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神》鹿云笙

45、赌书消得泼茶香（二）

　　约素猜想的没错，天擦黑祁厌便醒了。

　　宋流霜仍觉着有些别扭，随便找了个借口要出去，出门却见方才躺在地上的月鹿没了踪影，想着大约是被天尊带回去了。

　　祁厌床前，洛檀青和约素又是支枕头又是塞被角，好容易帮她坐直了身子。祁厌偏脸看了眼熟睡的禹舟蘅，洛檀青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应道：“你师尊这回累着了，还须多睡些时候。”

　　祁厌抬了抬疲惫的眼皮，小幅度点点头：“好。”

　　瞧着霜打了似的姑娘，洛檀青心疼坏了，心里道了千声万声造孽，眼里的疼惜几乎要从眼睫溢出。

　　惦记着惜命，洛檀青未问起祁厌的梦，倒是祁厌主动央着约素替她解惑。洛檀青此时极有眼色，忍着好奇也出门去了。

　　帝休洞外，天已完全黑了。

　　洞口原本摇摇挂着两盏灯，因刚才的打斗碎了一盏，余下那盏灯火幽幽弱弱的，光圈里缩着一个孤零零的宋流霜。

　　细想想宋流霜也是十分有本事的。自她知晓陶悦去世，决意报仇，到后来炼化帝休，搅得各门各派鸡犬不宁，前后不过一年时间。而今十年过去，连禹舟蘅都敢碰上一碰。若幼时细细调教，以她的能耐，肯定大有作为。

　　思及此，洛檀青一阵惋惜。

　　宋流霜似是觉察到了目光，立时收了手里的字条，抹了把眼泪起身：“洛长老。”

　　洛檀青撩了把香风凑上去：“瞧什么呢？”

　　“没什么。”宋流霜低头随意应她，又见这人不发话，有些心虚，抬头觑她一眼复低头重复道：“没什么……”

　　洛檀青抬手替她塞了塞额角的头发，又收了手，抱起胳膊往她面前凑。

　　宋流霜下意识后撤半步，脚跟抵墙无路可退，才颤巍巍问道：“你要做什么？”

　　刚才在洞里，虽有陶悦托孤似的要洛檀青保护她，但她之前毕竟动过害人的念头。于情于理，她和这洛檀青都是敌对关系。

　　于是她壮了壮胆子，梗着脖子问她：“要杀我么？”

　　她又不是耗子，用不着洛檀青像猫儿一样吓唬她。

　　洛檀青面上却忽而严肃起来：“你方才瞧什么呢？拿出来。”

　　宋流霜最听不得命令的话，心里不爽已久，害怕也随之减弱几分：“阿悦只托你护着我，你若不愿，正好我也不需要，没说你可以对我大呼小叫。”

　　洛檀青也没空与她周旋，索性直白发问：“你方才藏起来的纸条，是不是天尊另有指示？”

　　“啊？”

　　“你们下一个要杀的是谁？汀儿，我，还是约素？”

　　“我......”

　　“烟儿去世一年有余，不知晓你同天尊的勾当，更不知你有意害死禹舟蘅。她将你托付给我，我定当尽力护着你。可若你打根儿起便是个坏的，我也不杀你，便请你从哪来回哪去，莫要打那一屋子人的主意。”

　　宋流霜听罢自有一肚子冤枉，却未辩白，只道：“我宋流霜指天发誓，此生只对禹舟蘅一人起过杀心，但从未伤过旁人性命。”

　　“胡说！”

　　洛檀青气得急了，叉腰质问她：“六盘山姑获鸟妖不是你下的害？诅咒人家双生姊妹活不过十八，亏你想的出来。”

　　宋流霜也来了气，面前这人比她高出半个头的架势，宋流霜索性一步跨上门槛，反问道：“那你说说，我何时下的咒？下的什么咒？”

　　洛檀青只当她死不承认，缓了口气：“天佑十六年，六盘山姑获鸟妖作乱，说是你宋流霜在姊妹俩月子里下了诅咒，将其炼成姑获鸟妖，有这事儿没有？”

　　“你还说要她们替你办事你才肯解咒，不然，便等着二人十八岁一同去死，除非有人先一步杀了对方。”

　　“蛇蝎心肠啊！”

　　洛檀青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反倒宋流霜异常冷静，好似故事里的主人公没有她。

　　洛檀青的心结便在此。

　　虽说祁烟将宋流霜托付给了她，又因着烟儿是她师尊万分疼惜的闺女，她的托付她不能不听，但这宋流霜确实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六盘山那次她刻骨铭心，沈玄没了，禹舟蘅断了根肋骨，祁厌的断情蛊头回发作，不都是因为她宋流霜么。

　　方才洛檀青心生怜悯，又顷刻灭掉，就为这个。

　　洛檀青越想越生气，往日的端庄早已失了分寸。宋流霜想了想，反问她：“姑获鸟伤人那年，是天佑十六年？”

　　“嗯。”

　　“当年，她们姐妹几岁？”

　　“十二。”

　　“也就是说，若我下的咒，便是天佑四年所为？”

　　洛檀青大概算了算，点头。

　　“天佑四年，阿悦多大？”

　　“四岁。”

　　已经说到这地步了，见洛檀青还是不懂，宋流霜无奈摇头，发出最后一问：“阿悦叫我小霜，那么洛长老觉着，天佑四年时，我多大？”

　　“……”

　　洛檀青眼里忽然见了底似的澄澈透明。

　　又是天尊。

　　这么说来，天尊早就布了这盘棋。自天虞立派，祁玉捡到禹舟蘅，又捡了祁烟，再到后来北湾村大火，汀儿上山，帝休、蛊雕、姑获作乱，引诱汀儿的断情蛊发作，再令她们去天山寻柳疾……

　　如此天罗地网，都是天尊安排的，都指向唯一的目标，就是天尊想要杀冥渊。

　　洛檀青早知那天官儿都有本事，没想到本事这样大。

　　待她彻底算清了来龙去脉，才顾上额头前方一双不耐烦的眼。洛檀青清清嗓，佯装起云淡风轻，随口夸了句：“你们天尊，倒也是个人物。”

　　宋流霜抱着胳膊自门槛上跨下来，“啧啧”两声往帝休洞里走，边走边道：“你刚才同约素姑娘说的话，倒是不假。”

　　洛檀青瞧着她煞有介事的背影，好奇问：“什么话？”

　　“脑子不如她，听不懂哑迷。”

　　宋流霜说着，扇着小扇儿进屋去了。

　　“……鬼机灵。同祁烟一样一样儿的。”洛檀青对着宋流霜的背影撂下这么一句。掌着堂堂长老面皮，她自是不愿和小辈计较，问宋流霜要了床被褥，抱着往祁厌那儿去了。

　　瞧着约素同祁厌的夜话结束，洛檀青眼神示意约素起身，将抱来的被褥铺张在约素刚才坐着的床沿儿上。一面铺，一面道：“汀儿，往里让让。”

　　祁厌反应了一下下，抓着她的手腕子：“洛姑姑你干嘛？”

　　“睡这儿照顾你俩啊，”洛檀青顺势抽了手，还将祁厌的被褥往另一侧扔了扔：“你放心，这床大，你师尊不会误会。”

　　本是洛檀青随口一句话，却说得祁厌红了耳尖，嗓子也似心虚许多。她低头捻了捻杯子，小声道：“我能照顾师尊的。”

　　“瞧你这病得鼻子撑不住眼睛，还想照顾谁啊？”

　　她还当小姑娘跟她客气，不好意思让她夜里忙活呢，约素却有眼色，见祁厌似有旁的打算，便朝着洛檀青扬扬下巴，示意她出去。

　　洛檀青瞧了眼，并未读懂：“这儿睡不下你，你今晚自个儿睡吧。”

　　宋流霜一下抓住症结，拎了拎眉毛：“约素姑娘总和洛长老一起睡吗？”

　　屋里空气凝了一阵子，宋流霜在几人之间来回地看，又道：“洛长老莫要不好意思，一起睡便一起睡，我接受的。”

　　约素听懂了这人话里有话，屈指抵着鼻尖藏笑。

　　洛檀青正正好上钩，卷了铺盖道：“没不好意思。走约素，我们睡觉去。”

　　祁厌眼巴巴瞧着两人一前一后出去，屋里香风淡了淡，余下不尴不尬的宋流霜。

　　祁厌知她有话要说，抛了个眼神儿，却被那人低头躲过去了，于是也低头塞塞被子，假装忙碌起来。

　　宋流霜的脸皱巴巴的，祁厌又实在架不住尴尬，终于还是她先开的口：“我记得你额头上有道印记来着，黑色的，邪气极了。怎么不见了？”

　　她不问倒还好，一问，宋流霜似更不自在了，清着嗓子挠一挠眉心，道：“是我自己画的。”

　　“画的？”祁厌坐直了身子。

　　“嗯，”宋流霜云淡风轻：“我又不是妖怪，也未堕了仙，哪来的什么邪祟印记？不过是想让你们怕我，便自个儿画了一道。”

　　祁厌笑盈盈嗤一声，品出些虚张声势的意味。

　　有祁厌递话在先，宋流霜才绷着嘴角沿床边坐下。见她未嫌弃，又朝她挪了挪，欲言又止的模样。

　　稀奇，也没见她之前威胁人的时候这么磨蹭。

　　“既费心将她们都支走了，想说什么便说吧。”

　　“是，是，”宋流霜忙不迭点头，对方好歹是冥渊大人，脑子是有的，气势更不必说。

　　“那年，我还在丘山时，有天突然听说阿悦没了。我求着师尊带我去见她，她不允。”

　　“后来，有个叫月婆的老人家找我，说可以帮我，前提是我必须对她们言听计从，我答应了。”

　　“月婆教我点血之法，命我驱使帝休围你，我照做了，却见月婆从我的帝休手里救下你。我虽不解，但也未多想。”

　　“再后来，我师尊的蛊雕疯了，他们以为是我做的，便将我从丘山仙徒簿上划掉了。那时候，只有天尊娘娘和月婆肯留着我，我便接着替她们做事。”

　　宋流霜掰手指似的倒豆子，瞧这模样，是准备将陈年往事搜肠刮肚地讲一遍。

　　“之后，我便在帝休洞住着了。有天……”

　　“好了，”祁厌抬手制止她的啰嗦，将被子往怀里拢了拢，干脆道：“你的身世同难处我都知晓。你将她们支走，又说这么多，就想对我道歉，是不是？”

　　宋流霜脖子一僵，点头“嗯”了声，浑身都在怯场。

　　说实话，宋流霜不大懂如何直白道歉，更不觉得道了歉对方便能原谅她。她十二岁时回到北湾村，转头便上了丘山。她那个当掌门的师尊，叫邱华的，平日事多忙碌，不大教养她。唯一愿意听她多说几句话的，除过月婆和天尊，便是她用牛血点的帝休了。

　　道歉和示弱的门道，无人教过她。

　　祁厌抱起胳膊靠了回去：“那便道吧，我听着呢。”

　　“轰”地一下，宋流霜脑袋似着了火，自脸颊红到耳尖。

　　见她还不张口，祁厌先一步着急了：“对不起都不会说吗？”

　　“对，不起？”宋流霜试探开口。

　　祁厌老神在在地点头，孺子可教。

　　“对不起。”

　　“十年前，对不起。”

　　“瑞州那次，对不起。”

　　“还有六盘山，姑获鸟妖那次，我也添乱了，对不起。”

　　这话出口，宋流霜却有些不服：“但我指天发誓姑获当真不是我炼化的！我只是趁火添柴，趁乱打劫，终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还被禹舟蘅的水将军打得颠三倒四。

　　“总之，我对不住你和禹长老。”

　　话是祁厌让说的，歉也是她引着开口的。可宋流霜真说出来之后，祁厌倒先掌不住架势，随手捧来床头的温水，小口小口抿着喝。

　　宋流霜觉出些挑衅的意思，心一横，起身大声道：“冥渊大人究竟什么意思？想杀我随时动手便是！”

　　祁厌闪了闪眼波：“不想杀你，我原谅你。”

　　宋流霜背着手蹭蹭脚跟：“多谢。”

　　难怪禹舟蘅总爱和她说玩笑，原来小姑娘脸红如此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