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什么时候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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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柳青眼神紧紧锁定病床边的人，双手紧紧抓住柳早，眼里蓄积的泪珠滑落，半晌又弱弱开口，“爸，我头好痛。”
“没事，我们慢慢坐起来喝点汤。”柳皖手忙脚乱一番，终于倒出碗鸡汤。
【不要嫁人，不要去海岛】
柳早浑身一僵，看柳皖和沈钧安对此毫无反应，到现在为止才确定下来，只有她能听见柳青的心声，放低声音安慰道，“饿了没，刚炖好的鸡汤，不是馋好几个月了？”
【不要嫁给李建军，他倒是潇洒，一声不吭地跑海岛去。可你等了八九年才随军，他妈没工作，他爹又要照顾，寄回来的工资不够一家老小用的，你还得另外找活做！】
柳早垂下眼，随军、李建军，这些她妹妹不可能知道的词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敢想的答案。
【嘶，怎么到地府头还痛，一股医院消毒水味...】
柳青左手触到脑袋上的绷带，墙上的挂历映入眼帘，瞳孔骤然收缩。
“一九七八年？！”
【这被推下水库摔脑袋那年！】
“我去叫护士。”柳皖见女儿反应不对，快步出门叫人。
“头摔了有可能忘事情。”沈钧安提醒道。
柳早闻言问道：“还记得你五岁过生日，家里做什么好吃的吗？”
“长寿面...”
柳青捂着脑袋，30多岁的她怎么可能还记得五岁时吃的东西。
“皮冻，炸丸子，溜肥肠，紫菜蛋花汤，你最爱吃的都忘了？”柳早握住妹妹的手，心沉下来。
“来了，来了，医生来了。”
柳皖推开门，带着医生把女儿上下检查一番，最终只得到个暂时性失忆的结果。
柳青整个人靠在柳早身上，声音闷闷的，“姐，我好想你。”
【七八年！有哥的抚恤金，姐没嫁人，爸还好好的，爷爷的方子在家里放好好的，我能读书！】
【难不成老天看不过陈守安那一家子，让我重来一回！】
柳早压下翻涌的心绪，放低声音：“咋啦，现在不是在这儿吗？”
腰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紧紧禁锢住她的活动，柳青念念不舍：“姐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柳早点头，小心地盛出碗热乎的鸡汤，睫毛在脸上撒下阴影，轻吹两下，喂到她嘴里。
终于坐起来的柳青抿一小口，舌尖微微刺痛，慢悠悠从口腔里飘出一股鲜味，从喉咙暖到胃，像井水沁人心脾，只半碗，苍白的脸增添几分血色。
“才醒，不能喝太多，给叔留一碗，剩下的你和沈同志分了。”
【沈同志？好耳熟，在哪里听过...】
“姐，这个哥哥是谁啊？”柳青疑惑，露出漏风的门牙。
“沈钧安，我跟你哥是战友。”
【沈钧安？那个通讯兵！不对，后头听说升到营长还没结婚，一个人住大房子，工资还老高...姐知道哥救他才牺牲的，把他赶走了】
【再怎么都比李建军好！】
“我哥？”柳青装出疑惑，毕竟柳刚在她三岁那年离家，根本没有这个哥哥的记忆。
两道声音交错在一起，柳早敏锐地抓住其中的重点。
沈钧安掏出一叠信封：“他一直惦记你们，晚上点煤油灯给你们写信，只是没收到回信，担心你们不原谅他，就只写不寄了。”
信放进柳皖手中，柳青的后牙槽和脑袋都隐隐作痛。
【除了陈大队长还有谁？】
“我们没收到他的信。”柳早攥紧拳头。
柳皖看过一封封信，嘴唇都在颤抖。
“柳刚寄了一年津贴，五十三块七毛二，钱没收到，信也没收到。”
柳早接过柳皖手中的信，不禁心底冷笑，确实，除了陈大队长，陈家河没谁能截信。
【陈家...那就先从陈大队长开始】
呼噜——
柳皖守了一夜，在折叠床上睡着，脚边一堆二手书，像个流浪汉。柳青眼皮也在打架。
窗格将慵懒的阳光切成亮一块暗一块的格子，徐徐的风把药味冲淡，两人相隔一米坐在楼道温热掉漆的长椅上。
偶尔从病房里挤出几声闷闷的咳嗽，远处急促地布鞋走过，哗啦哗啦，搪瓷缸砸在地面轻响。
“我哥是怎么牺牲的？”柳早用清澈的双眼看着人。
沈钧安迟疑片刻，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份报纸，递出。
“...因为我。”
柳早垂眸，泛白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动，接过报纸，一则有关火灾的报道在首页。
详细读下去，新年期间军团在大礼堂聚会看电影，天气寒冷，调皮的孩子点燃鞭炮，引发火灾，门窗被封，仅有一扇能过人的小门，烟雾、火焰，大多数人在火场中丧命，逃出来也多被烧伤。
“我哥...”
“柳刚在人群中把我和另一个女同志先推出去，救其他人了...”沈钧安的右手握住左手腕。
“总得落叶归根吧。”
“已经分辨不出来...一起埋在军团。”
大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片。
“我欠柳刚一条命，所以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沈钧安递过自己的手帕，识趣地离开位置。
柳早攥着那张报纸，指节泛白。家里没钱订报纸，柳青不可能提前看到这报道。
【沈钧安...后来升到营长还没结婚，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工资不少......】
柳青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
一个八岁孩子说的话，能信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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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忙开始了。
柳早躬身割麦，颈间的汗巾重重垂落，她两手攥住麦穗，左手的麦穗一端扭结变长放在地上，右手的镰刀切断茎秆后又揽过更多的麦穗，攒够就合围挽住，不多时，又扎好一捆。
高考结束，田间地头多好些同龄人，只不过都离她远远的。
水稻正在抽穗扬花的尾声，垂着头，但粒儿还是瘪的，里面灌的是浆，不是米，远远看去，一片黄绿色，太阳晒着的时候，泛出一点点金光，作为小麦的接替者。
隔壁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完，柳皖高高举起的锄头砸到土壤里，刨去麦茬，留下光秃秃的黑土地。
苞米秆子还立着，一人多高，密得走不进去，秆子底部的老叶子边缘焦黄，打着卷，苞米棒子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包的皮子还是青的，但能看出来鼓起来了，胀得紧紧的。
呼——
休息的哨子声响起，柳早找了个阴凉处休息，一手拿苞米啃，另一手的草帽上下起伏，扇出热风。
不远处的树下，婶子们的嘴终于有空闲。
“看见柳家那闺女没？头上绕好几圈，听说摔个大窟窿，好多事都不记得。”
“这要再拖上个傻子拖油瓶，日子更难过咯。”
“刚回来就敢上大队长家掰扯，胆子怎么这么大？要五十多块，疯了！”
“咳咳，我嫂子在县城纺织厂，说是有个当兵的跟柳家那个处对象呢。”
“霍，还是人长得水灵，都不挑。”
柳早啃完最后一根苞米，双手撑在地上，沉一口气，大声反驳：“婶子张嘴就是听说，听谁说的？有本事在派出所前面说去，小心乱说话抓进去！”
“本来的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那我还听见你跟陈大婶子说大队长跟公社里...”
“诶诶诶！”
那婶子一个弹射起步，想冲到她面前捂嘴。
柳早躲开，冷冷地看向人，“婶子不瞎说，我也不瞎说。”
忙碌一直持续到八月初，小麦收进粮站，到了高中毕业生上县城拿毕业证的日子，柳早摸摸袖子里藏的钱，揣着心事。
“铁柱，你要报哪个专业？”
“轨道交通，我以后坐着火车看遍大好河山。”
“我就报服设，以后自己做衣服穿。”
“臭丫，尽臭美了，哈哈哈哈...”
车上的欢笑声飘得很远，远到相邻公社的同学都听到，又飘得很近，近到柳早根本插不进去。
这会白天还热，早晚已经凉下来，路旁草叶上是细密的水珠，到学校，衣服上的潮气散去，知了的叫声在空气中回荡。
柳早刚进教室，原本围坐着说话的几个同学突然安静下来。
走到靠墙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坐下，教室恢复原本的热闹，偶尔飘过来几个字，听不清，只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似有似无的笑声。
“都来了？”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班主任站在讲台，对着名册仔细数着人。
“人到齐，我们也不耽搁，大家把自己的毕业证领下去，后头通知书下来考上大学的记得到派出所和粮站转关系。”
今年的高考与高中毕业时间接近，只要参加了高考，就能拿到毕业证。
柳早拿到自己的那份毕业证，薄薄的一本，没要全班的黑白毕业照。
大家拿到照片找到自己，找到好友，说说笑笑。
“柳早，你等会儿。”
“好的，王老师。”
周围又是那样若有若无的打量，直让人不舒服。
柳早听过许多次王老师关心的话语，拒绝塞来的钱，点点头感谢完老师，目不斜视地将一群人甩在脑后。
“眼睛长到天上去了，听说高考都没考完。”
“啧，吴燕还在旁边呢。”
“吴燕？人家不考，是因为要进供销社了。”
柳早上供销社买了一斤桃酥，登记进纺织厂职工宿舍，还是那群聊天的婶子。
“闺女，又来找他们家啊？”
柳早点头，本想让那个好心婶子帮忙把东西送去，来不及开口，背后楼梯传来一阵儿说话声。
“我肯定帮着你啊。”杨德华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老早看上柳家那丫头，胆子可大，在巷子里卖蜜三刀，手艺好生意好，本来想快把你俩婚事定下，但她那阵儿拒绝了，再加上听说柳家成分不好...”
“妈...”
“成，你到时候记得把她家的方子哄出来，可值钱。于婶子聊啥呢？”
杨德华走上台阶，突然感觉身侧有一阵风飘过，定睛一看——是柳早。
李建军两眼一亮，伸手招呼人，“柳同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