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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忘川花 11 见 11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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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见
朱蔺玄自喝了几日功夫乾坤汤,夜里果然睡得安稳多了。到了第十日,还是冯乙在前,领着沈晏进宫来请脉,尉迟堇亦仍在座。
把完脉后,朱蔺玄也不多说一句,让沈晏退下自去熬药。尉迟堇见他如此态度,心中自然明白,面上和颜悦色,仍是嘱咐好生休息,按时服药等语不提。
又过了三日,太医院里派人送来新药。朱蔺玄每日喝下一碗,夜间安睡到天明,精神大好了。再过十日后,沈晏再来诊脉时,朱蔺玄没说什么,尉迟堇倒是自己提起来这两个疗程的效果,温言笑道:“这功夫乾坤汤果然是对了症,陛下如今身体渐复,哀家很是欣慰。这里有隬兰国新上贡的鲜果一盘,赏给两位太医吧。”
冯乙与沈晏谢了赏,见她无别的话,便照例跪安出来了。
如此十三四天一个疗程,很快三个月过去。朱蔺玄自觉已无那少眠的症状,依着平常的性子便不想继续喝那苦药了,但到底也没提,依旧到了日子就等在内殿中,瞧着那着了一袭青袍,修长如竹的男子迈着端方的步子,不疾不徐地进来、跪倒,嗓音清润地请安、说话。母亲在侧,他不便与他多话,但每见他来,心中总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细细密密地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又是欢喜又是揪心。他自小粗枝大叶,不爱理论这些没来由的心绪起伏,只道是女人才有的多愁善感,自己羞于细究,于是也只是略烦恼一阵就丢开了。日常政务琐事,也都一切照旧,并无任何特别可书之处。
又过了十天,这日朱蔺玄在御书房批阅奏书,李力善走进来禀告:“沈太医来请脉。”
朱蔺玄愣了一下,问他道:“母后还未到么?”
李力善笑道:“今日是花朝节,太后娘娘领着诸位王公命妇都去了凤台门外的千香庙,祭拜花神去了。”
朱蔺玄想不起来母亲往年有这等兴致,不过既然她肯放心让沈晏独来,也算得上是好事。于是便唤人进来,仍是在案前放了凳子,伸出手臂去让沈晏把脉。
沈晏照例望了一回气色,又问了些日常饮食睡眠等事,便躬身请退。
殿内并无他人,只李力善在门口候着听吩咐,朱蔺玄想了一想,问道:“沈卿,朕吃这功夫乾坤汤几个疗程了?”
沈晏低头回道:“七个疗程了。”
朱蔺玄点了点头,顿了半晌,才又问道:“还要多久才能根治呢?”
沈晏沉吟稍许,道:“依照陛下的脉象来看,顽疾的病灶尚有一成匿在肺腑,要完全拔除,大概仍需吃一两个月的药。”
朱蔺玄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也是不疾不徐地宁润和静,只觉十分动听。想来沈晏也知母后的态度,所以之前见过这么多次,从不肯多言一字多动一步,拘束得像个木头人似的。就如今见了自己,也还是这么垂眉敛手的,其实看他举止,平日不知是个多么俊逸风流的人儿。
他这么想着,一时就没接话。
殿内突然十分安静,沈晏心中忐忑,不知他在想什么,忖了忖主动开口道:“陛下若嫌那药汤太苦,臣在辅药里换些味道平和些的,但必是要吃到痊愈了才可停药,否则就会前功尽弃了。”
朱蔺玄听如此说,笑了起来道:“沈卿当朕是三岁孩童,要哄着才肯吃药治病呢。你放心,朕确实怕苦,也不爱吃药,不过这功夫乾坤汤得来不易,朕必不会辜负了你的一番辛劳。”
沈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心潮翻滚,无法自持。从来蔺玄怕见医,不喝药,也只有他开的方子熬出来的药才肯多喝几剂。现如今,他不记得他了,却仍然还是这样的行事,怎不让他心神摇动,悲喜莫辩?
正神思恍惚之间,却听朱蔺玄换了一副口气,淡淡道:“朕问完了,你跪安吧。”
沈晏微微一怔,情不由己地抬头去看了一眼。朱蔺玄已转回御案,重新拿起了折本来批阅。沈晏自悔不该多看这一眼,忙向地上跪了,口称“臣告退”,就退出了殿门。
一路低头回到小医庐,细想方才会面的情景,突然才醒悟过来尉迟堇竟然不在。她怎好放心让阿玄与自己单独见了面?或许殿内虽空无杂人,但慈宁宫的眼线遍布四周,早把他们的对话举止详细报了回去。
即便如此,今日能如此见一面,说上几句话,也很是让人意外而欢喜的了。沈晏细细回想彼时的一言一行,即便是尉迟堇在场,也并非僭越之处,不过是君臣之间的言谈罢了。如果她得了回报,能放下那一层小人之心的监视和怀疑,那么从今往后他再入宫行事,便可轻松自在许多。
若能长此以往,只让他在他身边做个诊脉的大夫,时不时看一眼,说些不相干的话儿,似乎也很知足了。
一面想着心事,一面就已进了医庐的门。两个执事的小药童过来请方子去抓药回来熬煮。沈晏收敛了心神,回房去写好脉案,自古方中寻出二十种药材写在纸上,交给了童子。少顷药至,炉子下的火早已升起来,两个药童兢兢业业守在一边。三个时辰后,换了两个来,也是一般仔细认真。
与之前一样,沈晏还是每隔一个时辰便去药炉边尝了味后添加一味药材,检视炭火汤汁妥当,才回自己屋里休息。入夜后亦是如此,根本无法安睡。青崖送了饭食进来,劝他多吃了几口,又端了温水来让他服下护心的丸药,而后也就出了院门自去睡觉了。
三更夜静,沈晏合衣躺在床上假寐,养着精神等到了时辰再去照看炉子。他脑中缠缠绕绕地还是白日相见时的情景。此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更觉纷乱如麻,百种情绪千种念想都在心头涌动,真一刻都没得清净。想当时,虽则他一直刻意低着头,哪里敢多看几眼,可那心尖头上只这一人住着。他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便是不用眼去看也都在脑中清清楚楚了。
他知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不想着他了,哪怕从今往后无缘无分,哪怕见了面也只能君君臣臣恪守礼教不能多走一步,但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就如刻在石头上的铭文般终究是岁月漫长也涂抹洗刷不去的了。
他这一辈子,大概就只能如此了。守着这过往的刻痕,守着忘川花抹去的他的记忆,守着这空寂无人的月夜……独自一个人过下去罢了。
沈晏翻了个身,在枕下摸到那柄翠竹折扇。自蔺玄送了它来,他便一刻不离身的在手边收着。思念得紧了,才展开来看一回,总免不了在那“祝卿安”三个字前红了眼眶,泪洒衣襟。心里揣摩,若他仍记得我时,在这里又会是写哪几个字?左思右想总没定论,知道这一生大概都不会知道了,不觉更是凄然心悸,又怕勾起旧疾,所以并不敢多看那扇面几眼,只合好了放在枕下,摸一摸聊慰相思。
一夜无话,第二日照旧熬药,第三日功成,自有人送去宫中给朱蔺玄服用。匆匆十日过后,这一日又是入宫请脉之期。
沈晏刚至仪门外,就有个小太监过来告诉他道:“今日上巳节,陛下按例在御苑主持流觞宴,不知多早晚才结束。恐沈太医在御书房久候,请您往太液池边的珠镜殿外候着呢。若陛下宴罢直接回后廷,就在那里把脉还方便些。”
沈晏听如此说,便道:“那就请小公公带路吧。”
虽是让别人带路,其实他对御苑的各处亭台楼阁都十分熟悉,往年跟蔺玄总在一处坐卧,形影不离时在这禁苑中哪里不曾流连过。但如今不比从前,自己不过一个外臣,行动都需谨慎。那小太监将他领到太液池边,指了指水边的一处画阁道:“沈太医请那边候着圣驾罢。”
沈晏抬头望了一望,却正是春和景明时常与蔺玄品茗观花之处,心中不免一动,点头道了声“好”,看那小太监自去了,他才缓缓沿着池水往阁门前走过来。一路花红柳绿,艳阳妩媚,照得池水烁烁活泼,水中锦鲤或是旧识,闻得他的脚步,竟成群结队往岸边游来乞食。
沈晏不敢多看这些从前看惯的景致,一味垂着头走路,心口处却突突地乱颤起来。他不由地用手紧按住前襟,见左右无人,便急急地往珠镜殿后而行,一手扶住那株苍天古木,好容易吐了口气出来。
喘息未定间,却听一人“咦”了声,笑道:“沈卿怎知朕在此,竟能找过来?”
沈晏心头大震,抬眼去看,那立在浓阴底下,衣袖高卷,袍角挂腰,手执一把雪亮的长剑,英姿勃发的人,不是朱蔺玄又是哪个?
朱蔺玄见他彷如呆了般愣愣地望着自己,笑意不由更盛,走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道:“你来得正好,朕正愁这么偷溜出来没个说法,回头又该被人指摘言行不端了。如今太医在此,正好给朕借病遁了。来来来,你就把脉,看谁还有话说?”
说着就拉着沈晏转过回廊,进了画阁,也不给他行礼推辞的机会,直接按在椅子上坐了,自己坐在另一厢,将手腕递了过去让他把脉。
说来也巧,两人才刚坐下,李力善就从外头着急忙慌地赶过来,见了朱蔺玄果然坐在此处,松了一口气,又见沈晏竟坐在他身旁,很是愣了一下,才躬身陪笑道:“流觞宴才到一半就不见了陛下,内阁的几位老大人捉住奴才好一顿盘问,指不定还要给太后告状去呢。”
朱蔺玄正襟危坐道:“朕早起就觉得身子不爽,刚在宴席上更觉得头疼气闷,因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才悄悄出来稍歇一阵。走在路上正巧碰见沈太医,他瞧见朕的气色说恐招了春寒勾起那旧病,所以在这里把脉问诊,还说今日万不可再去热闹人多处去,要好好在清净的地方将养精神才好,是吧,沈太医?”一面说话,一面向沈晏眨眼弄眉。
沈晏素知他不喜虚文俗礼的筵席,比起与众人觥筹交错,倒宁愿仗剑独舞去解闷,而且又是无法无天的性子,连老祖宗的规矩也拘束不住的。从前就常用头疼脑热帮他掩饰瞒混,到今日竟还是如此,不由得抿唇忍了笑,含糊地点点头算是应了他的问。
李力善见此光景,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遂笑道:“既如此,奴才就去告诉诸位大人,陛下微恙,那宴席不如早早散了吧。只是倘若太后娘娘问起来,又要怎么回?”
朱蔺玄笑骂道:“你不告诉她不就完了。晚间朕自去慈宁宫问安解释,你倒是在这里啰嗦个什么,快走吧。”
李力善点头哈腰着退出来,临了抬眼去看沈晏。沈晏怎不知他所指,刚刚也特特地提了两次“太后娘娘”,不过是提醒他谨言慎行,不要失了分寸害人害己。他点一点头,自己起身站起,向上一拱手道:“臣已把完了脉,这就回太医院去配药。陛下好好休息,臣告退。”
朱蔺玄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道:“沈卿留步。朕今日喝那汤有些不舒服,正要问你几句。”
沈晏心中一惊,忙问:“怎么个不舒服?”
朱蔺玄道:“你先坐下,朕慢慢告诉你。”又吩咐人斟上两碗碧清的新茶来,递了一碗过去,“沈卿自宫外进来多时,早该渴了。这碧螺春是江南新贡,你尝尝。”
沈晏着实挂心他的病,双手接过茶碗根本无心去喝,只浅浅呷了半口就放在几案上,凝目在他脸上又仔细看过,并不觉有何不妥,回想方才脉象也无任何异常,不由追问道:“陛下到底哪里不舒服?”
朱蔺玄乜眼瞧着他一笑,低了声音道:“沈卿莫急,朕逗你呢。你的药十分好,哪里有不妥的地方?只是看你次次都急着就走,想你多留一阵陪朕说会儿话。”
沈晏心中一颤,惊觉自己与他四目相对,已看了移时。他忙垂下眼去,定了定神,哑声道:“微臣一介医官,所谈不过药材汤剂而已,实在无趣得紧,陛下不觉得闷么?”
朱蔺玄仍笑眼看着他,挑了长眉道:“不闷。这个阁子不比外头,都是朕先前带兵时用过的人来做侍卫守着,闲杂人等进不来,所以你也别拘束。朕知道你忌惮太后。实话说与你听,太后确实不让朕与你多说话,要朕防着你疏远你。朕自幼是母后亲手养大,如今她老了,也时常有病,朕再怎么忤逆也要尽这个孝道,所以之前才那么样待你,实则早就想请你喝盅茶,一起闲坐说说话儿。”
沈晏万料不到他说出这番话来,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挚友找到了机会叙旧,格外亲切温存。一时心都酥了,眼也热了,垂下头,强忍了一阵,才哑声笑道:“陛下太抬举臣了。太后娘娘既然觉得臣不好,不配在陛下身边侍奉,自然有她的道理,陛下该当听劝才是。”
说完等了一阵,却不听朱蔺玄回答,由不得抬了头去看了一眼。朱蔺玄眉眼弯弯,正等他望过来,接上了他的眸光,温柔一笑道:“母后的道理朕不太明白,但朕看你却觉得很好,更何况你还舍命救过朕,再怎么样也不会是什么心怀叵测之辈。”
他盯着沈晏的眼睛,望得深深入神,又接着道:“而且不知怎的,朕总觉得沈卿十分亲切,好似很久前就认识一般。”
沈晏被他这一眼瞧得神魂恍惚,更哪堪他口中说得又是这等剖心之语,不由得一手紧按了心口垂下了脸去,启唇再三,仍自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朱蔺玄凝着他低垂的眉目,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就要伸出手去抚一抚那瘦削雪白的面颊,忽而自己醒悟过来,把手仍在袖子里握紧了,自忖道:难怪母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说,沈晏生得清俊秀美,骨子里自带一种魅惑之气,凡血气方刚的男子都该敬而远之。想不到今日看来,他确实让我也心动神摇了。
想毕,收了那股浮躁之气,知道该当让他退下,却又舍不得,念头几转,终于笑道:“沈卿有所不知,朕虽有个弟弟,但年岁相差甚远,所以朕幼时并无玩伴。现如今居于九重高位,身边都是些古板方正的老先生们,说的都是循规蹈矩的大道理,朕有时便觉烦闷难捱。自前些日子朕见了你后,总想起你来,应是颇为投缘,可称得上一见如故。所以就想着,在这君臣之外,或可另有些朋友之交,兄弟之谊。这是朕的一点儿私心,今日与你说了,也了却这几个月来的一番思量。”
他侃侃一番话,把沈晏听得呆住了,心中自忖道:君臣之外,朋友之交,兄弟之谊,可还有比这样的结局更好更值得安慰的了么?扪心自问,除此外,自己还能奢求什么?只是再没料到,这忘川花后,两人还能有这般的一条路可走,而这条路竟是被从来万事不挂心的蔺玄给想明白,也铺平了。
他心中激荡,喉头梗塞,勉力安定下汹涌如涛的心绪,强撑着抬起头来,回望着朱蔺玄黑漆漆的双眸,轻声道:“陛下错爱,臣万不敢当。臣不求别的,只要今后都有机会尽一点医药上的绵薄之力,护着陛下康乐永年,这一辈子就心甘无憾了。”
朱蔺玄听他说得恳切,心中感动,却不喜欢语气中如此悲戚的意思,遂将手一拍笑道:“这有何难?你的药我必是吃的,从今往后我在太医院里就只认得你一个太医罢了,别人来了也不让进门。”
沈晏听这几句中“你”啊“我”的乱了名讳,知道他是说得兴起忘了忌讳,忙向四周看了一圈。朱蔺玄也发觉自己忘情,笑着道:“不用怕,这里没有闲人。”
沈晏从前见他无法无天时总会温言劝谏,此时因也情动,忍不住就道:“即便没人,你……陛下也该时时检点,可省多少麻烦在后头。”
朱蔺玄点头笑道:“这话有理,劝得也别致,朕今后注意就是了。”说着推了茶盏过去,“声音怎么哑得这样儿,喝些茶润润吧。”语声愈发温柔,人也靠近了过来,几乎就似在耳语一般。
沈晏被他气息扑在脸上,耳根微热,往后挪一挪身,端起茶碗低头喝茶,听朱蔺玄笑道:“对了,沈卿,朕有一件事一直很好奇,不知能否相问?”
沈晏茶碗仍端在手上,隔着那氤氲的清香瞧了他一眼,目带疑惑,道:“陛下请问。”
朱蔺玄被他一眼看进了心里,只觉无限温存,又十分可爱,忙也抓起茶碗乱喝了一口,才笑道:“是这样,你那日在床上昏睡,朕去看你,分明听你口中唤着一个名字。冯乙告诉过朕,你在京城并没有亲人,朕就在想,你这念念不忘的人又在何处,怎么竟不能陪在身侧相伴?”
沈晏万料不到他竟然会问起此事,一时心头突突乱跳起来。朱蔺玄见他脸色忽变,愕然间又十分不安,忙道:“这是你的私事,若不便说,就当朕从没问过。”
沈晏垂了眼去,半晌道:“确实有一个人在臣心里总忘不掉,那是臣的领居,青梅竹马长大,后来父母离世,他家也搬走了,从此就失散了。”
朱蔺玄问道:“她叫什么名字?朕帮你去找。”
沈晏忍着心头酸涩,笑道:“多谢陛下美意。只怕人海茫茫,难以寻到。就连他的名字,臣也因年代久远而记不真了,那日唤的不过是玩时的小名儿,也做不得准的。”
既是到了弥留之际也念念不忘之人,又怎么会连名字都不记得了。朱蔺玄看他面容凄苦,想来必有许多不为人道的隐情,自己不好再刨根问底惹他再添伤心,于是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你慢慢想想,倘若有朝一日想起来了,就告诉朕,天下虽大但也有迹可循,朕总有办法让你们见上一面。”
沈晏心中万言,口中却都说不得,只能颔首又道:“多谢陛下。”
两人于是并坐着饮茶,一时都再无话说,阁内静悄悄的,白石的地上映着窗外倒影过来的树荫。
朱蔺玄转头望向窗外,忽而道:“这院子后头的树有百岁了吧,朕恍惚记得以前多在它后头练剑的,只是记不真了。”
沈晏随着他的目光也望过去,静静道:“开窗自起看风雨,日在墙东苦楝花。陛下勤学苦练,这树都看在眼里了吧。”
朱蔺玄心中一动,道:“门前桃李都飞尽,又见春光到楝花。朕记得那花是浅紫色的,满树的云霞,风一吹就像下了一场紫色的雨一般。在这花雨中舞剑必是很惬意的事。到时你来,朕与你同观。”
这一副景致实则根本就是往事,沈晏亲眼得见,且不止看了一次。那一场暮春的花雨,那一种潇洒的剑舞,落英缤纷,让人心神摇动,如梦似幻。蔺玄虽不记得,却又如此在口中描绘出来,沈晏心头酸甜涩苦交杂,几乎要落下泪来,强忍了道:“等到那时,陛下的病就痊愈了,到时臣来为陛下贺。”
朱蔺玄连声道“好”,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门外人影晃动,李力善躬着身子在廊下探看。
沈晏站起来道:“时辰不早了,臣该告退了。”
朱蔺玄忙道:“朕送你。”
沈晏退身往外,想让他留步,分心间不妨被门槛绊了一下,朱蔺玄赶忙去扶,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沈晏手指冰冷,朱蔺玄的掌心却暖,两厢交握间各自愣了一下。沈晏回过神来,堪堪站稳了脚,即刻抽出手来,矮身跪地道:“微臣失礼了,陛下恕罪。”
朱蔺玄伸手扶了一扶,又捏了一捏他的衣袖,因见李力善就在旁站着,很快放下了手去,笑道:“这有什么?只是沈卿太单薄了,如今春寒料峭,回去后记得多加件衣服。”
沈晏低头道:“是。”
朱蔺玄摆摆手:“卿跪安吧。”
沈晏又应了声:“是。”再行了一礼,才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