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药长生》槐下闲人

19、第五章：见到一个人

　　木屋后有一处山泉，林济带着他去沾湿了头发。被凉水一刺激，几只深埋其中的多足虫扭着身体爬出来，林济看得头皮发麻，捂着口鼻朝着那人的脑袋往死里喷杀虫水，最后用那块破布包裹上，这才看清他的相貌。
　　他生着一张极普通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带着几分动物的天真与野性。这时几滴药水渗透了破布顺着男人的鬓角就要淌到脸上，林济眼疾手快地擦掉，指着屋子角落里的一张破旧的木床：“要不……你躺下吧，再过半个小时才能去洗掉。”
　　谁知野人竟然嫌弃地摆摆手：“那床……我不睡……脏……”
　　他就地躺倒，直板板好似一具僵尸。
　　男人说他叫辛凡，是许久以前住在这屋子里的老人为他取的名字。
　　“现在只有你自己住在这里吗？”
　　“自己？”男人原本闭上的眼睛猛然睁开，直勾勾看向林济，似乎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自己住在这里，不过，也有别人住这里，他们……挤进来，烧了老头子，又霸占了老头子的床……”
　　林济仔细看了一眼那床，惊觉原来这不仅仅是一张床，而是一截巨树遭砍伐后留下的树墩，通体发黑，根须虬结。屋内并未铺设砖石，因此树墩依旧连接大地，边缘生着一片黑亮的木耳。表面打磨光净，铺上一层半新不旧的棉褥，看上去跟普通的木床也没区别。
　　“你……从小就住在这里吗？”
　　辛凡双手交叉叠在肚子上，乖巧地盯着屋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林济注意到屋顶的茅草缺了一块，露出一处缝隙，一缕阳光趁机照进来，恰好落在辛凡的胸口上。
　　像一把剑……林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被老头子带回家，就住下了。”
　　山中岁月长，又没有钟表，只怕辛凡连自己多大年纪也记不起了。林济叹了一声，算了算时间，带着他去洗头。
　　洗出来一地虫子尸体，林济起了一层鸡皮，脑子里过电似的滋滋乱响。
　　收拾好一切后，他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吹风。林济见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仿佛稍微用点力就会碎裂成渣，于是大方贡献出一件短袖作为礼物。
　　“我给你衣服，你带我去找其他人好不好？”
　　辛凡虽然高出一个头，但身形瘦削，穿上林济的衣服刚刚好。
　　只是，穿上衣服的他转过头盯着木屋，久久地盯着：“我不能走，这屋子需要我。”
　　“我不是要你走了就不回来，等会忙完了就带你回来，好不好？然后这些驱虫药啊，衣服啊，都送给你。”林济循循善诱，又掏出一袋面包，“还有好吃的，你尝尝……”说完不由分说，直接掰开一块塞进辛凡嘴里。
　　他嘴巴生硬地动了动，仿佛十年没开启过的机器一般干涩，不过很快，他就露出了笑容：“还要。”
　　他指了指嘴巴。
　　林济好笑地又塞进去一块，顺手拍了拍他刚洗过的毛茸茸的头发，笑道：“我给你把头发扎起来吧，不然走路都看不清……”
　　林济自己也留着半长头发，橡皮筋一向随身携带。她替辛凡扎了个丸子头，想起昨天唐一彩的发型，忍不住笑了。
　　“要是朱雅坤见到你，说不准会错认人呢。”
　　“什么意思？”
　　林济赶紧摇头，端详着辛凡的新造型，果然顺眼许多。然而辛凡却举着空荡荡的面包袋，疑惑道：“没了……这个……”
　　“你带我去找别的人，我就给你吃，好不好？”
　　辛凡静静想了片刻，终于答应带路。
　　他低着头在前面走，脚下生风似的越走越快，林济忍不住叫唤几声，才拉回他的思绪。
　　“我要跟丢了，你能不能慢一点？”
　　这时辛凡才好似大梦初醒似的，瞪大了眼睛看向眼前的情景——往上是高耸不见顶的山峰，往下是深幽不见底的悬崖。不远的山壁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蔓，细细看去，似乎藏着一处洞穴。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吗？”林济指着藤蔓背后那个山洞。
　　“不，”辛凡拉住她的手腕，“别去，好吗？”
　　见他说得郑重，林济点点头：“那你带我去找其他人吧。”
　　辛凡望了望那处洞穴，疑惑地皱起眉。他牵着林济的手往回走，这回步子很慢，散步似的走在山间。林济觉得怪，不知为什么辛凡带着她来到这里又忽然返回，不知那洞穴里藏着什么秘密。
　　但是自小精研恐怖片的她深谙不作死就不会死的道理，说不能去的地方坚决不去，没有好奇心就不会害死猫。
　　山中光线越来越暗，林济走得昏昏沉沉，罕见地打了个哈欠。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犯过困倦了，林济讶异于自己这副神奇的躯壳，来到这座岛上竟然开始慢慢好转。也许这是一座天然氧吧？可以帮人舒缓身心，从而达到疗愈心理疾病的效果。
　　她甩甩头发，打起精神跟在辛凡身后。不知是不是光线带来的错觉，似乎辛凡的衣服变小了。不待她细想，辛凡忽然止住脚步。
　　“到了。”
　　前面有个人背对着他们半蹲在一棵巨树下，手里拿着相机似乎正在拍摄着什么。林济大声招呼，吓了那人一跳。
　　那是个瞧不出年纪的女人，齐耳的头发花白，可脸上皮肤紧致，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林济笑着上前一步，被那人叫停：“别过来，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是藏水杂志社的，这回来山里主要是为了采访本地风俗习惯，以及神话传说之类……”
　　《藏水》在业界内也算排得上号的介绍各地风俗习惯的老派杂志，十几年来一直坚守本色不肯迎合市场，成为许多‘理想家’的标杆。
　　“你疯了吧！”对方似乎并未听说过他们的名号，反而满脸嫌弃，扶着树缓缓起身，“你……你们有几个人？”
　　林济无端被骂，本来不错的心情立刻跌倒谷底，她冷笑一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大家各不相干。”
　　女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气愤道：“我是好心奉劝你，别到时候……”她没继续说下去。
　　林济懒得理会，拉着辛凡到一旁低声说：“他们就是霸占你屋子的人吧？我要找的不是他们，而是其他老人，懂吗？就是年纪很大的人，胡子拉碴，满头白发，腰拱背斜的……”
　　一边说一边做出那副模样，辛凡看得止不住笑。
　　“你笑什么！”林济佯装生气。
　　辛凡道：“山的那头……还有几间屋子，不过，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说话了……而且，马上要天黑了，晚上不能上山。”
　　他盯着林济的眼睛：“你……晚上……一定不能……上山，记住了？”
　　林济点点头。果然如辛凡所说，一瞬间，天就暗了。他们慌忙下山，来到木屋里。林济本想继续往山下赶，可辛凡拉住她，死命摇头。想起伙伴，林济看了眼几乎全黑的天空，深深叹了口气。
　　“希望他们别出事吧……”
　　不多时，又进来三个人，其中就有下午在山上碰见的女人，另外一男一女看上去二十来岁，一脸的不谙世事。
　　他们一进屋就占据了那张木床，辛凡撇了撇嘴，摊开一堆旧衣服平整地铺在地上，让林济坐下。
　　他们靠着墙壁并排坐着，听见屋里三个人的谈话。
　　女孩说：“老师，那人是谁啊？”
　　“不怕死的，别理她。”
　　男孩摊开一堆照片，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看向林济，一脸的警惕。
　　“到这里，异变越来越严重，您看这些植物的形状，还有颜色……”
　　一股好闻的气味窜进鼻腔里，林济越来越困，很快，连眼皮都睁不开。她低声喃喃道：“辛凡，我怕虫子……”
　　“别怕，有我呢。”
　　听见这一声回答，林济安心睡去。这一夜，她梦见独自一人走在长满了巨木的森林里，林间飞满了萤火虫，慢慢组成太极图的模样。她掏出手机想拍下来，可手机没有信号，正懊恼时，忽然意识到没信号也能拍照啊——我这脑子怎么跟林万青一个样！
　　猛然一惊，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林万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