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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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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的晨光,是被檐角垂落的雨珠砸醒的。
萧莲心蜷在路边老柳树下,指尖反复捻搓粗布裙摆的泥团——昨夜里雷阵雨来得骤烈,破庙漏雨浸透了后背,今早赶路时,裤脚又裹满田埂烂泥,走一步往下坠,在青石板拖出浅痕。风里混着新柳潮气与粥摊米香,勾得她肚子空响,可摸遍怀中...只剩下昨日啃剩的半块冷麦饼渣。
“姑娘,热汤一文钱,掺了红豆薏米。”粥摊老汉穿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木勺敲着陶碗。
萧莲心拢了拢沾泥的裙摆,挤出软笑:“不了,到京城姨母家就有热食。”老汉目光扫过她露趾的不太体面的鞋,递来块锅巴:“拿着垫肚子,京门盘查严,没力气经不住折腾。”
萧莲心刚攥紧锅巴,就听见“吱呀”驴车声由远及近。黑驴瘦得肋条分明,车旁少年穿打补丁的粗布衫,正扶着歪掉的货筐,脸上带着乡野人的憨气。这是进京城的机会,她赶紧揣好锅巴,快步追上,声音放软:“小哥,能捎我一段吗?昨儿雨里崴了脚,实在走不动了。”
少年愣了愣,转头问车夫:“王伯,咱们带她一段吧?”车夫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眯眼打量萧莲心半晌,鞭子往车辕一搭:“上车可以,别碰车上的瓷器——这是李记瓷铺的货,碰坏了,你我都赔不起。”
萧莲心小心爬上驴车,车板铺着层干草,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挨着货筐坐下,把腿蜷起来省地方,见少年也爬上来,手里拎着个粗陶水罐,便主动把锅巴掰了半块递过去:“多谢小哥,我叫苏莲心,去京城找姨母。”
“我叫陈三郎,家在城外陈家村,送瓷去西市。”少年接了锅巴,咬得脆响,“你姨母家在哪个坊?说不定我送货顺路。”
萧莲心心里咯噔一下——她哪知道京城有什么坊?只能指尖抠着干草,含糊道:“记不太清了,只知道靠近王府,我姨父给王爷当差。”怕露馅,赶紧转话头:“小哥,京门查得严吗?要文书之类的东西吗?”
陈三郎刚要开口,王伯突然咳了声,语气沉了些:“问那么多干啥?到了跟着走就是,别瞎打听。”萧莲心瞥了眼王伯,见老汉正盯着自己的鞋尖,便悄悄把脚往干草里缩了缩,没再说话。
驴车晃晃悠悠走了半个时辰,京城的轮廓终于显在眼前。青灰色的城墙像条卧着的巨蟒,横亘在天地间,城门洞下攒着不少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流民,还有穿短打的脚夫,闹哄哄的。穿皂衣的士兵背着手来回走,手里的长枪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时不时拦住人盘问,气氛透着紧张。
“到了,你下来吧。”王伯勒住驴,黑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萧莲心刚跳下车,就见个穿短打的汉子凑过来,拍了拍陈三郎的肩膀:“三郎,今儿货不少啊?李掌柜今早还来催,说这批瓷要赶在晌午前送到。”
“知道了张哥,我这就卸车。”陈三郎应着,眼角却往萧莲心这边瞟了瞟,带着点担忧——他看出来这姑娘不像有靠山的样子,怕她过不了城门。
萧莲心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跟着人流往城门走。越靠近,心里越发紧,她摸了摸怀中的锅巴,指尖都有些发凉。刚到士兵面前,就被拦住了,个高壮的士兵皱着眉,声音冷硬:“哪来的?要去哪?可有文书?”
“我从荟县来的,找京里的姨母。”萧莲心赶紧敛起神色,声音带了点颤,眼眶悄悄红了——这是她从记事起就会的法子,女子露了柔弱,总能少受些刁难,“家乡闹灾荒,旱了大半年,地里颗粒无收,爹娘都没了,就剩姨母一个亲人。您行行好,放我进去吧,我要是进不去,就真没活路了。”
士兵皱着眉,没立刻说话。旁边另个瘦些的士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荟县前阵子确实旱得厉害,昨儿还收了好几个逃荒的,都说是来寻亲戚的。”
正说着,人群里突然起了骚动。个穿灰衣的汉子被两个士兵揪了出来,推搡着往旁边的柱子上按,汉子挣扎着喊:“我真是找亲戚的!我表哥在东市开布庄,你们不信可以去问!”
“少废话!”高壮士兵抬腿踹了他一脚,“没文书还敢撒谎?当我们是吃干饭的?先关起来,等查明了再说!”汉子还想辩解,却被士兵捂住嘴,拖进了城门旁的小屋子,门“哐当”一声关上,听得人心头发紧。
萧莲心攥紧了怀中的锅巴,指节都泛了白——她也没文书,要是被查出来,怕是也要落得这样的下场。眼尾余光突然瞥见陈三郎,少年正帮王伯卸瓷器,手里捧着个青釉碗,却时不时往城门这边望,神色焦急,见她看过来,还悄悄朝她比划了个“别慌”的手势。
萧莲心心里一动,突然朝陈三郎扬声喊:“三郎小哥!可还记得我姨父?前儿他还托人捎话到家里,说要去西市李记瓷铺取批新瓷,让我到了京城,先跟你打听打听,看货送到了没!”
陈三郎愣了愣,反应过来她是在找借口,刚要应声,王伯却先开口了。老汉放下手里的瓷盘,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士兵听见:“这位姑娘是王家的表亲,跟我们一个村的,这次是顺路捎她来京城寻亲。她姨父确实常去李记取货,我们都认得。”
高壮士兵看了看王伯——老汉常来送货,脸熟,之前也帮着盘查过几次,没出过差错。又扫过陈三郎,少年捧着瓷碗,一脸老实相,不像是会撒谎的样子。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些:“进去吧,下次记得带文书,别再这么冒失。京城不比乡下,规矩多。”
萧莲心松了口气,连忙朝王伯和陈三郎福了福身:“多谢王伯,多谢三郎小哥,改日我定来道谢。”说完,快步走进城门。
刚入瓮城,就闻见西市方向飘来的香气——有馒头的麦香,有包子的肉馅香,还有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街上的吆喝声,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远处的楼阁飞檐翘角,覆着晨光,亮得晃眼,青石板路铺得平整,比乡下的土路好走百倍。
她摸了摸怀中的锅巴,又看了看眼前的街景——街边的商铺正陆续开门,伙计们忙着卸门板,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穿绫罗绸缎的公子小姐骑着马经过,连空气里都透着繁华的味道。萧莲心握紧了拳头,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这京城,总算进来了,往后的日子,总该比在乡下逃荒、在破庙忍冻强些。
可没走几步,肚子又开始叫了。她摸了摸怀里的锅巴,舍不得立刻吃——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吃食,得省着点。正琢磨着去哪找口热水,就看见前面有个卖馒头的摊子,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摊主是个胖妇人,正笑着给客人装馒头。
萧莲心咽了咽口水,走过去怯生生地问:“大娘,您这馒头多少钱一个?”
“一文钱一个,两文钱三个,热乎的,刚出锅。”胖妇人抬头看她,见她衣裳沾泥,却眉眼精致,便多问了句,“姑娘是刚到京城吧?看着面生。”
“嗯,来找亲戚的,身上没带多少钱。”萧莲心摸了摸口袋,空空的,只能红着脸说,“大娘,我能不能帮您干点活?比如收摊子、洗碗,换两个馒头吃?”
胖妇人愣了愣,打量她半晌,见她不像偷懒的样子,便笑着说:“行吧,刚好我这缺个人帮着递馒头,你就站在旁边,有人来买就帮我拿,等晌午收摊,我给你两个馒头。”
萧莲心欢喜地应着,赶紧站到摊子旁,学着胖妇人的样子,把馒头装进油纸袋里。看着客人接过馒头时满足的样子,她心里也暖暖的——至少,今天不用饿肚子了,往后的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正忙着,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还夹杂着士兵的吆喝:“让让!都让让!端玉王爷的车驾来了!”
街上的人纷纷往路边躲,萧莲心也跟着退到摊子旁,好奇地朝声音来的方向望——她在乡下时,只听过“王爷”这个称呼,还从没见过真的王爷。
很快,一队人马走了过来。最前面是几个穿铠甲的士兵,手里举着旌旗,后面跟着辆奢华的马车,车身是深红色的,镶着金边,车轮滚过青石板路,几乎没什么声响。马车旁跟着几个穿锦袍的侍卫,腰间佩着剑,神色严肃。
“这就是端玉王爷的车驾?真气派。”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可不是嘛,端玉王爷是当今最年轻的王爷,为人儒雅,长得还俊,京里不少小姐都想嫁给他呢。”
萧莲心盯着那辆马车,眼睛都看直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华丽的车子,光是车帘上绣的金线,怕是够她在乡下过好几年的。马车经过馒头摊时,车帘被风吹得撩起一角,露出里面坐着的人的半张脸——肤色白皙,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有型,看着就像画里的人。
这一刹那,萧莲心觉得自己好像看呆了,连手里的馒头都忘了递。直到马车走远,她才回过神,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能嫁给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怕被人欺负了?
“姑娘,发什么呆呢?该递馒头了。”胖妇人推了她一把。
萧莲心赶紧回过神,接过客人递来的铜板,把馒头递过去,可心里却再也静不下来——她看着远处马车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手里的油纸袋,心里的野心像刚冒芽的种子,悄悄扎下了根。这京城这么大,王爷这么尊贵,她说不定...真能闯出些名堂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