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玄令-剑麟双姝》芙七

14、第一章 第十四节 松平郡

　　马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禹翠推开木质的窗格一角，外面已经是城郊的风景了。新雪过后，松平郡久未再下雪，如今地上的残雪混在泥中，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蓝的刺眼。禹翠关上窗格，回头看了一眼双臂抱在胸前睡的正沉的少女，不自觉地轻叹一声。她低头想了想，拉开马车车厢的门，对驾车的马夫嘱咐了几句，便又退了回来。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将她们带到了离城门更近的一片枯林中。随后男人跳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了从车里钻出来的少女，自己向着城门的方向走了。

　　禹翠双脚悬空歪坐在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马儿黑色的鬃毛。突然，身后的车厢猛的动了一下，她回头，看见叶进一脸警觉地钻了出来。面对鞍上的人，少女剑客明显愣了一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阿翠？怎么你……秦大哥呢？

　　替我买东西去了。你又在睡，自然是我来看着车子咯。

　　想到自己睡了一路，叶进微微脸红。

　　……对不住。

　　禹翠摇摇头。

　　无妨。若是真的过意不去，便陪我等等秦大哥再出发吧。否则我一个人等着无聊死了。

　　这……叶进一心想要早些出发，但看到禹翠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她学着禹翠的样子，侧身坐在车厢前小小的踏板上。阳光刺眼极了。禹翠在马背上的身影高出一大截，叶进眯着眼睛试图去看她的脸，只能看到少女头上纯银坠流苏的步摇一闪一闪，一点儿都看不清她的表情。

　　阿夜。禹翠的声音里有着叶进从未听到过的平静。

　　十三娘说你要去西珏商队讨生活了，当真吗？

　　……嗯。

　　既如此，为何不带靳辽与你同去？他说要去大户人家当小厮，在我那里学完东西就走了，也不知道会被卖给什么人家。你再一走，你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叶进心中一紧，但嘴却比脑子更快。

　　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

　　禹翠似乎笑了笑。

　　是么。那便好。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旷野的风将枯枝摇得哗哗作响，仿佛一道道小小的鞭子劈空而过。禹翠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对不住。

　　什么？叶进恍惚道。

　　……我说对不住！似乎是为了对抗风声，禹翠的声音陡然变大。

　　之前错以为你要和我争坊主、争十三娘，所以才做了那些事……没想到你真的……！

　　叶进愣了一下，随即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没事的。都不是什么大事，也都过去了。不过阿翠。叶进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疑惑。倘若我真的要与你争，你难道还担心争不过我不成？

　　禹翠仿佛被踩了尾巴，一改方才端庄稳重的姿态，猛的转过身，连带着马儿也不安地甩了甩头。

　　谁说我担心啦！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当坊主，也不是功夫好肚子里有几本书就当得好的！若论人情世故、交际应酬，你差我何止一星半点儿……

　　正是这个道理啊！叶进不禁失笑。所以你在担心什么呢。何况，你可是十三娘亲自养大的。有你在，她怎么可能会选择别人。

　　禹翠瘪了瘪嘴，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两句，却又不知究竟该反驳什么，只好干瞪着叶进微笑的脸。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最终她也撑不住笑了，浑身的剑拔弩张瞬间散了个干净。就这样，两名关系微妙的少女在初冬的冷风中相视而笑，恩仇尽泯。

　　阿夜，西珏的路不好走，你千万小心。

　　嗯，我会的。

　　一个人影从城门的方向走来，逐渐靠近。禹翠认出来是驾车的秦三。她挥了挥手，又低头冲叶进一笑。

　　买了些干粮给你，今夜起码不用担心饿肚子了。还有，你既要行路，怎么身上不带个葫芦？雪水虽干净，但也不是一直有的。我让秦大哥一并买了，你带上吧。

　　身上带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叶进想拒绝，但说话之间秦三已经走到了车边。禹翠根本没有听她的自言自语，接过东西便立刻塞进了叶进怀中，还顺手将葫芦别在了她的腰间。

　　好了。这下便妥了。

　　禹翠跳下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一同跳下车的叶进，脸上显出满意的神色。随即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太阳。

　　现在日头正好。艳阳高照，宜出行。阿夜。少女俏皮地一笑。若是哪天太辛苦，便回青丝坊。打杂的活计总还是有的。

　　叶进也笑了，心中却漫出一丝淡淡的苦涩。

　　你难道不知道十三娘立下的规矩？我和阿辽，打一开始就是不能待在坊中的。

　　禹翠愣了一下，却又立刻绽出了一个更爽朗的笑脸。

　　有什么关系？到时候我定然已是坊主，青丝坊要按我的规矩来才是。你只记得我今日的话，只管来便是。

　　好大的口气。叶进在心中默默念着，却不知为何心情雀跃了几分。她没有答话，只是笑着拱了拱手。

　　那便承下任坊主之情了。说完她也抬头看了看天。

　　时辰不早了，我该出发了。阿翠，愿你早日大展宏图。保重。

　　保重！

　　背着剑的少女转身沿着官道渐渐走远，头发和衣角被风吹的不断飘荡。禹翠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眯着眼睛也看不清那一抹灰棕色。秦三早已在马上等候。青衣的少女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连日头都逐渐向地平线的方向倾斜。终于，她裹了裹衣服，翻身钻进了车厢。鞭子挥了一下，马儿轻快地跑了起来。霎时间，一道道新的车辙便将来时的痕迹全然覆盖，仿佛松平郡的郊外从未发生过这一场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