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落》鱼一舟

15、第 15 章

　　陆玙想了想，回道：【我觉得你们班唱得特别好】
　　然后又补充道：【我打了满分】
　　【不过在计分环节又被去掉了】
　　在表情包里面搜罗到一个小猫摊手的“无奈”，一并发了过去。

　　路星城很快回复：【没关系】
　　【只要我知道在你心里是满分就好了】
　　【呲牙.jpg】

　　陆玙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下。
　　是她的错觉吧。
　　明明是一整个班在表演，这话怎么说得这么的……

　　她刷好乘车码之后正打算上车，隔着玻璃窗，视线不经意间撞上了窗外某处。
　　思考了几秒之后，她又下了车。

　　一中的后门处临着小吃街和初中部的后门，距离最近的公交车站也是陆玙直达小区门口的公交车停靠点，所以她放学之后选择从后门回家。
　　这里弯弯曲曲通往不少的烟火小巷，一路走下去的话、极有可能在某个拐角处碰到什么不广为人知的好店。
　　当然，与此同时也意味着这里总有一些人迹罕至的隐蔽处，最适合学校里一些浑不吝的人聚集、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陆玙远远地尾随着把陆扬夹在中间的一伙人，都是一群男生，个子还不太高、约莫着是初中生，有几个时不时在他背后推一把，看着他踉跄着站不稳的样子再哈哈大笑。
　　而陆扬似乎腿上受了什么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他们停在了一个几乎看不到人的巷子死角处。

　　陆玙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眼前事的确是像她之前想的那样。
　　本来以为陆扬那种骄纵得无法无天的性格，在外面一定也是让别人吃亏多于自己吃亏，没想到也会被这些小混混一样的人盯上。
　　他们把他按在墙上，看上去像是头头的那个非常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旁边几个点起了烟，点点星火在黄昏里明灭。

　　正当那个头头抬起手来要一巴掌下去的时候，陆玙走了过来。
　　“陆扬。”
　　“这么晚还不回家？”
　　陆扬本来耷拉的头一下子抬起来，一眼就撞进陆玙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也什么都没叫出来。

　　那个头头觉得很有意思，他放下本来要打人的手，朝陆玙走过来。离得近了才发现她比他还要高一点。
　　于是挑眉，有点流里流气道：“这是要美救英雄？”
　　陆玙冷冷扫了他一眼，随即又皱眉：“一群小学生放学不好好写作业，在这里欺负人玩？”

　　那个头头哈哈大笑，正想说什么调戏两句，就见面前的人状似轻松随意地举起了手机：“我已经报警了。弟弟们，是不是要体验一下未成年先进拘留所的感受？”
　　旁边有几个人站不住了，他们大多都只是跟着这个人行动，自己并不想惹火上身。头头名叫黄浩，仗着家里有点钱，自己又是个打架厉害的，经常在学校里逮着那些身娇肉贵又好面子、被欺负了不敢往外说的富家少爷可劲欺负。

　　不谙世事的恶意最劣等，却也最伤人。这一点陆玙算是体会得透透的。
　　所以这一次她根本没留下任何可商量的空间，干脆利落地报了警。虽然对方年纪还小可能最终受不到什么实质性处罚，却也不能任由他们肆意霸凌。
　　何况陆明江和程燕都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

　　头头的笑已经僵在了脸上。他也就是初一的年纪，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不过也就是个狐假虎威的小孩，哪里想得到真的会有人这么果断地就报警。先前的肆意妄为，无非是仗着学校里同学刚上初中还不通人事，大部分人即便被欺负了也不会往外说，否则就会招致更严重的欺负。
　　然而这种胆气就像散沙搭起来的城堡，稍微一碰就倒了。

　　“大大大大大哥，我我我我我还有作业没写，我先走了啊。”
　　“我也是我也是，我先走了啊！”
　　“我也走了啊！”
　　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先是小步撤，到后面都跑得干干净净。

　　陆玙依旧站在那里，表情也没有变过，面上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好像什么事情都和她无关。
　　黄浩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恶狠狠道：“你他妈给我等着！”
　　陆玙点了点头：“嗯。等着。”

　　黄浩走了以后，陆玙上前去：“腿怎么样，能走吗？”
　　陆扬神情还有点呆滞：“你怎么来了。”
　　陆玙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傻不傻？在家里本事那么大，在外面就熄火了？怎么就由着他们欺负？”
　　陆扬低下了头：“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自己解决。”

　　陆玙蹲了下来，从下往上看他：“觉得向爸妈求助很没出息？”
　　陆扬点了点头。
　　陆玙失笑：“如果每个人在学校被欺负了都只能自己解决，那父母是不是太没有用了？学校是不是太没有用了？你觉得公安局存在是为了什么？”
　　陆扬没说话。
　　陆玙道：“我不是想要教育你，这次事情之后应该来教育你的人不会少……我的意思是暴力是不对的，欺负人是不对的，你自己没有犯任何错……等等，应该不是你先欺负人的吧。”

　　陆扬有些羞愤：“没有！我从来不打人，我在学校里都是尊老爱幼的！”
　　陆玙笑了：“那你在家怎么不知道尊老爱幼呢？”
　　陆扬声音小了下去：“你又不老。”
　　陆玙站了起来，向他伸出手：“走吧。先去看看腿。”

　　*
　　路星城在表演结束后回到班里，承诺周末请大家吃烧烤赢得一阵欢呼之后，又去办公室帮班主任整理了一些军训之后正式开课的相关文件资料，因此没和周放结伴回家，等到周五放学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出校门，此时已经将近天黑。
　　一直没收到陆玙的消息，他正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还是太轻浮了，却收到李清发过来的消息，要他帮忙从后门的小吃街上带份烤榴莲回来，说还是这里的味道最正宗。
　　路星城笑了，当即决定改变路线去后门。

　　结果出了后门，正好遇到一道穿着蓝白校服的高挑纤细身影。
　　他心跳快了一拍。
　　随即又看到她手里牵着另一只手，旁边是一个矮她两头、走路一瘸一拐的男生。
　　路星城脸拉了下去，心想不是吧，敢情腿受伤就能这样？
　　再定睛一看，才确认对方身份，哦，原来是她弟弟。以前也见过面但在他心里印象不怎么样的陆扬。

　　路星城见陆玙注意力一直落在陆扬的腿上，并没看到他，于是走到离她很近的位置之后故作轻松地经过，然后又回头：“诶？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儿？”
　　陆玙回过头，愣了一下，周五是不需要上晚自习的，按理说路星城早就该回家了，怎么好像刚从学校出来的样子？
　　于是她问道：“你怎么也还在这儿？”
　　路星城笑着回答：“帮老师拿了点东西”，又看到一旁的陆扬，惊讶道：“好巧，这不是扬扬吗？”

　　陆扬认了好半天才认出来面前的人，看了看陆玙，叫道：“星城哥哥。”
　　这下轮到陆玙一脸懵了：“你们认识？”
　　路星城谨慎道：“算是认识吧……”
　　把握不好他们姐弟的关系程度，路星城选择审时度势。
　　倒是陆扬，认真解释道：“我妈妈和星城哥哥妈妈比较熟，我们以前一起玩过的。”

　　路星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
　　什么叫“一起玩”？那明明是互相去过对方家但根本就是各玩各的吧？
　　陆玙“哦”了一声：“这样啊。”
　　“我是他——姐姐？他腿受伤了，我现在带他去医院先看一下。”

　　路星城心想可算逮着一个献殷勤的机会了，表面镇定道：“我可以帮忙的。三院就在附近，我表姑是骨科医生，今天应该在值班。”
　　然后试探着问道：“不如我和你们一起去？”
　　陆玙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已经很晚了，你在外面没关系吗？”
　　路星城道：“没关系。扬扬也算我弟弟嘛，如果我妈知道我遇到了还不帮忙才会生气。”
　　……刚刚还是“算是认识吧”。

　　陆玙了然，看来是陆扬的妈妈程燕和路星城的家人比较熟，那人家帮个忙也很正常。
　　于是对他笑了笑：“那麻烦你了。”
　　路星城见陆扬腿脚不便走得也慢，更是被陆玙牵着他的那只手刺了一下眼睛，于是主动俯下身去站在陆扬面前：“上来吧，我背你。”
　　陆扬这会儿也没了平日里的跋扈嚣张，乖巧地趴在了路星城背上，也不多说话，闷闷道：“谢谢星城哥哥。”

　　三人很快到了三院，路星城把陆扬放在了休息椅上，让他们先休息一下，他自己去挂号、又给表姑打电话，一气呵成。
　　这倒让陆玙有点惭愧，这人还比她小一岁，做事却轻车熟路、好像什么都会一样。
　　路星城下午表演的时候穿的还是统一的迷彩服，挺拔而锐气，现在换上了干净清爽的白T和运动裤，也是一样的飒落。他是很高大的身材，但又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抽枝拔节的生命力。

　　陆玙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又被陆扬拉回了注意力：“姐姐。”
　　陆玙回神：“嗯？”
　　现在倒是会叫姐姐了。
　　陆扬凑过来：“你怎么会认识他的啊？”
　　陆玙思考了一下，回道：“偶然。”
　　陆扬“哦”了一声：“之前妈妈还有她的朋友都很喜欢夸他，我听得都烦了，所以不喜欢他。没想到他人这么好。”
　　陆玙笑了一下：“是啊。”
　　“是很好。”

　　路星城似乎在和什么人通电话，面上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人则懒懒地靠在墙边等着排到他。
　　陆玙这才想起来，刚刚光顾着陆扬的腿了，都忘了给陆明江和程燕报备一下。
　　她掏出手机，给两人分别发了个消息，大致描述了一下今晚的事情，然后告诉他们她和陆扬现在正在三院先检查一下腿。

　　程燕很快就打电话过来，语气也有点急：“扬扬怎么样？你们现在在哪儿呢？”
　　陆玙语气则很冷静：“阿姨您先别急，他们今天没得逞。但是陆扬腿貌似摔到了，我们在三院的——”
　　正好路星城回来，她看向他，路星城了然，看了看手中的纸条，接道：“在三院的D区3楼骨科304室。”
　　陆扬有点闷闷道：“妈我没事，你不用过来——”
　　“在那儿等着！我马上开车过去！”

　　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陆扬有点气闷地低下了头，陆玙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吧小少爷，被人关心还不幸福吗。”
　　路星城再次背起重任。

　　陆扬在里面检查的时候，陆玙和路星城两人坐在外面，路星城突然笑了一下，陆玙偏头向他看过去。
　　“姐姐，怎么感觉我们的见面总是消毒水味道的？”
　　陆玙也笑了：“也不全是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不是。”
　　那时候应该是太阳味的，还是清晨刚刚升起的太阳。

　　路星城又把两条长腿交叠在了一起，靠后仰着头，坐成一个散漫慵懒的姿势：“初中的小孩儿最会欺负人，自己也没多大、总觉得自己最厉害，万一再有点家里的仰仗就更过分。”
　　陆玙笑了笑：“你那个时候应该不这样吧。”
　　路星城偏了偏头：“我那时候是差点被欺负的一个。”

　　他自顾自讲了下去：“一中的初中部比起高中部成分复杂很多，我刚上初一的时候参加学校各种篮球活动比较多，人也比较张扬吧。那时候有个染着黄毛的初二学生纠集一帮人说要揍我。”
　　陆玙问道：“然后呢？”
　　路星城眼睛里闪着狡黠的笑意：“晴姐有没有和你说过她从小练拳击的？我和她一起练的。你可别看我——”
　　本想说你可别看着我乖，以前打架翻墙逃课的事也没少干。转念一想这话有损自己正面形象，于是换了一句：“可别看我看着孱弱，其实也不好欺负的。”

　　陆玙心想看着也不孱弱。却还是笑了：“所以是你以一当十绝地反杀吗？”
　　路星城谦虚道：“也没有那么夸张……不过那时候比较傻，老觉得自己是大人了要自己解决问题，也不向家里求助，其实明明就是个小屁孩。”
　　然后朝着里面努了努嘴：“喏，跟这位一样。”

　　陆玙收敛了笑意：“其实可能主要是不想麻烦别人吧。但有人能麻烦、愿意被麻烦，其实是一种幸运。”
　　因为她忘不了初中时候被人在放学的时候堵在教室门口时的惊慌和无助，也同样忘不了在电话里和妈妈讲完这件事后被呵责“怎么不找别人就找你？不要惹事。”
　　好吧。她想。

　　那句“你可以麻烦我”堵在嗓子眼里没出口，路星城选了另一句：“你这么好的人，也会很幸运的。”
　　我希望你很幸运。
　　他在心里默默想。

　　陆玙再次对他笑：“不管怎么样，今天谢谢你了。虽然好像有点越俎代庖的意思。”
　　路星城反应过来，陆玙以为他主动帮忙背陆扬来医院，是因为他妈妈和陆扬妈妈熟识。
　　但不是啊！如果不是因为陆玙在旁边，他帮陆扬指个路都不错了！
　　可是这要怎么解释？说不是的我是因为你？
　　来来回回纠结反复、脸色变了又变之后，他最后挤出来一句：“不客气。没有越俎代庖。”

　　过了一会儿，路星城突然坐直身体：“糟糕。”
　　陆玙偏过头来：“怎么了？”
　　路星城叹气：“我忘了给我妈买烤榴莲了。”
　　陆玙噗嗤笑了：“所以原来你从后门出来是为了给妈妈买烤榴莲啊。”
　　路星城无奈地笑了一下，掏出手机拨通了给李清的电话。

　　“喂妈，不好意思啊我忘记给你买烤榴莲了。”
　　“哦没事，我出校门的时候碰到——碰到陆扬了，腿受伤我就带他过来看看。”
　　“是的就是那个陆扬。”
　　“表姑在的，我还给她打了个电话。”
　　“行。那我晚点回去。”
　　“李总你少操点心吧，早点睡觉，晚安。”

　　挂了电话之后，路星城脸上还挂着点看上去无可奈何、落在陆玙眼睛里却温馨无比的笑意，他正想说什么，一阵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先传过来。
　　是程燕。

　　看到陆玙后，她马上赶过来，问道：“小玙，扬扬呢？”
　　素来整齐优雅的头发似乎被风吹乱了几分，声音听上去也不太稳，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向来讲关心则乱，倒是一点都不错。
　　陆玙对她安慰道：“阿姨您别急，陆扬还在里面检查，很快就出来了。”

　　程燕也勉强笑了一下：“这孩子真不省心……今天多亏你了，小玙。”
　　陆玙道：“阿姨，我当时已经报警了，因为今天到最后实际上没有动起手来，派出所的人说之后会继续调查，所以我就先带他走了，之后如果要调查，不如您来配合一下吧。”
　　程燕点头：“一帮初中的小孩真是胆大包天，我非要——”
　　说到这里，才刚来得及分出注意力给旁边的人：“诶？星城？”

　　路星城走过来：“程阿姨。”
　　程燕怔了一下：“怎么你也在这儿？”
　　路星城道：“刚好出门的时候碰上了，我表姑今天晚上值班，就顺便跑一趟。”
　　程燕稍微宽慰：“也谢谢你了星城，回头我请你和你妈妈吃饭。”
　　路星城笑了一下，道：“阿姨，其实我没帮上什么忙。”

　　“事情主要是陆玙姐姐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