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白白筠

15、第 15 章 大逆不道

　　“胡说八道的本事倒是见长，也不怕谎话说多了晚上被鬼怪拔了舌头。”

　　幼青一怔，反应过来贺雪青不过是在信口开河。

　　这会儿一细看，贺雪青虽辈分高，但看上去也年长不了玉珩几岁，况且一个出身高门的贵公子年幼时大抵是不可能随意出府。

　　也怪贺雪青说得太煞有介事，她一时间才会信以为真。

　　“咳咳。”贺雪青清了清嗓子，“那就这么定了，就这儿最好的酒楼，今晚不醉不归！”

　　定下了晚上一起去酒楼，贺雪青又说：“我来这儿还有点事要办，失陪一下，一会儿直接酒楼见，你们只管点菜，今日我买单。”

　　玉珩也没客气，“知道，你去吧。”

　　贺雪青对幼青微微颔了颔首，转身出了房间。

　　等房门重新关上，幼青才轻声问玉珩：“贺公子也是江湖上的侠客？”

　　玉珩侧头看她，并不否认，反而问：“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贺公子这一身穿金戴银的，如今世道不太平，他身后却只跟着一个年长的家仆，也不怕被人抢了，要么是自己功夫了得，要么是暗处有暗卫随行。

　　“我又看他手里拿的折扇与众不同，扇骨好似是钢骨？又或许是特质的木片？扇面也不是常见的纸质的，而是绸缎的。

　　“贺公子虽然举止稍有轻浮，却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不像是混迹花楼亏空了身体的好色之徒……”

　　幼青仔细地说了一大段，抬起头，却见玉珩目光莫名地看着她。

　　幼青一顿，犹豫地问：“公子，我说得不对么？”

　　“很对，但你看得出这些……”玉珩也一顿，“是方才一直在留意他么？觉得他好看？”

　　幼青一顿，耳热地说：“公子最好看，我从未见过比公子更好看的人。方才留意他也只是因为公子与他相熟而已。”

　　玉珩的眉头展开，又说：“他用的扇子的确是钢骨的，两片木片中间夹一薄而坚韧的钢片，寻常人都难以发现，你的眼力倒是好。”

　　“我也只是猜的，话本上里用钢骨扇的侠客不少，如今尚未热到手不离扇的地步，贺公子若只是为了附庸风雅，应当也不会那把空白扇面的扇子。”

　　“这倒是一个破绽，我会提醒他的。”玉珩说。

　　幼青窘迫地说：“我只是随口一说。”

　　“说得很在意。我先前倒是也不曾发现你观察如此细致的一面。”

　　玉珩见幼青的脸颊又开始红了，也不再说这些让她难为情的话。

　　“方才贺雪青说他妻子将他赶出家门，倒是有些歪曲事实了。”

　　幼青见有八卦可听，连忙竖起耳朵等着玉珩往下讲。“

　　“梁国公不喜贺雪青混迹花楼、与江湖中人来往的做派，将贺雪青骗回上京压着成了亲。

　　“镇远侯府幺女，与贺雪青算是门当户对，而镇远侯府是出了名的家风严谨，梁国公亲自为贺雪青挑的，或许是想着能改改贺雪青的性子。

　　“不过最后这位规矩的高门贵女不仅没能纠正他的性子，反而成了将他往外赶的由头。”

　　幼青点头，试探着问：“贺公子混迹花楼也不只是为了寻欢作乐？我看话本里都写花楼背后总有个收集情报的秘密组织之类的。”

　　玉珩的眉梢动了动，“你看的话本倒是不少？你识得字？”

　　幼青一愣，一个自幼在商贾家里当丫鬟的女子应当是不识字的。

　　“只认得一些。我在张府当丫鬟时，同屋有个秀才女儿，幼时她父亲教她认过一些字，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将她卖身为奴。

　　幼青看了看玉珩，“我与她交好，闲来她就教我识字，与我一道看些话本解闷。”

　　玉珩没有追问识字的事情，反而问她：“你呢？你又是缘何成为丫鬟的？”

　　“记不太清了，但应当是被人牙子卖进张府的，自我记事起我就在张府了，大抵也是因为家里生计艰难，不得已将我卖掉了。”

　　如今这世道连吃人的都有，只是将孩子卖去当丫鬟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了。

　　“你想找回你的家人吗？”玉珩问。

　　幼青摇摇头，“既然将我卖掉了，想来我与他们也并无什么亲缘福分，何须再给我与他们平添烦扰。”

　　她顿了顿，“更何况现今这乱世，想要找回亲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们尚且不值得我花费这么大心血去找。”

　　“你倒是想得开。这世上无数人被亲缘血脉捆缚一生，上至皇亲贵胄，下至百姓奴仆，无一不是毕生所求传承香火这等虚无缥缈之物。”

　　幼青神色飘散片刻，却说：“公子容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圣上所求长生不老之术，就是为了不再被传承香火所困吧？”

　　玉珩笑了一声，“这倒是，若是他真能求得长生，恐怕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子嗣杀光。”

　　人需要子嗣是因为人会衰老死亡，但又舍不得自己死后权力旁落他族，而若是人不会衰老死亡，子嗣就成了夺权的隐患。

　　幼青愣怔片刻，“但……好歹也是自己的子嗣，当真能下得去手么？”

　　“权力当前，从没有什么亲情可言。至少对皇亲贵胄是这样的。”

　　幼青若有所思地点头，玉珩也不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现在时辰尚早，你去床榻上小憩片刻，上午诸多波折，你也该累了。”

　　幼青本想说不困，但她看玉珩似乎是有旁的事情要做想要避开她，又改口说：“好。”

　　“去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你。你一醒来就能看见我。”

　　幼青顺从的说：“有劳公子，我先休息一会儿。”

　　玉珩点点头，看着幼青脱了外衫窝进被子里，还替她掖了掖被角。

　　幼青合上眼睛哄自己入睡，过了片刻思绪朦胧间，似乎听到身后有细微的响动，只不过这动静太轻，没能吵醒她。

　　玉珩走到窗边，一打开窗户，一只信鸽就扑棱着翅膀飞进来，停在了玉珩的手臂上。

　　玉珩取下信鸽脚上的信桶，展开信纸，上面的墨迹都还没干透。

　　“有人在盯着你我，不只是魔道。”

　　玉珩读了两遍，没有回信，将信鸽放飞，点了蜡烛，将信纸烧干净了。

　　收拾干净，玉珩又回到窗边往下看。

　　街道上人来人往，方才他在城外杀了一地的尸首好似一点都没影响到城里。

　　又是小半个时辰，幼青才翻了个身转醒过来。

　　幼青揉着眼睛坐起身，“公子，什么时辰了。”

　　“尚早，你才睡了半个时辰。”

　　幼青重新穿戴整齐，窗户开着一条缝，透进来一点隐约的暮色。

　　既然幼青醒了，时辰也差不多了，玉珩和幼青索性直接去了酒楼。

　　还是昨日他们来过的酒楼，店小二一下子认出了玉珩同幼青，笑着迎上来问：“客官两位？”

　　“四位，一间雅间。”玉珩说。

　　“好嘞。”店小二应声，“两位请跟我来。”

　　店小二还是将玉珩和幼青带到昨日他们吃饭的雅间里。

　　店小二还没开始报菜名，玉珩就说：“还是小炒黄牛肉同清蒸白鱼，再上两道招牌的下酒菜同两道清炒时蔬，来两坛你家招牌的酒，再上一壶茶水。”

　　“好嘞。”店小二点头记下，“两位请稍等。”

　　店小二开门出去，转过身将门仔细地带上。

　　第一道菜刚上来，贺雪青同他的家仆也到了。

　　贺雪青换了身雪青色的锦袍，腰间还是环佩叮当，一进门，折扇一开，一边摇一边在玉珩对面坐下了。

　　幼青眼尖地瞧见扇骨上沾着两滴红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一般。

　　玉珩自然也看见了，但他只抬手说：“贺伯也请坐吧。”

　　家仆打扮的贺伯一拱手，“多谢公子。”

　　四人围桌坐下之后，店小二也麻利地将酒水端了上来。

　　贺雪青把扇子一合，先给玉珩倒了碗酒。

　　“这地方真不是个好地方。”贺雪青看着玉珩说。

　　玉珩没应声，只轻轻抬了抬酒坛的沿。

　　贺雪青接着给自己倒，倒到一半，又抬起头问：“弟妹要来一碗暖暖身子么？”

　　幼青还没说话，玉珩先替她回答了，“她不喝酒。”

　　玉珩说完，自己提了茶壶替幼青倒了杯茶水。

　　贺雪青见到，啧啧称奇道：“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你悉心照顾别人的时候。”

　　玉珩面不改色地放下茶壶，“怎么，你是觉得自己活得太长了，见了不该见的场面？”

　　幼青差点呛住，玉珩对贺雪青说话未免太不客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