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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恻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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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极,无际海。
凛冽寒风卷着雪粉飞旋,在天地间打着可怖的哨响。
从高空极目望去,无际海与极远处被大雪覆盖的慕义相连,尽收眼底的是片毫无颜色的疆域,灰蒙蒙绵延千里不绝。然而严寒仍难掩若有若无涌进鼻腔内花草树木的生机气息。冰雪与草木混杂出来的清新寒香,从他们停下脚步这一刻起,逐渐馥郁。
风音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赞叹道:“传闻慕义是天下修炼圣地,灵气逼人之所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居然还有这样的芬芳。以往只有耳闻。为笼络玄门的势力,家族乃至国界抛出来吸引修士的所谓灵气圣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想来这慕义也不过尔尔。今日亲眼得见才知名不虚传。”
“名不虚传?蠢小子,天下千八百的灵气圣地都握在人族手里,怎么偏偏这么好大一片灵气充沛的好地方他们就当起君子?你很快就知道慕义的厉害了。”风骥说着,目光往云层下很快扫过,起起伏伏的海面透着不被允许窥视的黑色。
他的视线移到随河抬起的左手上,“喂,无际海这么大,连条活鱼都没有,你打算怎么找人?”
他这一问,正在观察周围的几人,便都看向随河手中——自进入无际海后异常活跃的紫藤身上。
随河揪着它,将它从手指内侧撕下来。紫藤失去依附,浑身枝条都在抽搐颤抖。它像是被一股外力引着离开随河身边,但随河周身充沛的灵气又让它踌躇不定。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他缓缓地说着,皱眉盯着紫藤,神情严肃,两枚眼珠颜色变得浅淡,直到泛出微光。
站在随河身后的谢皎,心中倏然掠过不详的预感,他也曾被随河传授过读心术,奈何半点也没学会。读心术是门极其考验天赋的术法,绝大多数人并不适宜。施术人极易被他人影响,一旦施术人被对方影响,就会踏进心魔的陷阱。
若无异于常人的坚定心智,十年百年道行,旦夕之间尽毁。
读人心尚且如此,更莫说这不知来路与深浅的紫藤与它背后的势力。
这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刹那,谢皎便毫无犹豫地从后方按住了随河手臂,他道:“万事万物皆有来处,我们先去你遇见它的地方,也许还有新发现,先不急着用读心术。等等...”
随河的眼珠仍然定定地盯着紫藤,脸上一丝表情都没变。
陆雪寰瞧见随河无动于衷的面容,忽道:“不对,他听不见。”
“师父!”谢皎手指倏地下滑攥紧随河手腕向后一拉,与他面对面,随河双瞳失神地看着紫藤,显然是无法轻易被唤醒。谢皎心头重重一跳,毫不犹豫地向他体内渡去一道霸道精纯的内力,声音有点抖:“醒醒!”
他心惊胆颤,双眼紧锁随河的表情。许久后,随河轻轻动了动嘴唇。
“咳...”两股相反的内劲在随河体内冲击五脏六腑,疼痛令他弯腰紧紧捂住唇,须臾,大股大股鲜血从随河指缝溢出来。
风音惊道:“随仙长!您怎么了?”
谢皎手指如同铁箍,紧紧攥着随河,那力度简直能捏断寻常人手腕。随河呛咳不止,半晌才回神,他推开站得极近的谢皎,稳住气息道:“..我没事,跟上紫藤,快。”
随河说着,脚下却是踉跄,他竭力稳住身形。谢皎眉心紧锁,再次伸臂扶住他,以不容随河反抗的力气强行扳过他的肩,声音极低,带着压抑的怒火在他耳边道:“扶你一把而已,怕什么。站都站不稳了,你就非得这么作践你自己?”
随河二度掀开谢皎的手,蓦然抬起薄而多褶的眼帘,刹那间对上谢皎专注的眼神。那深黑的眼珠里只装着自己的影子,随河不知想起了什么,气息微微停滞,微不可察地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谢皎见他眼底清明冷酷,仿佛方才片刻的软弱只是自己的错觉。他还待上前,脚步却被随河投来的警告眼神钉在地上。
“草木无心,它已经死过一次,重生后又如此孱弱,神识恐怕还没恢复。按常理来说你不可能会有神识错乱走火入魔的危险。”郁铸道:“你怎么还会迷失?”
“...是记忆,它的记忆太漫长了,我窥见他记忆中漫长的年月,此事过后再提。”随河声音很轻,似乎是怕被什么存在探查到踪迹。他语速飞快道:“它懵懂初醒,所有来自母体的记忆都难以遮掩。跟着它就能找到他们的巢,我在它的脑海里看见暗算帝君的那人,他姓名若木。我还..看到了顾应慈,它们千方百计要谋害帝君性命与习得读心术者...是因为这群东西虽然水火不惧,唯独拿读心术毫无办法。我们不能再向前走了,有人在无际海看守,一旦有人踏入他们的范围,就会彻底暴露踪迹。赦君修习的术法能与风同化,或可一试。”
郁铸大惊道:“他们,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师尊这一去,倒是将天底下的魑魅魍魉都诈了出来。”陆雪寰似有千斤重量的视线落在那根细细的紫藤身上,风随他意念而动,在紫藤周围织成看不见的巨大蛛网,而网中央的紫藤此时则毫无察觉。
风音被陆雪寰话语中的深意激的打了个寒噤。
随河恍若不闻。
在几人瞩目中,藤蔓在风中扭动身躯,数十条探出的分支像是各有意识的向四面八方飞去,一刻钟后,中间那根主条滑稽地做出了个昂首的姿态,像壁虎断尾求生那样舍弃了周身所有旁系,仅留下着光秃秃的一支。只见它四下观察良久,乍然冲着西方位置晃了晃身躯,跳下云头。狂风没撕碎它,反而托着它轻飘飘的身子向着无际海与慕义国界接壤处降落。
这诡异场面看得在场所有人眼皮一跳。
风音“嘶”了一声,浑身都冒起鸡皮疙瘩:“它好像...主枝与旁枝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啊?”
风骥挑眉道:“好孙儿,爷爷刚才说什么来着?慕义国出来的这些草木的本事可大着呢。”
他话中有话,随河凝视风骥,“阁下似乎对慕义很熟悉。”
风骥回头,笑得痞气:“上仙要拿什么来买我的情报?放我走怎么样,以后绝不可追杀我,我就把我知道的所有传闻辛秘和盘托出。”
随河若有所思看了风骥身侧的风音一眼,缓声道:“不,你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
风骥充满探究的目光落在谢皎身上,耸了耸肩:“那太可惜了,希望你们不会后悔。”
他的语气十分奇异,是等着看好戏的兴奋,谢皎撩起眼皮漠然看了他一眼。
陆雪寰:“应随玉裁所言,你们都躲进方壶藏匿气息。我跟着它。”
几人如来时钻进方壶,陆雪寰腾空一跳,身形血肉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道咆哮怒号的寒风跟着卷起紫藤的风,半空中云气渐散,陆雪寰俯冲向紫藤落地的位置而去。
*
紫藤被风绕着,送进一座名为“环极殿”的门前。这座大殿通体为黑石所造,与周围礁石海面的颜色相同。尤其是入夜后,完全看不出环极殿痕迹。
风拾级而上,卷着紫藤停在高不见顶的殿门前,两名浑身黑甲的守卫挥戈挡了它的前路,“站住,来者何人!”
“这就是那个帮了我们大忙的同族,以后见他如见若木本尊。不得放肆。”那阵风摇身一变成了个须发皆白,但面容却十分年轻俊秀的男人。他捏着那根细细的藤条给二人看,表情毫无玩笑的意思。
二守卫立即下拜,诚惶诚恐道:“不知大人亲临,大人请入殿!我等定然遵守大人叮嘱。”
大殿内,足有数千层长阶环水而建,愈往上愈发高耸,堪称平地登危楼。仰头看去,百尺高的殿顶天窗外昏蒙蒙的天光垂下,伴随着时不时落进来的雪。一株巨树从水中而起,一层一层的旋转长阶围绕着它,直至最顶层。
“这小子不简单,不仅骗过随河法眼,还能将我们的计划推进一大截,间接杀了云垂野。更为稀奇的是经此一役他还能保住性命,可叹,可叹呐!”男人一身碧翠袍子,长发披散及至后腰。他涉水面如履平地,走近巨树时勾了勾嘴角:“若木,他待你一片痴心,我看不如好生栽培,日后更有大用。”
巨树抖动冠盖,紧接着一个时而苍老时而年轻的男声响起:“启蛰,你越界了。”
顿时,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充斥整个环极殿,像是山精野怪凑近耳边的密语。一股狂风掀动水浪向他拍去,他闪身换了个位置站着,似笑非笑道:“好吧,不提你的伤心事。顾应慈人呢,还没回来?”
若木:“顾应慈踪迹无定,他已经疯了,海女一脉因他一人尽灭,犹嫌不足。他去云泽找海女青冥留下的血脉报仇了。”
启蛰无奈道:“人间有句话,你应该也听过。”
若木反问:“问世间情为何物?”
“错,”启蛰长笑一声,“是爱欲其生,恨欲其死。万里烟波国破家亡,海族最后的皇室逃亡人界,顾应慈初遇谢方仪惊为天人,为此赔了一颗心,可惜...是她要嫁鸣崔巍。不过若不是谢方仪推波助澜,我们也无法将顾应慈收为麾下。毕竟冥界改朝换代,也有顾应慈的一份功劳。这就是因果。而我们一族遍布天下,更何况如今云垂野已死,不必再藏头露尾,日后还有何惧?”
若木沉默了一会,道:“那个新飞升的随河,底细可打听清楚了?”
启蛰飞身落在较高一层的台阶,盘膝支颐而坐,声音低了:“这个人好生奇怪,他确是人族血脉,可身上偏偏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护体罡气,能破百邪,驱千妖。再加上那柄妖剑,煎神寿霸道刚烈,随河自身携带之气却温和磅礴,完全相反的两股神力居然能相安无事这许多年。不过,煎神寿...哈哈,世上何人不死,而唯一能够终结神仙族性命的只有煎神寿。这把剑迟早是我们的。”他哼笑道:“神死仙灭,这新神的位置,也合该轮到我们不死族坐坐了!”
若木长叹,“急不得,还有他的助力,我们一定会成功的。紫藤还给我,你可以走了。加强派往人界的兵力,尤其是那几个人族皇帝,其他几个不好说,大息的轩辕谋一定会找你。平疾令若不发,他皇位不保;若发,他爱惜性命的程度不比皇位少。我们给他寿数,他为我们暗度陈仓。可惜,钱关是个得力助手,他若不死,我们在人界的网不会这么快被仙界发现。”
启蛰笑了一声:“无事,一报还一报,这仇不是已经报了么。赦君有所图谋,我们就让他的图谋成空,里外不是人。等我们的‘轮回境’大功告成,所有死去的还会重回,钱关为我们的大业献身,以后百年千年,我们用他的原身作为芸芸众生使用的贸易钱币来祭奠他也足够郑重了。”
若木满意道:“理应如此。至于天界那几个,再等几日,等他们主动拜会。”
“那几个老匹夫。”启蛰冷笑着哼了一声,随手将紫藤扔进若木脚下的水池内,闪身从来路走了。
与它一同出去的,还有陆雪寰化身的风。
直到千里远之外,陆雪寰才变回原身。
方壶内几人失去束缚,一同聚在谢皎召出来的“幻境”内。
所有人都脸色奇差。
就连风骥也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六人对坐,粼粼波光折射在每个人面目上,巨大鱼影从半空中游过,明暗不定。
谢皎面色几变,下意识就要抹去幻境内的水族,随河罕见开口制止:“不必多此一举,谢皎,境由心生。你心神受方才那二人对谈影响,想起你母亲与你素未谋面的故国是人之常情。需知世间万物本该悠游自流,否则心魔就有可乘之机。”
谢皎转脸看着随河。随河就在他一臂之遥处,恰好众人头顶的巨大鱼尾游过,明灭间,暗影很快被闪闪波光擦去,照在随河脸上,让他的眉眼鼻唇前所未有的清晰。他有几分犹豫地望着谢皎,眸光因水光的照射显得闪烁。竟令人有种多情的错觉。
谢皎后知后觉,随河这是在安慰自己。
极短的一瞥,谢皎仿佛听见了雪夜无数竹枝被压折的轰然巨响。
他动了动唇,没发出声音。
随河情绪外露至此已经是难得,他抬眸正色道:“今日误闯这座环极殿,其中二人若木身份已经明了,仙族,人族,冥族。从他们言谈间便知这群人以天为弈星为棋,搅动风起云涌,动辄颠倒黑白。我心中的惊涛骇浪绝不比你们小。我们今日在此互通消息,各位意下如何?”
郁铸:“我没意见。”
陆雪寰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风骥出神地盯着桌角,一反常态。风音诚恳道:“祖父是想起什么了吗?您不要这么小气,畅所欲言不好吗。”
风骥总是带着笑的脸破天荒变得奇怪,他转头向望着三人,又挪回风音脸上。风音被保护得很好,如今仍有一份爱多管闲事的少年意气。他很想问一句,这些人的事,关你一个听风族末裔什么事,可最终他只道:“刚才在那个什么殿里,那个若木身上发出的沙沙声,我曾经每日每夜都被这阵声音包围。它们响起的地方是定武王祠。但更早时,是我尚在人世最后打的那场胜仗里听见的。”
谢皎咬紧牙关,缓声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顾应慈出现的远比我所知道的更早。他们早就在下这盘棋,听他们二人所言,顾应慈也是棋子,海女族后人的死,所有人的账都应该算在他们头上。”
陆雪寰声音压抑至沙哑,他闭眼道:“大错已酿成,我从未想要辩解什么....他因我自负而亡,我万死难辞其咎。但今时今日,随玉裁,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他停顿了很久,才接着说道:“帝君之死,是计,还是...”
“是计。”随河答道,忽而转头看着数度欲言又止的郁铸:“销戈仙君?”
郁铸一手抱着头盔,严肃道:“我懂了,帝君此去,大任在我等身上。天界必然迎来一场腥风血雨,我必须回去了。至少,我还有兵权,日后你们一定会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郁某先告辞。”
他前脚离开,风骥心不在焉与随河道别,也有急事的模样。随河眼神轻轻一扫风音,风音福至心灵,两手紧紧扒着风骥的手臂大叫道:“祖父,你把我扔在这里我会死的!带我一程!”
风骥额角一跳,气得破口大骂,却没将他推下去。随河一指远处,问谢皎:“你初来无际海,不想看看你的故国么。据我听闻,若琉璃遗迹真的存在,除了海女族血脉之人能打开,其他人再如何寻找也是枉然。去看看。”
谢皎张口:“师父,我们一起去...”
随河冷冷道:“此时此刻你就只想一个人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谢皎收了幻境,悻悻道:“等我消息。”
谢皎离开后,此地就剩下陆雪寰与随河相对而立。
而谢皎也察觉到随河或许有话与陆雪寰说,匆匆忙去而又返,得益于当初陆雪寰给的避目珠,他的身形与气息泄露不出去一分一毫。
“我猜测果然不错,那师尊现如今在何....”陆雪寰脸上按不住狂喜,可接下来随河的回答,却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古往今来万种阴谋诡计,不如一笔阳谋。陛下或许能逃出生天,但他仍然顺应那群人的意思神陨。如你所言,他活着,那群魑魅魍魉永远不会主动露出头来。从一开始你控制钱关潜入天界,你与天界的矛盾已经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云垂野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帮我们,可是此事我们知之甚少,唯有你知道的那部分是最重要的引线。”
随河轻声道:“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推你到那些人的势力中去。云垂野以死开局,诈出了海面下最深的那道阴影。也将你绑住了,不是吗?你问我是不是计,是计不错。但你若问我他是不是还活着,我只能说那场雪是他最后的神识,能坚持四十九日,天下雪覆之处,就有我们的眼线。”
陆雪寰如遭雷劫,呆立着动弹不得。
随河道:“等雪化春来,万物复苏。他就真的不在这天上与人间的任何角落了。”
随河端详陆雪寰的神情,觉得他此时像一捧毫无温度的灰烬。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陆雪寰难以理解地说出这几个字。
“或许是为人师的恻隐之心罢。”随河叹息着说,“你还记得他为何会逐你下天界吗,等你找到真相,或许你就懂了。赦君,我有一问,有些结局若是天意既定,我等螳臂当车可有意义?”
“追求意义是蠢人才做的事,可我还是不明白...”陆雪寰呆立良久,竟失笑反问道:“恻隐...好一个恻隐,不问自取,不问自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弄虚作假,自以为是。什么天下大义,什么世道苍生,拿旁人的真心当泥践踏。我不知天上地下有这样的恻隐之心。随河,你待谢皎,可也有这样的恻隐?”
他恨极了似的,一字一句问。
远处偷听的谢皎猝然看去。
他听见随河沉默了很久,而后淡声答:“有的,赦君。”
陆雪寰的面容因紧咬着牙关,肌肉抽动,显出狰狞的恐怖相。
“你们赢了,我会帮你的,直到云垂野所期待的那天到来。”
随河平静道:“多谢你。”
陆雪寰深深地吸了一口周身凛冽的寒气,飞雪被风吹起来,他当空一捻,就揉化了。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是我一口一口咬死的。”陆雪寰惨笑一声,身形一晃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