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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再见故人 含沈弃玉番 ...

  •   暮色浸透李园时,你正俯身作画,画笔勾勒蔡文姬衣袂间的塞外风霜。

      你最近属实是有些忙的。

      你看似是在和王怜花假装偷、情,实则正在从王怜花那里偷师。

      王怜花此人文武双全,医卜星相、琴棋书画都来得①,非常适合在李园做你的特聘教师,给你的学生们拓展一些眼界和知识。

      然而考虑到他的道德人品,你又不太敢将他放到学生中去,只能当面让他多展示点所学,好叫你背地里能勤做笔记,然后再把知识哺给那群女孩子。

      于是你养成了每日去书房学习、写日记的好习惯,林仙儿原本还非常好奇你的日记,等翻到那满页的“王(划掉)龙啸云说”,她便痛苦地皱起了脸,心事重重地合上了你的日记本。

      林仙儿叹息着,看着正在临摹画作的你,语气竟有些哀怨:“姐姐最近同龙公子一起,倒是很有闲情雅致。”

      你也摇头叹息:“你不懂,最近我和他正在比拼才艺,现在正是比拼到画艺方面了。”

      林仙儿不懂你无处不在的竞争意识以及学习的激情,她问道:“姐姐,你难道不想去看看李公子么?他自从喝了龙公子煮的药,就病的很重……”

      你说:“你放心,我一直盯着老……龙煮药,他不会动手脚的。我将每日的方子给你,还有一些禁忌和相克的药写上,你只需要注意莫要这个就可以了。”

      这样一来,这世上只有两个人可能给你表哥下毒了,一个是你,一个就是林仙儿。

      至于老王那个狗东西,哼哼——

      你:I'm watching you.jpg

      然而听完你的安慰,林仙儿看上去更惆怅了。

      你歪歪头,看向满怀心事的她:“怎么了?你难道不想和表哥多待一会儿吗?”

      林仙儿闻言,露出一个格外难看的笑来,支支吾吾说不上个什么东西。最后她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不小心将一些相克的东西混进药里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你一边记录脑海中背诵的东西,一边随口应道:“嗨呀,不是有事,就是差点没逝了呗~”

      你被只有自己听懂了的谐音梗冷得一笑,提笔再写,林仙儿已经默默转身向冷香小筑跑去了。

      你抬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羊毫忽地一颤,墨渍在文姬的貂裘上洇开斑驳。

      此时正逢王怜花缓步而来,他手中拿着今早借阅的《金石录》残卷,一进书房,见你所临摹的画作,便惊道:“阿音临摹的可是阎立本所作《文姬归汉图》?此画作早已在唐朝就已经失传,却不料今日得以一见。”

      他见你笔之停顿处的那抹斑驳,笑道:“这手‘误笔成蝇’的功夫,倒比画中孤雁更透七分苍凉。”

      你就说他是个人才,他超会拍你马屁的,就连你的笔误也能夸出花来。

      你见有心他欣赏,便陪他静静看着,等他收了眼,你便将原画收起。

      你见他手中拿的《金石录》,不由道:“甘心老是乡矣,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

      这是李清照为《金石录》所写的《金石录后序》,当年,李清照在流离之间看着自己与前夫赵明诚收集的文物不断流失,回忆二人收藏的点点滴滴②,有感而作。

      王怜花便笑着接口续上:“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

      他接上了你的话,你却变得气鼓鼓的。

      只因后半句你不喜欢,就没有背下,倒是王怜花却接的很顺畅,你莫名有种被比下去的不悦。

      王怜花不觉有异,仍旧笑道:“阿音不觉得这几日里,你我志趣相投?若得与阿音相伴,日后哪怕如易安居士夫妇一般颠沛流离,亦能从书画金石中得清苦之趣味。”

      你闻言蹙眉,“啧”了一声:“小王你这种思想很要不得啊,人家经历战火和国耻,你难道也要经历吗?”

      随后你忽然一愣,只因以后世人眼光来看,明人多认同李清照诸书“皆曰与夫同志,故相亲相爱至极”③,想来王怜花也以为此。

      然而你觉得要以“夫妻志同道合、夫唱妇随”来点评李清照实在是太男性视角了,更遑论王怜花似乎想与你效仿李清照和赵明诚夫妇,你对此颇感厌烦。

      于是你接着说:“昔年赵明诚弃城而逃,李清照于乌江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名句。据传赵明诚羞愧难当,不久便离世,可你焉知不是易安居士不愿与此等懦弱男人为夫妻,亲自动的手?”

      你最后那句当然是你在鬼扯臆测,不过不妨碍你以此威胁王怜花:“你与其羡慕旁人,不如好好做人,想一想今天是不是做了好事,有没有实现自我人生价值?”

      王怜花知道你突然生气,却又有些不解:“阿音无故迁怒,好没道理。你不喜赵明诚,却画这蔡琰,二者有何不同?她既要守着胡儿不敢忘汉,又得护着汉家典籍不染腥膻——”

      “当然是因为那男人不敢忍受屈辱而逃,而文姬却在忍受了屈辱后还坚强活着了。”

      你瞥了王怜花一眼,淡淡道:“我知道你最近表现的很好,可是男人不是光有才艺就行的,还要有大义,有底线。”

      王怜花故意问你:“那若所谓的大义和你不可得兼,我是选你还是选大义呢?”

      “就对你而言,我有自信总是和大义在一边的。”你想了想,“不过如果只是你的个人坚持的话,当然是我最重要啦~”

      王怜花深以为然地点头肯定了你:“理当如此。”

      “……”

      坏了,忘记他是个隐藏病娇了。

      你从嘚瑟的嘻嘻转为冷淡的不嘻嘻 ,补充道:“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那种敢于放手的男人,须知死缠烂打可不是什么好行为。”

      王怜花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你:“阿音素来心狠,却是想让我也变成李寻欢那般,这是我万万做不到的。”

      “我不信一个人能够从一而终,人都是会变心的,所谓的专情,不过是还没有遇到更好的罢了。你和表哥离开我后再过十年二十年,又有谁记得年少时的一段缘呢?”你叹气道,“我不是说你们不好,只是我就是这种容易变心的人罢了。”

      王怜花低笑一声:“看来阿音是有意学易安居士另择良木,我倒要与沈文正公比一比五十年能种多少梧桐了。”

      你眨巴眨巴眼睛,默了默,张口要问,又觉得被他的学识比了下去,随后闭嘴。

      不过最后你还是老老实实问道:“你说的沈文正是谁?五十年种梧桐又是什么典故?”

      王怜花有些惊讶,不解道:“阿音通晓唐史,饱览群书,却是不知道所作《青鸟辞》的沈弃玉吗?”

      他说……什么?

      “吧嗒”

      你的身形一晃,堪堪扶住了书桌站稳,却不慎将桌上的毛笔扫落地面。

      笔墨在临摹的画上划下一道痕,让王怜花哎呀了一声。

      “不当事……我只是画着玩玩罢了。”你拦住了王怜花,自己弯腰去捡笔,低头时掩盖住了自己的神色,轻轻问道,“青鸟辞?那是什么?”

      王怜花收敛了眼中的诧异,反问你道:“你,真的不曾听过么?”

      你拿笔起身,故作不悦:“你真是啰嗦,不说的话,我自己去翻找就是了……”

      “阿音莫怪,想来是你不在乎这些官场之人的野史罢了。”王怜花只能背诵与你听,“所谓青鸟辞,吟的是‘偶遇青鸟照眼明,衔云振翅过西城……’”

      夜雨落下,淅淅沥沥。

      你忽然想起来很多很多年前,有个人曾给你写了一首情诗。

      诗你没有背下来,但是你还记得那诗里的意思:

      少年见到了一只美丽的鸟,可他不知道怎么留住她,于是他在家中种下许多树,她若能稍稍青睐他的努力,停歇在树枝上就好了,可若她不停留,他也不会去捉那只自由的鸟。

      ……

      如今,原来那字字句句都也曾入了你的心田,只待唤醒,便记起当年的过往:

      偶遇青鸟照眼明,衔云振翅过西城。

      殷勤种得千株碧,或可留卿半日鸣。

      琼枝未系玲珑影,玉露先沾寂寞觥。

      若向沧浪深处去,不教金锁困卿卿。

      ……

      “……不教金锁困卿卿。”

      夜雨敲打房上的琉璃瓦,你望着画上那浓烈的墨痕出神。

      王怜花广袖一摆,指尖拂过那道墨痕,似是叹息,又似是像之前一样与你诉说你不知道的故事:“阿音可知这位大理寺少卿,生平行事倒与你说的有几分相似?”

      雨丝穿过窗棂,在你的画上上晕开涟漪。

      你便打起精神,挂起微笑表情看向他:“不妨说说?”

      “此人名唤沈弃玉,字怀瑾。”王怜花执笔点向雨幕,竟在虚空勾出个执卷青年的剪影,“永兴九年辛西科状元,其人双眸如雪刃,鬓角凝秋霜,因忧思成疾,早生华发,时人谓之‘玉面判官’。”

      你的手忽地一颤,仿佛左臂那每到雨天就疼痛的伤疤再次出现,那时你会忍不住咬上身边人的肩膀,然后那人便无奈又温柔地在你身边叹息:“阿影,别闹。”

      “他最擅‘蛛网推勘法’,著过《谳狱烛微录》。”王怜花的声音混着雨声,似远似近,“野史载其终身未娶,只因少年时与个擅画的姑娘有过三月缘分……”

      那些零碎画面忽然在你脑海里荡漾起波纹——戴着青铜面具的舞姬,书桌上一把被人采摘下的桂花,还有总在梦醒时分消散的湖水声——此刻竟随雨点砸在心头。

      “后来呢?”你听见自己声音发涩,无意识地执笔在那墨痕上勾出青鸟轮廓。

      王怜花凝视你笔下渐成的羽翼,声音忽转幽微:“想来那姑娘应该是死了。”

      他转身从书架上翻找片刻,随后将一本书抽出,翻开几页,递与你手上。

      他的话语与史书上的寥寥几笔相应和:“文正公历仕三朝,四起四落。常手植梧桐等嘉木,每逢感怀则添新枝,及至殁时已成梧桐林……”

      你接过书的手蓦地僵住,雨滴飘打上书页,洇开的水痕像极了梦中人的泪。

      书上道:【……临终前散尽家财设“悯囚仓”,唯留半匣枯枝野草与女帝所赐错金剪,嘱“若见梧桐蔽日,当剪云为舟”。

      观其墨迹,较之《青鸟辞》,三十年间笔意渐变,初时锋芒破纸,末幅竟含冲淡之韵,所谓“字随人老,情共岁深”,信矣!】

      王怜花说完,为你合上了书,缓声道:“沈公卒于景和二十三年辛卯,享年七十,归葬少陵原。沈公墓前碑无字,独刻青禽绕梧图,风雨侵蚀后唯余禽目两点朱砂,望之泫然。”

      王怜花玉箫指向窗外老树:“据传他的意中人极爱栽花种树,若是自那意中人在时就种……那些梧桐如今该有合抱之粗了。"

      惊雷劈开夜幕,你突然看清雨中摇曳的枝桠……然而那是李园的梅花,而非梧桐。

      “他不会种花树,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你轻轻说着,问王怜花,“他身上可戴一玉佩,那玉佩上是否缠绕金丝。”

      王怜花眸中闪过一丝惊诧,旋即笑道:“阿音分明知晓野史秘闻。沈公确有枚缠金丝玉佩,据说是故人遗物。"

      雨势渐狂,打湿了你的画,王怜花将窗户关上,倏忽道:“他临终前抱着木匣,说是要等个戴青铜鬼面的故人。我曾经过少陵原,那碑刻浮雕的青鸟,却是与阿音画的分毫不差。”

      你愣着低头,才觉自己竟在《文姬归汉图》空白处描满了青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再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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