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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似故人来 ...

  •   沈砚简单地交代了一下船宴上的注意事项,当场拟了一张曲单,让燕竹雪这几天先熟悉一下。

      出来的时候适合尚早,林老板便带着人去隔壁履约了。

      “我同闻莺说了你馋神仙酿的事,她正好也想见见你,一起用个晚饭吧。”

      人未到,便遥遥听到一曲琵琶声。

      江淮的曲子,大多是吴侬软语,弹得轻柔浅慢,一听就让人想到水乡江南,可这曲琵琶乐声似乎不太一样。

      弹法不同,唱法也不同。

      反倒让他想到一位故人。

      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变快了些。

      燕竹雪推开门,只见一位身着豆青色衣袍的女子抱着琵琶,靠着窗边浅唱低吟。

      那背影,几乎要和记忆中重叠。

      “青青……”

      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屋内乐声骤然停下。

      女子闻声回首,却是一双中原人的眼眸,温婉清丽,非常标准的江南美人。

      不是她。

      “公子方才在唤何人?”

      燕竹雪摇了摇头:

      “柳姑娘听错了,我方才什么也没唤。”

      柳闻莺放下怀中的琵琶,步子袅娜,向燕竹雪走来:

      “我可听得清清楚楚,是心上人?”

      她故意加重了“青青”二字,语气调侃。

      少年没说话,耳尖却透着薄红。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羞怯之意又如潮水般褪下,只余一身沉寂。

      柳闻莺仔仔细细地盯了好半晌,她在欢场待了太久,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情绪都接过,又何况是这样一个将喜欢与怀念挂在脸上的小少年:

      “她不在了?”

      燕竹雪确信自己方才什么也没说:

      “姑娘认识青青?”

      柳闻莺笑着示意少年先坐下,一旁的林如深适时搭腔:

      “小玉,我们坐下聊。”

      一直到众人都落座,柳闻莺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世上叫青青的人很多,公子不若先说说那姑娘的样貌或身份?”

      “她……很漂亮,因为母亲是西羌人,所以她有一双浅绿色的眸子,五官比中原女子稍显深邃,皮肤很白,不爱说话,最喜欢弹琵琶,你方才弹的曲子,她也弹过。”

      柳闻莺一开始还不确定,毕竟这少年讲的样貌在西羌不算少见,一直听到最后:

      “我大约晓得是谁了,说起来,她的琵琶还是我教的呢,可惜啊,红颜薄命。”

      柳闻莺叹了口气。

      林老板总感觉在哪听过“青青”这个名字,偏偏两个人在那打哑谜,只能皱着眉兀自回忆:

      到底是在哪儿听过的来着?

      又听柳闻莺似笑非笑地问:

      “不过……启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公子是怎么遇见的?”

      青青,公主,青青公主!

      林如深一下想了起来,他看了眼静静等待答复的柳闻莺,又看了眼迟迟不答话的少年,脸色的神色一变又变,看起来有些复杂。

      燕竹雪的思绪跟着飘回了八年前。

      晟历十三年,京城格外的冷,金秋十月便开始飘雪。

      这一年,中原战事频发,西北也不太平,各地战火纷飞,晟国因着先进的冶钢技艺与牢固的边境线,反而成了较为和平的地方,引来不少流民投靠。

      与此同时,遥远的西北横空冒出一个叫“启”的政权。

      启国建国虽有十来年,但一直以来都只是个默默无名的弹丸小国,直到西北各族混战,它依然稳立风雨之中,这才突然冒出了头,也让世人知道了这个小国的存在。

      听说建国之君是流亡到西北的中原人,国内有大半都是来自中原的流民,也有附近跑来躲难的异域人,这群百姓跑向启国后,在国君的领导下组成了一支支守军,又不断扩充。

      最后在西北挣得了一席栖身之地。

      可惜小国根基太弱,为求庇护,启君亲自将公主送到了晟国和亲。

      中原人讲究正统,启君本就是流民不说,国内还大杂烩似的住着不同异族,就连自己的子女都带了一半羌人血统。

      先帝虽然接纳了公主,却也没给个具体名分,只说了句待太子及冠再谈婚嫁,所以公主在晟国的生活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燕竹雪第一次见到青青公主,是在秋猎围场,他正挨着陛下的骂。

      起因是丞相家的小公子闹着要揭他面具,小王爷怀恨在心,秋猎时往他腰间塞了几根马草,害小公子被马儿追着跑满猎场跑,虽然没受什么大伤,却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当夜丞相就哭着喊着闹到了陛下跟前。

      丞相前脚刚走,燕小王爷后脚就被骂了。

      正被骂得昏昏欲睡之时,西北那位公主刚刚到京城,直接被送到了围场。

      外面还飘着雪,公主却穿得十分单薄,抱着琵琶进来拜见的时候,像是一只飞过风雪的白鹤,颤抖着清瘦的身子,连说出的话都带着气儿。

      但哪怕如此,一身脊骨也并未弯曲分毫,明明恭敬地低着头,却无一丝卑微惶恐。

      燕竹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感激于公主来得及时,于是被陛下放出营帐后,故意多等了会。

      一直到里面的人出来,他连忙喊了声:

      “公主留步。”

      说着便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抖了抖拢起递去:

      “今年的京城比往年都要冷,不知公主是否准备了冬装,夜风寒凉,先披着应应急吧。”

      公主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抬眸先看了小王爷一眼。

      方才在营帐内,公主微微垂首,瞧不清楚面容,现下乍然抬眸,总算是叫小王爷瞧见了真容。

      公主有着一双淡绿色的眼眸,不像寻常西羌人那样绿得浓郁,而是似湖水一般的淡绿,眉眼深邃,睫羽纤长,穿着一袭月白衣裙,在冷然月色下,像是白狐化形。

      少年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对方似乎也在打量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展颜道:

      “传闻燕王面貌丑陋,是以终日覆面,没想到面具之下是这样一张漂亮的脸。”

      圣上一直不喜欢燕王的孩子,小王爷刚出生没多久,就以一句“面貌丑陋,有碍观瞻”为由,命燕王给小孩戴上面具。

      这一戴就戴了九年。

      直到八岁这年进宫面圣,才得了不用再戴面具的恩准。

      但小王爷戴习惯了,不喜欢那些注视的目光,只在面圣时才遵一遵谕旨,也没想着澄清关于自己的谣言。

      鲜少被人夸赞容貌的小王爷,在听到公主这句衷心的赞叹时,一下子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要如何答话。

      最后只干巴巴地回了句:

      “公主生得也很美。”

      公主愣了愣,目光落在少年人因为羞红愈加出彩的脸上,像是被烫了烫,不敢再瞧。

      她接过小王爷递过来的披风,道了一声谢后便要走。

      顾渊这一代子嗣单薄,只有一个从民间找回来的小皇子。

      小皇子如今才十一岁,还是个幼童,可是公主却已是豆蔻年华,她要等宫里再等九年,才能等到婚礼,女子最美好的时光,就要这样在宫里蹉跎。

      燕竹雪于心不忍,追着人问:

      “公主来和亲,是自愿的吗?”

      燕竹雪以为自己能得到否定的回答,可是公主却点下了头。

      她毫不扭捏地系上披风,抱着琵琶走远。

      秋风将公主的声音缠上了一丝离索:

      “我想来父辈的故乡看看。”

      小王爷觉得这位自西北来的公主很不一样,明明是委曲求全的和亲,却好似成了一场圆满的缅怀。

      公主向往中原,小王爷也好奇西北,于是毫不犹豫地追上,试图搭话:

      “其实我也想去西北看看,西北和京城有什么不一样呀?”

      “我只在父王嘴里听过西北,父王说穿过了沙漠与戈壁,就是绿洲,那里有雪山,也有牧场,真的吗?我还没见过雪山呢。

      “牧场和我们中原的草场有什么区别吗?”

      ……

      “公主,你理理我呀。”

      “我也想知道有什么区别。”

      捱不住身侧之人的叽叽喳喳,公主终于开口了。

      但小王爷的问题太多,她只挑了有印象的回答:

      “启国不在牧区,我们是被流放的中原人,回不了中原,也得不到西北的承认,只能在贫瘠之地,挖渠引泉,或许绿洲上的胡杨与中原有所不同吧。”

      回不了中原,也得不到西北的承认吗?

      小王爷似乎有点明白公主为何想来中原看看了。

      或许对于公主,对于流离失所的西北而言,不管是何种形式,只要能回归中原,能在故乡落根,便是一种圆满吧。

      谈话间,二人已到了临时给公主搭的营帐前。

      小王爷还没聊尽兴,不过在公主静静盯着自己盯了足足有三息后,也只能尬笑着道别。

      还没走多远,便闻一阵悠扬琴音遥遥传来。

      那是一曲很陌生的琵琶音。

      像是江南小调,又带着点战歌似的嗡鸣,像是羁旅远行之人,梦回故乡,拜别年少时的红粉熏香,踏上了远征战场。

      “想知道这是什么曲吗?”

      柳闻莺的话将燕竹雪的神思拉了回来,他下意识地点点头。

      柳闻莺笑着凑近了些,俏皮地眨眨眼:

      “这啊,是大宸颂歌。”

      大宸。

      曾经统一了整个南北方政权的国家。

      没有哪个晟国人不知道它。

      但几乎没有人都完整说出关于这个国家的过去。

      因为所有的史书典籍都没了。

      有人说,晟国是偷窃了大宸政权的小偷,因为做贼心虚,这才焚烧了所有史书典籍,借着平反大肆屠虐大宸百姓,连一个知情人都没留下。

      而官方对于南宸的灭亡,只有晟史上寥寥一句:

      宸王不仁,暴政于天下,百姓反,晟祖应命伐之,宸遂亡。

      燕竹雪还想问问柳闻莺关于青青的事情,对方却先问了一个问题:

      “青青公主到死都在京城,公子应当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人士吧?方才的问题,公子还没回答我,你是怎么和青青公主认识的?”

      “柳姑娘想多了,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混江湖的人,早年去过一趟京城,有幸和公主偶遇罢了。”

      知道这是问不出什么了,柳闻莺识趣地不再追问。

      燕竹雪也没了继续询问的想法,唯恐被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林老板适时破冰道:

      “行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

      “闻莺,我今日带小玉来是为讨酒,小阮跑了出去,楼里需要个新面孔顶一阵,小玉应下了,其中的酬劳包括神仙酿,你有空的时候多酿几坛吧。”

      柳闻莺娇俏的表情有一瞬的龟裂,当即也不管什么名伶风范,一拍桌板,嗓音高亮:

      “林如深,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本姑娘的神仙酿千金难求,你就这样随便给我应出去了?”

      林如深讨好地笑笑:

      “闻莺,咱们什么交情,你会给你林伯伯这个面子的,对吧?”

      他拉过一旁看戏的燕竹雪,指着那张俊脸,再接再厉:

      “不看佛面也看僧面嘛,你看看这张脸,舍得拒绝吗?”

      燕竹雪没想到到最后还要自己出卖色相,顿觉被林如深坑了一把。

      然事已至此,神仙酿只差一个点头便唾手可得,也只能配合一笑,双手合十,眼神诚挚:

      “林姑娘,拜托了。”

      柳闻莺沉默了一瞬。

      她清清嗓,终究还是没有拒绝:

      “看在玉公子的面子上啊,和你无关。”

      说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林如深:

      “下次不许随意承诺,酿酒也很累的好不好?”

      燕竹雪心满意足地吃了一顿便饭,当夜就提回了一坛神仙酿。

      林如深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向身侧的柳闻莺询问道:

      “很像对吗?”

      “是很像……”

      柳闻莺的目光几乎黏在了离去之人的方向:

      “那双眼睛,和娘娘一模一样,我不会忘。”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是我记错了,看来没错。”

      林如深目露怀念,好一会,才继续说:

      “那孩子叫玉春来,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假名,可惜方才怎么问也不愿告知真实身份”

      “或许要书信一封去西北了,那小子肯定知道春来的身份。”

      柳闻莺说着,捂唇轻笑。

      林如深纳闷地看去:

      “你笑什么?”

      “我笑西北那个小子,怕是自己也不知道曾招惹了旁人一颗真心。”

      柳闻莺兀自笑过了瘾,忽然想到一事:

      “对了,小阮还没找到吗?”

      想起这个不省心的小子,林如深叹了一口长气:

      “没有,这孩子,还是太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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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专栏有完结文《病美人他不想万人迷[穿书]》 ,万人迷年下养成~ 还有预收文: 《美人陛下穿书后[古穿今]》 《小蝴蝶[万人迷]》 《宿敌追着我开屏》 《漂亮金丝雀他不是人[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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