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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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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姜期背着包回到了桐城。
这个时节的桐城,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叶片俱已发黄,争着脱离最后一层束缚,回归大地,只有零散的伙伴挂在枝头,一阵风吹过,它们摇摆着,向奔袭的鸟雀示意。
出租车内,姜期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瞧着街道上萧瑟的风景,双手紧紧拢住身上的墨绿色风衣,汲取最后一丝温暖。
司机外放的广播里,是一段三国志的解说,里面的主播嗓门又亮又大,姜期皱紧眉头,眉间的深痕让她显得多了些戾气。
她收回眼,微微合上眸子,青黑的卧蚕堆在眼下,司机瞧了她一眼,悄悄关上了广播。
姜期一夜未眠,耳边的聒噪声停止,她短暂地打了个盹。哪怕睡梦中,她的眼珠也在眼皮下四下乱动。
再次清醒过来时,是司机轻声的叫喊声,姜期动作缓慢地下了车。
第一医院前是一大片空地,只有零散几处小草坪,没有任何树木,风很大,迎面的冷风一吹,姜期瞬间清醒。
她站在原地,久久凝望医院楼顶的红十字,直到将宁玉来了电话。
姜期带着干涩的眼睛和迟钝的声线,对她说:“我刚刚到医院,不用。”
她快速挂断了将宁玉的电话,匆匆往前走去,住院部在门诊大楼靠后一排,她的左侧是重症监护室所在处。
医院几经翻修,基本上的格局却并没有改变。
姜期到了目的地,映入眼帘的,就是浑身插满管子的姜老师,她脸色灰白,闭着眼,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呼吸罩上的白雾,显示着她的虚弱。
姜期隔着玻璃望着,姜老师身上宽大的病服,瘦成薄薄的一片,连盖的被子都平平的。
即使在飞机上已经做好了准备,姜期还是睁大了眼,眸子里的泪水不自觉就淌了出来,上次见面还生龙活虎的人现在悄无声息躺在这里,亲眼目睹的震撼还是激得她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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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宁玉是当天晚上来的。
在此之前,姜老师清醒了一次,姜期穿着防护服进去了一次,她握住姜老师的手指,病床上的人只能对她眨眨眼,手指回握的力气珍贵地如同她留在呼吸罩上的细小动静。
将宁玉过来时,姜期正坐在监护室不远的走廊长椅上,书包放平搁在她脚边,双手搅在一起,眼神麻木。
将宁玉慢慢走近,哒哒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回荡,直到再剩两三步远,姜期木愣愣地抬起头,她那双眼,无边星辰一样耀眼,如今只剩下黯淡。
她长久地盯着将宁玉的眼,如同向着骄阳的向日葵,左手不自觉掐着右手手背,见状,将宁玉半蹲下身,握住她的双手,沉静的眼眸注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姜期,我来了。”
在她温柔的目光中,姜期颤抖着嘴唇,如同黄河冲击留下的古老河岸,干涩的泪水顺着已有的泪痕流下,坠在下巴上,眼神也爆发出强行压抑的苦痛,她舔了舔嘴唇,一把抱住将宁玉,说:“你终于来了。”
姜期力气很大,双手勒住将宁玉的腰,到这时候,将宁玉才发现,在她怀里的姜期,不只是双手,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将宁玉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爷爷认识这方面的专家,姜老师会好好地。”
姜期把头埋在她的发间,闷闷说:“真的吗?医生说再晚一步,我妈就……没命了。”
她话语里的不安和后怕慢慢显露,将宁玉的脖间微热,她心里泛起怜惜,轻柔又笃定地说:“我们先让他帮老师检查一下,等老师的状态稍微稳定些,就在桐城做手术。”
这种时候,寡言的将宁玉阐明条理清晰的安排,一向话多的姜期却沉默下来,她的神经放松下来,放在将宁玉背后的手力度稍减,整个人如同大型犬科动物一般拥住将宁玉,恨不得将全身塞进她的怀里。
只耳朵微微竖起,保留着听觉,静静听着将宁玉的话语。
多年以后的姜期依旧会想起,十月的某个夜晚,在医院的走廊上,将宁玉如同神女降临的那个瞬间。
她始终觉得,人的一生是由某几个深刻的瞬间组成的。
而那个时候的将宁玉,在来时头发就已乱糟糟的少女,抱着无助的她,声音都在颤抖的少女,竭力接住她的将宁玉。
那是她多少次午夜梦回总能遇见的身影,哪怕她们已经分隔两地,相距千里。
那时候才十九岁的她们,是姜期灵魂里一道深刻印记。
十九岁的姜期遇到的最大的一件事,是她妈姜老师心脏病发,骤然晕倒在讲台上。
她还没来得及远离的故乡成了一片废墟,小姜期在那片废墟里默默流泪,泪水汇成一道河,带走了断壁残垣。
她茫然四顾,却不知自己要去哪里。
好在将宁玉带着工具敲敲打打,带来了那时候的姜期绝对无法拥有的人手,为她重建了一座家园。
清醒过来的姜老师,却变了性情。
至少对姜期是这样。
只对姜期这样。
姜期为她带饭多花了五分钟,姜老师就会随手拿起手边的水果掷向姜期,骂她白眼狼、扫把星。
刚刚合上门的姜期迎面而来的就是拳头大的苹果和劈头盖脸的指责。
在这种时候,她总是默默将东西放下,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姜老师玩手机。
两人的位置近乎对角线,姜老师喘着气骂完以后,没了动静。
姜期见怪不怪,到了后期她甚至能在姜老师的叫骂声中学会闭眼假寐。
直面死亡的姜老师,她把所有错误都归结在姜期身上,姜期适应良好,这才是她从小到大熟悉的姜老师。
面对外人,她是开明大度像朋友一样的姜老师,对着姜期,她吝啬于表达一丝温柔,展现出强烈的控制欲。
在将宁玉面前,她则表现得更加柔和,听闻是将宁玉想办法为她做了手术,她看向将宁玉的眼神里是多得溢出来的骄傲,她怜惜地如同一个真正的母亲一般,拉着将宁玉的手细细关照她的身体。
将宁玉始终微微低头,静静地陪在姜老师身边,不厌其烦地聆听着。
至于一旁的姜期,姜老师作风不变,有将宁玉在场时,带着几分冷淡,将宁玉不在时,恶语相向。
姜老师的谩骂,将宁玉没有在场过,姜老师也不会牵扯到她。
唯一一次,姜老师骂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姜期敲打手机的拇指收回,她起身,打住了姜老师的话语,说:“妈,不要再说了。”
姜期的制止在姜老师眼里变了味,她的言语更加激烈,情绪高昂,桌上的冬梨遭殃,姜老师把它们一个个扔向了姜期。
大多数落在地上掉出碎片,满地乱滚,其中一颗完成了姜老师的任务,砸到了姜期的眉骨,靠近右眼,那里一片通红,不一会就变成了紫黑色淤青。
姜期在冬梨靠近事下意识侧过脸,闭眼,剧痛袭来时她睁不开眼,右手捂着伤口,还是好端端站在原地。
眼见着砸到了人,姜老师的动作止住,她的眼神带刀,说了句:“活该!”
姜期缓过劲,她掀开眼皮,对上姜老师怨恨的目光,张了张嘴,似笑非笑:“你说得对,我就是痴心妄想。”
姜老师足够了解她,她不管姜期这句话的深意,只通知她:“我不会让你拖累小玉。”
“我去外面转转。”姜期没心情听她的话语,抬步就走。
姜老师还在她身后喊着:“我死也不会让你如愿,你个白眼狼。”
对于姜老师的发言,姜期早已脱敏,哪怕她的呼吸一窒,明面上也不会做出多余的反应。
医院天台,低矮的云层点缀在湛蓝为底的天空上,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四下无人,姜期依在栏杆上,擦掉眼泪,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机屏幕上,上下划了划,拨通了将宁玉的电话。
嘟——
大概三个嘟声,姜期垂下眸子,挂断了那通电话。
将宁玉在实习,直属上司是将老爷子,要求严格,工作期间是不会通话的。
她上次连着三天没去上班,这些天更是忙的脚不沾地。
姜期看着那片云,心里想,她不该打扰的。
晚上七点。
姜期直接让护工帮姜老师带了饭,她把病房的狼藉收拾好,直接在沙发上躺倒睡了。
将宁玉的电话过来时,她看了眼时间,正好是七点四十。
她足足熟睡了四十分钟,没有任何噩梦。
因此,她头疼的症状退散,只是声音沙哑,眼睛酸疼,精神恢复的不错。
姜期出门接电话时,瞄一眼病床,姜老师背对着她,看起来睡着了。
将宁玉在电话那头只靠着声音就感受到了她的不对劲,问她发生了什么。
楼梯间灯泡坏了,只有幽幽的安全通道挂牌发着微光,姜期听见自己说:“嗓子哑,最近有点上火。”
将宁玉电话里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姜期身处一片昏暗中,依旧能想到,将宁玉平淡语气下纯粹的眼睛,如同秋水洗过的黑曜石,让人感受到秋风拂面的温润和平静。
将宁玉问她:“下午到底出什么事了?”
姜期满眼都是不远处那道幽光,她说:“姜老师夸你呢,我想跟你告状来着。”
将宁玉温声说:“那我也要夸夸你……”
姜期眼里那道绿色幽光变成了绿色光晕,一片模糊。
她的右耳间,是将宁玉温柔有力的声音:“姜期,你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