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郑度

13、尾声 天地一片白

　　天地一片白茫茫，没膝深的积雪湮没了道路。四周都是白色的世界，很难辨别路径，致使我们错走了好几次路，同小股日军打了几次遭遇战。几次交火下来，双方各有伤亡，我们只剩下五个人，白虎的后腿也被流弹击残了。更重要的是我们的粮袋让乱枪打了许多窟窿，维系生命的粮食洒在了白皑皑的雪地上，孝敬了土地爷。这样，吃的东西很快消耗完了。
　　现在的季节，森林里的猎物很少，而且我们的子弹也有限，也怕枪声惹出麻烦。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大片中国的国土，气焰越来越嚣张。
　　面对诸多的难处，我们为了生存下去，也只好效仿杨靖宇将军食草根、咽棉絮、喝雪水。白虎不吃这些东西，它日渐瘦弱下去，原来高大健猛的身躯如今成了皮包骨。大家都说，再不出山，白虎会饿死的。我心里难过极了，出山对我们意味着自投罗网，只有艰难的熬过这段时期。
　　我曾经悄悄地把白虎丢在后面，希望它能自寻生路，像当初我去投秃三的路上一样，离我而去。可白虎始终没有离开我，每次都拖着渗血的残腿赶上了队伍。
　　我望着它身后雪地上一线暗红色的血迹无声地落泪了。
　　狗是人类忠诚的伙伴，特别是猎狗。
　　饥饿像一条毒蛇，在慢慢吞噬着每一个人。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扬的日子。
　　莽莽林海，终于即将走出个涯际了。可大伙已经筋疲力歇，两条僵硬的腿再也无力从深雪中拔出。大家互相紧挨着瘫软下来。
　　饥饿的滋味太难受了，大家就往嘴里塞雪，手和脸都冻得又红又紫。白虎浑身上下骨骼突出，四肢不住地打着颤。那条伤腿却是很粗，腿部的毛脱落了，它老了、垮了。
　　看到白虎独自蜷缩在一棵松树下，身体不停的抽搐，我就暂时忘记了饥饿，只感到揪心的痛。白虎跟我朝夕相处了许多年，他勾起我许多的回忆。
　　佘二叔沉吟片刻，说：”看样子，白虎不会挺多长时间了。“ 我抚摸着它干瘪的胸脯，它的皮毛失去了光泽。佘二吞吞吐吐地说，"把它杀掉吧......。"
　　"什么？”我一听，身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晃着佘二已经空荡荡的棉衣领子，低吼道;‘佘二叔，你也是个猎人呀。“当时，我就象一头发了疯的狮子。那么冷的天，我却折腾出一身汗来。
　　佘二一动不动，待我发泄够了。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正因为我是个猎人，在白虎快要死的时候，我才想到这个暂时叫人活下去的办法。”他继续说道,"白虎不仅是你的命根子，也是大家的命根子，可现在这种处境，白虎会死的，我们也会饿死的。”
　　所有人都用无神的眼睛看着我。我从这些眼睛里好像明白了什么，佘二说出了他们想说不敢说的话。
　　我的脑际变得和脚下这片苍白的土地一样。我突然觉得喉头堵得慌，胸口发闷。我对佘二叔说道；”白虎到底是一条狗呀。”我挥挥手，示意他们去做，可谁也没有动。
　　我把僵硬的双手放在嘴上哈了几下，踉踉跄跄走进白虎。白虎一双同样无神的眼睛充满亲密感，它晃晃脑袋想靠近我，可身子一歪又倒在雪地上。
　　两股滚烫的热泪，从我的脸上淌了下来，滴落在白虎的鼻子上。白虎伸出舌头舔了几下，与我对望着。
　　我从它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镜头：父亲第一次带它回来，它晃着小脑袋冲我示威；第一次去打猎，白虎不顾一切地咬住老虎的屁股；白虎撕咬日本人的场面......可如今生龙活虎的白虎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忍不住把白虎的头紧紧搂在臂弯里，它轻轻发出一声呻吟，伸出舌头舔了几下我的手背。
　　看着忠诚的白虎，我真不忍心让它死去，可它确实快死了。

　　许多年后，我仍旧清晰地记着，就是白虎的血水染红冰天雪地的一瞬间，它仍用往日温顺的目光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