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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十夜长亭九梦君(二) ...

  •   祁厌瞳孔似针扎一般颤了颤,不知是血水淌得过多还是怎样,忽觉一阵头晕,脑袋不大能撑得起来。

      约素揽着禹舟蘅的胳膊令她起身,耐心解释道:“那姑娘不是歹人,快放开她。”

      禹舟蘅挥了挥手,绳子似水蛇一样松开,身子下面祁厌的手腕被勒的通红。本以为禹舟蘅误伤她后,起码会愧疚,会道歉,会软声软气儿,会向她道歉赔不是。

      没有。

      祁厌捂着脖子坐起来,拎着眉毛递上半个期许的眼神,落了空。

      禹舟蘅面上瞧不出一丝愧疚之意,只抬手指了指她,问约素:“天虞许久未收新徒,她是哪位长老新领进门的吗?”

      祁厌闻言,心脏像扎了千万根毛刺,皱巴巴地发疼。往日同她最最亲厚的师尊,拿她千般疼万般宠的,而今指着她却像指着一个不相干的桌椅板凳,要杀她也是说动手便动手。

      即便方才祁厌真有一死了之的念头,却仍旧是不甘心的。

      好歹要同她将前世之事剖白了说清了,将两人之间关系未定的几个吻,几次巫山云雨,几番想要表明却总有遮掩的心意交代完毕才好。还有,宋流霜救下祁厌之后,禹舟蘅去了哪儿?八荒卷碎了之后,禹舟蘅梦到了什么?她前世的未解之惑是什么?未见的故人又有谁?

      祁厌都想知道。不明不白便将她忘了,她不甘心。

      “她……”约素瞧了祁厌的反应正欲接话,祁厌抢一步开口截了话头,道:“我惯常喊你师尊作阿素姐姐,那么,你当叫我什么?”

      禹舟蘅清淡的眼皮一沉,复又抬起,道:“祁厌姑姑。”

      祁厌藏了藏嘴角:“嗯,”而后扶着床沿起身,捂着脖子行至书案前坐定,蔓声道:“姑姑伤了,去给姑姑配药。”

      禹舟蘅蹙眉,却未辩驳,只略点头道:“是。”

      禹舟蘅十岁时还没有帝休洞,这地方她不熟悉,心脏便始终空悬着,方才师尊过来她才放了心。可现下凭空来了个姑姑,还要她去配药,她又不敢自己出去。

      于是她十分礼貌地问约素:“师尊可否同去?舟儿有些怕。”

      约素满脸担忧望一眼祁厌,拎了拎嘴角道:“好。”

      禹舟蘅同她一道出去,嘴里的好奇一刻不停:“对了师尊,洛儿呢?”

      “她有事,先回天虞了。”

      “那烟儿呢?昨日烟儿被月婆婆罚抄书,还闹了通脾气,也不知现下好了没有。“

      约素叹了半口气,道:“你前几日染病,睡了好些天,先慢慢养身子,养好了再操心这些。”

      禹舟蘅背影落寞地点头:“是。”

      更落寞的是她背后的祁厌,祁厌支颐瞧着禹舟蘅离开,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不过听她方才的意思,禹舟蘅现在只有十岁,她又不好多怨什么。

      正愁着,却见飘进来一白一黑两只鬼同一个青鸟,青鸟扒在谢无约肩头,戚戚然道:“我见大人十分不高兴,便请了两位鬼姐姐同你做伴。”

      祁厌勉力笑了笑,点了点青鸟脑袋:“这才几日,便混熟了?”

      青鸟伶俐地“咯咯”一笑:“大人是我亲亲儿的主人,更是那冥府的上神,二位鬼姐姐自然待我好的不得了。”

      二鬼极有眼色,方才把着门缝听了一耳朵,心下已有考量。谢无约放了青鸟,同范成素对了个眼神,欠身道:“大人莫急,我等这便去冥府请义妁来。”

      祁厌没什么精力,扯了个笑道:“多谢。”

      禹舟蘅在宋流霜那配了药,约素亲自护送着到了祁厌门口。约素朝里扬了扬下巴,禹舟蘅赔罪似的进来,坐在祁厌旁边,礼貌道:“姑姑勿怪,我替姑姑上药。”

      祁厌未说什么,咬了咬唇,略仰起脖子。

      禹舟蘅捏着布球沾上药粉,轻敷在祁厌脖子上。祁厌吃痛,牙疼似的“嘶”了声,禹舟蘅立马撤了手:“痛吗?”

      虽是因着“姑姑”这层身份,禹舟蘅才会投来一点点关心,可她眼里的担忧却不像假的。

      祁厌偏头望了望,又立马撤开眼神,只道:“不碍事,你且做吧。”

      禹舟蘅亦未再言旁的,点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祁厌浅浅呼吸,心里一上一下翻着浪,禹舟蘅的手指在她脖子上轻划,触感同幼时替她医治脸上刀伤一样,冰凉柔软,软得祁厌心脏狠狠酸了一下。

      这世上有一种举动最伤人心,那便是对方因错当你是旁人,而对你好。这种好,像泡了碘伏的刀,且疼且医,令你挑不出错来。

      这样的凌迟祁厌受过两遍。

      一是从前,禹舟蘅拿她做祁烟,护她,纵她,教养她;二是现在,禹舟蘅当她是姑姑,尊她,敬她,却疏远她。

      横竖是自己先开口说的假话,本有借小聪明报复禹舟蘅弄伤她还不道歉的意思,现在心里却酸酸涩涩不得劲。

      祁厌捉了一把禹舟蘅的手腕,对她道:“会涂药么?你弄疼我了。”

      她本想说些软话缓和气氛,开口却是这么一句。禹舟蘅猛地收回手腕,药粉随动作撒了一地,她抬起下巴盯着祁厌,面庞厌恶得紧。

      她虽心智十岁,却仍是清冷的大人模样。单薄而清淡的眉眼,细而挺的鼻梁,还有绢画似的嘴巴同下巴,浑身都与祁厌打小认识的一模一样,从容,淡定,好整以暇;可又好似不大一样,眼神儿里分明多了些幼稚。

      尤其是方才撤手那一下,禹舟蘅露出了祁厌从未见过的失措,被她面皮的冷漠牢牢遮住,只轻轻漏出一点。

      对着这样一张脸,祁厌掌不住气势,塌方似的顿时心虚。

      禹舟蘅咬了会儿唇,将手里的药瓶子往桌上一磕;“若你惦记着我刚才绑你伤你,还手便是,做什么这样羞我?”

      祁厌脑袋“轰”地一声炸开:“羞你?”

      见撕破了脸,禹舟蘅也不再佯装恭顺了,起身自玉葫芦口点水唤了把短剑,往祁厌面前一推:“给,还手。”

      祁厌从未见她这般龇牙咧嘴,稀奇地扩了扩眼睑。她原以为禹舟蘅自小到大都是清汤寡水的温柔样子,对所有人和事都是淡淡的,就连爱也是举重若轻的。

      今日这样,平白有些像冥渊。

      她轻笑着接过短剑,握在手里使了个力气,剑融掉了。

      惊得禹舟蘅嘴巴一张一张。

      她的御水术当为天虞之首,这人居然轻易破解。

      禹舟蘅识趣,低头抿唇道:“舟儿失礼。”

      舟儿……这两个字压得祁厌睫毛颤了颤,两人剑拔弩张的试探里,终是祁厌先撤了兵。她垂下手搭在膝盖上,措措词,问道:“你今年几岁?”

      禹舟蘅动了动眉心,将眼一眨,道:“十岁。怎么?”

      “那你可知,今夕何年?”

      祁厌的巧思就在这里,她十分想知道禹舟蘅究竟多大。

      最开始,月婆瞒她;后来,胤希也瞒她。
      问禹舟蘅时她不说,再后来又说了,说她非百十来岁的仙君,而是凡人。
      可终未道明究竟几岁。

      而今两人元神皆归了位,本不用再论长少年纪,人家一口一个上神地叫,至少也活了千年。
      可因着事关禹舟蘅,她便一直想弄清楚。

      禹舟蘅眨眨眼,暗想她记性如此差,无奈应道:“天佑七年。”

      所以,天佑七年时,禹舟蘅十岁。

      祁厌怅然了。

      当初求知若渴的问题,现在直白而轻易地递在自己面前,她却怅然了。

      自她上天虞山的第一天,月婆便耳提面命地警告过,有些事她不该知道,更不该她知道,譬如禹长老有无小徒,收云殿住了多少人,譬如禹舟蘅做了多久掌门,而今几岁。

      祁厌那时便想,等日后同禹舟蘅相熟了,定要一下子问个明白。

      可后来真的相熟了,她又忘了。

      在禹舟蘅刚才漫不经心的回答里,祁厌突然明白了一些事,寻常问题的答案并无时差,亦无关作答之人是谁,可感情的答案却有。

      而且,这些问题只能禹舟蘅亲口回答她、当面回答她;旁人不行,十岁的禹舟蘅也不行。

      祁厌眼神藏不住地黯下去,她小口小口吸着气,勉力牵了牵嘴角,对禹舟蘅道:“我知晓了,你去罢。”

      禹舟蘅拎了拎眉毛:“无事了?”

      “嗯,”祁厌鼻息淡淡的,“去找你师尊吧。”

      “是。”禹舟蘅应得干脆。

      烦人姑姑不再找事,禹舟蘅自然高兴,但她仍尽力端着一副恭顺样子,好整以暇地出去。

      自以为藏得很好,祁厌却还是读出她背影溢出来的欢欣雀跃,是一种脱离苦海的释然。对于十岁的禹舟蘅来说,祁厌就是这片苦海,想要将她活活溺死。

      “大人,禹大人好像变了许多。”祁厌正发愣,耳边一阵脆生生的嗓音。

      “!”祁厌一吓,瞳孔缩了缩,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儿?”

      又问:“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冥啾啾无语:“我一直在,只是大人光顾着和禹大人说话,不搭理我。”

      祁厌叹了口气,悻悻然耷着脑袋,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桌上敲了几轮指。

      冥啾啾从座上飞到祁厌手边,抬起爪子抚了抚祁厌的手指:“大人别难过了,禹菁失忆这事儿,也是有好处的。”

      祁厌手指一顿,眼皮懒怠抬了抬,问她:“什么好处?”

      “你瞧,她虽失了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正因如此,她便只记着高兴的事儿,面上快活许多,这样不好吗?”

      “她被天尊娘娘救下时,我偷偷瞧过几眼,丢了魂儿一样不说话也不吃饭,可吓人了。”

      “后来八荒卷碎裂,前尘入梦,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当初诱杀您的事,心里定是十分过意不去;另一方面,天尊守了几世逼她再次封印您,她念着你们今生的情分不愿动手,可又不想忤逆天尊娘娘。如此两相困难,才一直躺在梦里不愿醒来不是么?”

      “都说是非恩怨只在人心,如今她将伤心事儿全忘了,心里自然宽阔不少,这便是最大的好处。”

      冥啾啾倒完豆子,扬了扬脑袋,撞进祁厌一双红通通的眼里。

      伤心的事,忘了更好,这话说得不错。

      忘了八荒卷里的事,忘了同祁厌的感情纠葛,她便能活得更自在。

      祁厌松了松嘴角,漫不经心地撑着脑袋,小声念叨:“傒囊啊傒囊,我如今才懂了你。”

      青鸟听清了她嘟囔的话,疑惑问道:“那吃人魂魄的小丫头有什么好懂?”

      祁厌没理它。

      活得太过伤心痛苦,还不如一死了之;爱得太过纠结坎坷,倒不如全都忘了。

      其实祁厌也是这么想的,她在上天山求医之前便已经这么想了。偏偏这世间有个残忍的道理,“忘了更好”这话从旁人嘴里听到,要比自己想通,痛苦一万倍。

      祁厌被禹舟蘅教养得很懂得藏拙,若只是她自己想通,她会轻轻捂着这个秘密,再一点点地,轻飘飘地,若无其事地淡出禹舟蘅的生活,让她顺理成章忘了她。

      可她是冥渊,命格里是冲天的火,在禹舟蘅面前早早地便失了分寸,未能守住拙,也未能藏着爱。她变得十分不想让禹舟蘅忘了她。相反,她要她刻骨铭心地惦记她,宠爱她;大张旗鼓地偏袒她,疼惜她。

      冥渊将她本该藏着捂着的爱泄露得人尽皆知,将她本该娓娓道来感情宣扬得直白坦率。

      可禹舟蘅像水,温柔寡淡又深不可测。

      她能包容水底一切沉甸甸地东西,却会残忍拒绝天边骤降下来的一团火。

      最终,就连旁人都认为她同禹舟蘅之间的记忆,对禹舟蘅而言,是件“伤心事”。

      “陪我下山待几天吧。”祁厌伸手点了点小青鸟的脑袋。

      青鸟“唔”了声,转而疑惑道:“下山?你同我?”

      “嗯。”

      “不带禹菁?”青鸟圆溜溜眨了眨眼。

      “不带。”

      青鸟再也猜不透她冥渊大人的心了:“您前几日盼什么似的守着禹大人转醒,如今她老人家醒了,您倒不陪着了?”

      祁厌戳了戳小鸟脑袋上竖着的毛,嘟囔道:“有约素姐姐,我不陪了。”

      青鸟愣愣点头。

      傒囊啊傒囊,我也懂了你。有些人伤心的表现是忘记,而有些人,是嘴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十夜长亭九梦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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