的装饰纹路，被各种花样的花纹框入泥白色的墙壁之中，成为整座殿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有不少新生来到这里拍照打卡，动作安静而有序，但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惊叹却是出奇的一致。
来到人群聚集的中间，她略微抬眸，好奇地看向他们所注视的地方。
拱顶绘制了一副众神巡游的欢快场面，画风细腻饱满、构图宏大；色彩偏于明亮，用色大胆，并且在群像的基础下还能保证每个人物都拥有各自的魅力，张力十足。
哪怕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会无意识地屏住呼吸，为之折服。
而尤拉更是激动得两眼直发光，在嬴欢的脑海里放声大喊。
【哇——原来这就是顶级大师的手笔吗！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颅内一阵嗡鸣，嬴欢忍不住咬紧后槽牙，正准备开启静音模式之际，一道清越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这副《白日女神》是由画家安德鲁花费三年时间绘制而成，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他笔下的天使、神祗等至今仍被许多信徒认为是真正的神迹——”
嬴欢敛了敛眸，转身望向那道倩影，热切地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雪莱会长。”
青年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白皙的鼻尖投下一小片阴翳，嬴欢顺势打量了一下他今天的打扮，像一朵不容侵犯的冰莲。
他的右肩背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设计精简却不失格调，质感细腻，一看就是奢牌定制款。
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条纹领带以下的部分。
衣服倒是挺漂亮，很称他的身材，她默默想。
梅瑟今天这身隆重的制服和图书馆很搭，尤其是配上他温润柔和的气场，像极了几个世纪前的贵族公子。
相较之下，嬴欢一身敷衍的浅色短袖和牛仔裤显得再寒酸不过了，说得再难听点就是云泥之别。
好、好耀眼的光辉！尤拉眼里生出几分仰慕来，不知究竟是被那身衣服闪到了，还是被他的知识储备量折服了，说出的话里藏着几分兴奋。
【欸嘿嘿~不愧是学生会的头子，还真有点儿东西嘛！】
嬴欢两只耳朵自动过滤了它的无效发言。
“嘘，别吵——”她得认真应付眼前这位人物。
没等她继续开口，梅瑟就已经先行一步。
“三楼有VIP室，能看到不错的风景，跟我来吧。”
青年转身踏上螺旋阶梯，待人处事依旧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温不火，点到为止。
他的背影笔挺秀丽，尾发略长，不仅看上去很蓬松，还有些轻微向上的弧度。
日光穿过玫瑰窗，悠悠荡荡地落在身上，变成一块又一块陆离斑驳的光影。
梅瑟的轮廓被晕染得分外模糊，散发着浅金色的光辉。
少女一时看呆了眼，等反应过来后，立马垂下睫羽。
一听到“VIP”这几个字母，嬴欢不禁有些犹豫，这人情若是欠下，恐怕以后就有得还了。
她闭了闭眼，吁出一口气，最后还是迈着大步跟了上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自暴自弃地想。
轻轻踏上雕花阶梯，扶手是光滑的橡木材质，再往上走，几乎都是静音地毯覆盖的区域。
二楼有许多厚重古旧的书架，书架表面有菱形网保护层，看上去无比规整。
四面各自有小型的露台，放置书桌、座椅，甚至还有自带馥郁馨香的花坛。很多学子在此埋头苦读，只听得到窗外树叶阵阵翻响，以及网课里细碎的讲读声。
阶梯的廊角处挂着几幅艺术作品，同样年久到可以直接送进博物馆的程度，而且应该经常有专人清理，画框与镜面几乎一尘不染。
嬴欢从未了解过克里斯的建校史，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能不断刷新自己的认知上限。
壕啊！真是壕无人性！
【我查了下，你面前这副自画像在某次国际拍卖会上以1100万的价格成交。】尤拉默默补充道。
“……”嬴欢倒吸一口冷气，脚下一磕，差点被楼梯绊了个跟头。
三楼的采光相比二楼要柔和许多，公共区域占地较小，多是独立的私人会议室，用来进行一些课题研究、小组作业等。
青年轻推门把手，示意身后的少女先行进入。
拉开百叶帘，透过宽阔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望见远处的黑色钟楼。
嬴欢放松地眺望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来做正事的。
她蓦然转头，欲要开口。
“你想要的东西。”手指将厚厚的装订本推向嬴欢。
还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难不成能预判她的想法？
嬴欢微微挑眉，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
嬴欢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拿起装订本大致翻了几页，越翻越觉得震撼，眸中的惊艳程度堪比见了神明下凡。
她承认自己对这朵白莲花抱有有警惕，但对于他自身的优秀无法否认。
笔迹工整，要点明晰，排版美观——简直就是至高无上的艺术品！
这种宝贵的资料不知有多少人趋之若鹜，她心底暗自窃喜，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听说你选择了两个学院。”
梅瑟用指节托着下巴，轻轻地歪了歪头，眼神落在少女头顶的发旋上。
“怎么了？”嬴欢连头也没抬，翻页翻得飞快。
“没什么，只是X院长很气愤你没有选择他。”他淡淡一笑，将少女认真的模样收入眼底。
四选二的概率都没中奖，真是把那位气得不轻。
嬴欢颇为疑惑地掀了掀眼皮，X？埃克斯？艾柯思？什么破名字，到底是谁来着？
她对这个名字有些许模糊的印象，但是很难对得上正确的脸。
【Dr.X，水仙院的院长，梅瑟是他的学生。】尤拉好心提醒道。
“哦，想选就选了。”少女的回答相当敷衍，短短几个字很快被翻页声盖过。
由于梅瑟和自己是不同的学院，只有部分通识课重合，专业书还是要她自己解决。
别的不说，她确实有点儿后悔选老伍兹了，为什么犬院的专业书要比其它学院的厚几倍啊！
【插一句，白鸟院的书其实也挺厚的。】尤拉往嘴巴里扔了颗爆米花，不忘反驳道。
嬴欢今天心情还算不错，懒得去和尤拉吵嘴。
也许是梅瑟的笔迹太好看，嬴欢看笔记看得入了迷，差点连时间都要忘了。
直到再次听到远方钟楼传来的钟声，嬴欢恍然惊醒般将笔记小心地合上，目露诚恳道：“你的笔记帮了大忙，谢谢。”
青年手里正拿着一本装裱精致的书籍，从书页中抬起眼眸，定定地看她。
他读书时习惯戴上眼镜，银色边框在眼角处落下一道投影，独添了几分安静。
只见会长大人摇了摇头，声音很浅：“不用谢，同学互助而已。”
说罢，浅色的眸子继续低垂着，好似在一潭静水中安然栖眠的鱼儿。
互助？这个“互”字还真是让人浮想联翩。
嬴欢捏了捏笔记的封面页角，嘴角轻扯，总觉得这人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人前的他温和有礼，眉眼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能游刃有余地解决。
然而，私下的他却要安静得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漠”。
她忽然回想起那天在走廊里的对峙，邬家兄妹似乎对他意见很大，大到不惜在众人面前大吵一架，最后闹得难看至极。
到底哪一面的他才是可触碰的？
这下嬴欢是真的好奇他们三个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了。
或许有时间可以去问问邬涟，在这方面他一定会知无不言。
目光随意落在他从书架拿来的书籍上，是几本比较大众的严肃文学，其中还夹杂着一本《异族简史》，表皮已经十分陈旧，看样子有不少人借阅过。
她引出一个新话题：
“你很喜欢看书吗？”
“不算喜欢，只是选择了一个最具性价比的休闲方式罢了。”
书页如蝉翼般翻过。
“哦，这样啊。”嬴欢眼珠慢慢地动了动，话锋一转，“那——你为什么帮我？”
书页颤动。
镜片下的眼眸缓缓抬起，梅瑟看着她，露出一丝近乎于讽刺的笑容。
“看来，某人不打算继续铺垫了？”
嬴欢摇头，回答说：“效率太慢，我觉得直接问你答案更具性价比。”
他再次翻过一张书页，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嗯……想帮就帮了。”
好敷衍。
重重一拍桌面，少女身子向前探了几分。
眸光宛似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一丝不苟地勾勒着他的脸庞。
“不能抄袭我的答案哦。”
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嘴唇微启：“那你想要什么答案呢，同学？”
镜片下的眼眸像一汪清水。
手指敲击着装订本的软皮封面，目光轻移，她在思索。
【真是一张让人目眩神迷的脸啊！】尤拉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两人互相拉扯，眼中冒出两簇爱心。
嬴欢手指一顿，尤拉确实说出了她此刻的心声。
这张脸可真是个大杀器，只需往那里一摆，无论何方神圣都得溃不成军。
“发自内心的，彼此坦诚一些不好吗？”
坦诚？可真是个危险的词语。
稍有一丝不慎，由口而出的每个字都会落为把柄，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掌一盖，梅瑟将书重新合好，浅粉的唇瓣再次张启。
“因为你是‘你’，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么。”
朦胧暗昧的答案。
少女没有任何表情，两道视线强烈相撞着，谁也不肯率先示弱。
“……”
心头徒升一股无名的怒意，她猛地起身，双手压在桌面上，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凝视着他的双眸。
——漂亮的、宛若桃叶似的眼睛，蕴含着无尽的温柔。
只不过这温柔来得太虚伪，让人辨不清其中真假。
眸子间的距离贴得极近，嬴欢楞然盯着那双充满魔力般的瞳孔，几乎要沦陷进那片深渊中。
用齿尖咬破嘴唇，强行让自己移开视线。
“无聊透顶。”
说罢，她拿起桌面上的软皮笔记本，一把推开会议室大门，风风火火地离去。
她发誓，他和她绝对不是一类人。
嬴欢颇为懊恼地磨着后槽牙，她竟然妄图撬开会长大人的嘴，还是太天真了。
下楼途中，嬴欢与一个男生擦肩而过，一股浓郁的类似于花蜜的气味闯入鼻腔。
怒火中烧的情绪被骤然打断，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头，吸入的空气甜丝丝的，连带着步伐都快了一些。
“咔哒”一声，一个书签从笔记中掉落，少女毫无察觉，昂首挺胸地踏下楼梯。
男生听到细微的声响，微微一顿，回过眸，捡起那张金属材质的小海星书签。
“……”
目露惊讶。
他认得它。
雪莱会长最喜欢的书签。
男生捏紧手里的书签，注视少女远去的背影，她手里夹着的正是梅瑟的私人装订本。
混乱的思绪让他微微出神，倏忽间，一道声音在头顶不远处响起。
“这位同学，你手中的东西是属于我的。”
男生心尖一颤，怔然回过头去。
两位男性一个在楼梯之上，一个在楼梯之下，遥遥相望。
“……会长，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男生的声音弱了许多，一双眸子可怜地垂着。
“抱歉，我不可能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这话乍一听很是无情，但那张脸上温柔的神色却很好地化解了其中的不适感。
男生眼角闪着并不明显的泪光，挂在睫毛间摇摇欲坠，他慢慢举起那只书签，嘴唇隐隐颤抖，宛如呓语般。
“是她吗……”
比浓缩精油还要浓郁的甜腻香气让梅瑟眉头微皱。
他好像记起来了。
这是那天在课后向他借用笔记的男同学，当时自己婉拒了他的请求。
“很抱歉，那天没能帮上你的忙。”青年佯作遗憾。
长腿轻轻迈下楼梯，与男生面对面相立，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小海星：“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它，就送你留作纪念好了。”
男生眼睛微微一亮，一只手妄图去触碰他的衣角，却被会长轻飘飘地侧身避开，他听见他说：
“请自重，同学。”
青年只留下一小片的风，清冷的背影宛若阳光下虚妄的泡沫。
男生的脸庞骤然落下两行泪痕，哀怨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穿透。
她到底哪里好？
怒火在胸腔中肆意燃烧，那张白如泥灰的脸上，赫然露出一道悲戚的笑容。
他不会放手。
他只能属于他。
私生子与私生子，我们岂不是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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