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凭空冒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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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7月下旬。
刚考完语文的柳早顶着炽热阳光，跟随其他考生一块挤出向阳中学。
沿着门口的解放街往北走五十米，有几家挂着街道办事处牌子的小吃部，其中一家立新小吃部最为热闹，八分钱一碗的阳春面卖得快脱销，外头还站了不少找不到座儿端碗吃的。
个体户还没放开，打投办成天在旁边街口巡查抓人，这会儿也凑在人堆里嗦面。
如此热闹纷繁的场面，厨师动作却不急不慢。
碱水面在沸水里打个滚，捞起时手腕轻轻一抖，便整整齐齐地卧在汤里。敲碎骨头吊出来的高汤上，浮着金黄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
“面好了，自个端昂！”
柳早捏捏口袋夹层里的钱票，身边的灶台传来阵阵儿热浪，额上汗珠落下。
“看这么久，还没想好吃啥？”
站在灶台旁忙活的婶子撇撇嘴，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我要......”
“柳早！——有见着柳早的没？”
“刚看着去小吃部了。”
“柳早你妹进县医院了！现在还没醒呢！”
柳早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细想，转身拔腿往外跑。
“诶！瘪犊子，坏我生意不说，还坏人前途。”婶子手上的大铁勺往锅沿上一敲，狠狠地看向站路边的小青年。
“哪个缺大德的，高考还叫人去医院，干这种阴损的事，也不怕天打雷劈。”
“你咋知道人能考上？”
一筷子筋道滑溜的阳春面下肚，猪肉的醇香混着胡椒的辛香和葱花的清香，肚子暖乎乎的，直让人喟叹。
“人光看着就比你有文化。”
“嘿！你这话说的。”
柳早踩过无数个杨树落下的树荫，略过县百货大楼、东风照相馆、前进书店、以及坐落于县城中心的政府大楼，待解放牌卡车和装满工人的客车路过，穿过十字路口，甩开建设国营饭店，一栋醒目的三层小楼就在眼前。
背后是红星钢铁厂，高耸的大烟囱正不断往外吞吐白烟，隔这么远还能听到那叮叮哐啷的响声。
柳早闷头扎进去，抓住人就问：“是不是刚送来个小女孩。”
护士想了想：“是有一个，上二楼左边第三间。”话音刚落，又连忙叫住她。
“都是病人，跑啥跑！”
脚步一顿，她停在敞开的病房门口。
里头的墙刷得惨白，消毒水的味道蔓延出来，血腥味、碘伏味令人心脏猛地跳动。
东西顺着手腕滑下，砸在地上。
砰——
一步一步走到病床前。
眼前躺着个瘦弱的小孩，双眼紧闭，脸色比床单还白，头上绷带缠了七八圈，透出几分鲜红的痕迹。她上前握住手，拔凉拔凉的，没了平日里叫姐姐的欢快劲。
大开的窗户没有一丝凉风，炙热的阳光，聒噪的蝉鸣、机器的轰鸣声飘进来。
“大侄女？”
蹲在另一边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急声催促道：“谁叫你来的！下午不是还有考试吗？”
“考试哪有青青重要！”
听见这话，周围一圈人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放下。
“谁弄的？”
柳早转头看向正中间的中年妇女，跟她多次结下梁子的陈三家婶子。
“看我干啥？谁弄的...虎咧咧自个上水库游泳去搞得呗，要不是我娘家侄子在，说不定就溺死了！”陈三婶子挺起胸膛，一张嘴往外秃噜个不停，就差伸手要钱。
柳早嘴唇咬得发白：“脑袋呢？游泳能砸那么大一个洞，你脑子不灵光别把别人当傻子！”
“诶诶诶！”领头的中年人忙叫人把快扭打在一块的两人拉开。
“她自个下水，可怪不得别人。”
“我妹才七岁！”柳早死死盯着他，眼里蕴着水，“陈大队长，难不成是你家谁推的？”
病房里一阵儿沉寂，帮着把柳青送来县城的婶子们闭上嘴。
“吵吵啥呢？”
巡视的护士皱着眉走进来，翻着病例本，语气不善，“柳青家属，住院费押金和治疗费啥时候交，十五块，今晚凑不齐搬走廊上去。”
柳皖找遍全身，加上柳早的，只拿出八块七毛五。
他两手递出一叠皱巴的钞票，话都在抖：“同志，我们马上...凑齐，别把孩子挪出去。”
护士没接：“这么多人还凑不上钱？”
柳皖攥着钱，有些窘迫。
哥嫂在混乱中丢了性命，父亲被打成“牛鬼蛇神”，妻子在下放牡丹江的路上生下孩子，撒手人寰，这个从没下过地的男人，在父亲去世后，艰难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我来给，你俩谁回大队叫我们家那口子把钱拿来？”陈三婶子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上却满是神气。
“但我这钱可不是白给的，你们家方子...”
“没门！”柳早一口否决。
就知道这陈三婶子没安好屁。
从她开始尝试做蜜三刀挣钱开始，就打上了柳家祖传方子的主意，问不到，偷不着，买不行，最后竟然上门想要她嫁进陈家。
她儿子还在蹲篱笆呢！
“大队上的医疗补贴...”
大队长正叼着根香烟，含糊不清道：“想啥呢，来陈家河住八年，还真当自个是陈家河的人了？”
轰隆——
窗外不远处的高炉腾出灰白的烟雾，让人不禁皱起眉头。
护士合上病历本，目光扫过那群人，眉梢一挑：“晚饭前儿把钱交楼下导诊台，再晚...我也没法子。”
“谢谢谢谢...”
病房门口打开，柳早把护士送走，一群人跟在后头。
陈三婶子还想跟她商量：“你爷那方子放那儿不用不是糟蹋吗？卖给我不比其他人好，柳青还躺在病床上，指不定啥时候...”
砰——
刺啦—
一瓶不断冒泡的汽水打开，递到沈钧安手中。
“沈排长，刚那女同志长得多标志，不想认识认识？”
正值饭点，国营饭店热闹非凡，几乎都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穿着军装的两人在其中分外突出。
沈钧安皱眉，推开那瓶汽水，有些后悔跟李建军一块来这儿。
“别担心，陈家河我妈可熟，给我相看的姑娘就是那儿的！虽然是个下放户，成分不好。不过听说她爷爷以前是大厨，留了不少方子......娶回来也不亏。”李建军喝下一大口汽水。
嗝儿—
沈钧安看向不远处医院旁的招待所，“我自己去找人。”
“我去找杨婶子借钱。”柳早背靠在门上，看着床上妹妹苍白的小脸，下定决心。
“不成！”柳皖的态度强硬起来。
“上次她找到家里，我去县城打听过。那婶子跟她丈夫离婚，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现在去借钱，你怕是落不着好。”
“只是借钱...”
“就在这守着你妹，我有法子搞钱。”柳皖洗把脸，大步走出去的。
吱呀—
同病房的老太太回来，同她儿媳说着窗外难闻的空气，钢厂令人烦躁的噪音。
柳早侧身到楼道尽头的公共水房，花两毛钱接了一壶热水，洗净身上的脏污。
看着斑驳的镜子中那张清秀的脸，她愣神片刻，镜子变成模糊的玻璃。
“叫啥？找谁的？找她干嘛？”大爷拉开窗户，探头询问。
在纺织厂门口登记后，她找到职工宿舍。厚实的大门、平整的水泥地、红砖瓦房配玻璃窗，和她住的土坯房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柳早找到楼底阴凉处摇着蒲扇唠嗑的婶子：“杨德华婶子家在哪？”
“就最大最热闹那家，”婶子上下打量完，又补一句，“奇怪，全凑到今天来找她。”
贴墙的婶子最好心，直接把她领到门口，推门就喊：“德华，有姑娘来找你！”
屋里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众人纷纷转过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柳早，小声猜测她的身份。
杨德华从人堆里起身，脸上堆着笑迎上来：“柳家闺女！来就来，还提什么东西！”
她接过柳早手里的蜜三刀，掂了掂，脸上的热络淡半分，转身收进橱柜。
“过来坐，”她递上块西瓜，语气亲昵，“是听说建军休探亲假，今天刚回来，想相看相看？”
柳早没接西瓜，语气冷静：“婶子，我来是想借十五块钱，我妹进医院了。”
蒲扇齐齐停下，里屋风扇还在“吱呀吱呀”转。
“十五块？”杨德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哦哟，嫂子，这就你说的儿媳妇啊？还没进门，当你家开银行印钞票的！”
“哪家闺女，有工作吗？小心肉包子打狗...”
“二姐，这是真没把你当外人，我们那会儿算盘都没打得这么响的！”
七大姑八大姨讨论开，作为讨论中心的柳早手心掐出红痕。
“真收拾好行李现在去找人啊？”
随着声音落下，里间走出两个年轻人。
前头那个穿着软塌塌的白色老头衫，肩上搭张汗巾，脚踩拖鞋，手里的西瓜咬了两口，汁水滴答落在水泥地上。
啪嗒—
李建军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屋中央的柳早身上，瞬间顿住。
眼前的姑娘，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脊背挺得笔直，清秀的面庞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两条辫子上的红绳在日光里格外扎眼。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人群中，故作惊讶：“妈，这妹子是......”
窗户斜透进的阳光打在后头穿着“的确良”军装的男人上，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裤线笔直如刀。
沈钧安提着行李，忽略掉婶子们的目光往外走。
“开春给你相看的，陈家河的柳师傅家孙女。”杨德华手中的蒲扇朝儿子拍去。
李建军三两口啃完西瓜，手在裤子上蹭蹭，对着柳早举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柳同志好，我叫李建军，现在是陆军...”
“你认识柳刚吗？”一道清亮的嗓门突然响起，如凉风拂过。
柳早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眸。
“是我哥。”
“你哥？这不巧了，沈同志专门来找柳刚同志！”李建军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咧到太阳穴。
这不双喜临门嘛！
“他什么时候当兵的？”沈钧安看过来，浅褐色的瞳孔闪着细碎的金芒。
不知道为什么，柳早对着那双眼睛忍不住说下去，“五年前...五年前离家出走的。”
“四年前他刚进军营当兵，是我室友，”他确认完身份，抛下个重磅炸弹。
“他把你许给我了。”
“沈钧安？”李建军瞪大眼，倒吸一口凉气，死死盯着男人。
“我...？”
杨德华的嗓门一下拔高到能掀翻屋顶，“不是说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吗！”
“我...”
“白纸黑字写的。”沈钧安从手里拿出个信封交到柳早手里。
“你不是来找柳刚亲人的？”李建军声音发紧，“我未婚妻怎么变成你未婚妻了？”
杨德华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门口：“那你还好意思来我们家借钱？滚出去！”
“妈！”李建军一把按住她的手，转头看看柳早，又剜沈钧安一眼，“我这个月的津贴还没用完......柳同志你等一下。”
杨德华面色复杂地看向自家儿子找钱，两眼一闭装看不见说：“出息！你倒是大方，人还认不认你这门亲事都难说！”
“不麻烦李同志”，沈钧安开口，语气平淡却令人无法拒绝，“我带了柳刚攒的津贴，应该够的。”
两条辫子甩在背后，李建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着杨德华，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妈，你咋没早两天让我去相看？”
杨德华没理他，盯着门口那两道一前一后消失的身影，脸色铁青。
里屋风扇还在吱呀吱呀转，不知是谁小声嘀咕：“那人什么来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