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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番外:苏文(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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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燕园,草木渐深,春意已浓。外出实习的大四学生陆续归校,行囊未卸,便忙着整理论文、准备答辩,让本就充满生气的校园又添了几分临近毕业的匆忙与喧嚣。脚步声、谈笑声、翻书声交织在林荫道上,一切都按着既定的节奏,缓缓走向毕业的尾声。
可不知从哪一天、由哪一位同学起的头,人群里渐渐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大家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曾在竹林间读书、海棠花下弹琴,走到哪里都自带一身清朗光芒的章海天,自燕园彻底解禁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起初只是零星的试探,渐渐地,各种揣测与流言便如雨后青苔,悄无声息地在角落蔓延开来。有人说他远赴国外深造,来不及赶回来答辩;有人说他另有要事,暂时不便露面;也有人压低了声音,猜着些更让人不安的缘由。那些真真假假的说法,没有凭据,却在渐渐燥热的风里传得飞快。
系里不知情的老师,每每遇见我与婉清,也总要停下脚步,温和地问一句:
“海天还没回来呢?他那个跨院系的答辩,安排在什么时候啊?”
每一次,我和婉清都要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痛楚,脸上扯出一抹安稳如常的笑,用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轻轻应付——
“快了,说不定再过几天。”
“还得稍等些日子,事情没料理妥当。”
可我们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搪塞,只能撑得过一时,撑不过一世。燕园这么大,却也这么小。海天失踪的消息,就像埋在春风里的一粒火种,只需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彻底燎原。
系里那几位知情的老师,自然与我和婉清一般心照不宣。人前一切如常,谈笑授课,不露半分异样;只在四下无人、擦肩而过的刹那,才会悄然放慢脚步,侧身靠近,压着嗓音问一句:
“海天那边……还没信呢?”
我每每只能黯然低下头,轻轻摇一摇,喉头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不敢说,也无话可说。对方也从不多追问,只从鼻腔里轻轻吐出一声极浅、极沉的叹息,那声息里裹着担忧、惋惜,还有深深的无力,听得人心头发闷。随后便只轻轻点点头,默默转身走开,或是强行转开话题,聊起论文进度、答辩安排、以及园子里的春色,仿佛刚才那声轻问从未出现过。
所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守着这个不能言说的秘密,像捧着一块薄冰,谁也不敢用力,谁也不敢戳破,只在沉默里,各自扛着一份沉甸甸的揪心。
终于,在一个无人打扰的黄昏,系主任孙玉石把我和老严悄悄拽到他家里,一进门便谨慎掩上房门,神色凝重,眉宇间裹着压不住的焦灼与关切。待坐定,他不再有半分客套,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恳切:
“老苏,老严,海天那边到底有没有个准信儿?眼下毕业论文答辩就在眼前,学生里、老师间,议论一天比一天多,再这么瞒下去,不出十天半月,必定瞒不住。到时候动静闹大,反而对海天更不利。”
我和老严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沉默片刻,我缓缓开口,不敢吐露半分凶险细节,只低声道:
“如晋还在拼尽全力追查,能托的关系、能走的路子、能想的办法,我们全都用尽了。可海天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点踪迹都没有。就连章一白夫妇究竟调往哪座城市、哪所学校,我们至今一无所知。如今,就只剩如晋手上最后两条线索……若是这一次再落空,往后,怕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老严在旁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里是与我一般无二的沉郁与不甘。没错,我们所有人都在等,等如晋手里那最后两项调查结果——一是查清高奎究竟是不是左撇子,二是探问金川、金西一带是否留有高奎和海天的踪迹。我们深知,无论答案是哪一种,恐怕都改变不了海天短期内无法归来的事实。可即便如此,心底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火苗依旧不肯熄灭,总还抱着一丝近乎自欺、却又支撑着我们熬下去的念想:万一呢?万一,就真的有奇迹发生呢?如晋当初说得笃定,最迟四月中旬,便会传来最终消息。如今日子已挨到眼前,不过就差这最后几天了。
孙玉石指尖轻轻抵着眉心,沉默良久,神色愈发凝重。片刻后,他抬眼望向我们,语气沉稳而果决:
“那咱就再等几天。如晋那边要是真的再没有准信儿,海天失踪这件事,就只能由咱们中文系以官方名义通报。主动说明,总比任由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越传越离谱、越发酵越难收拾要好。老苏你放心,真到那一步,我一定想一个最妥当的方式,把影响和损失都压到最低。”
我和老严对视一眼,心头都像被什么沉沉压着,半晌说不出话。事到如今,我们早已无计可施,能做的,也只有把最后一点指望,托付给这寥寥几日的等待,和孙玉石这句沉甸甸的承诺。
果然,四月中旬的头一天,如晋的电话准时打到了老严家。
自从进入四月份,我和婉清又成了这套简朴公寓的常客。每日傍晚准时过来,婉清在厨房择菜、生火、掌勺,守着那台黑壳子煤气灶忙碌。我和老严则寸步不离,守着那台老旧的按键座机,只为第一时间接起这通关乎海天命运的电话。
铃声骤然响起的刹那,整间屋子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攥紧。
老严快步上前拿起听筒,只听一句便认出是如晋的声音。他一言不发,将听筒稳稳地、郑重地递到我手中。婉清刚收拾完碗筷,闻声立刻快步凑来,肩膀轻轻贴着我的胳膊;老严也紧紧靠在另一侧,三人脑袋几乎挨在一起,全都屏住呼吸,所有心神都凝在这小小的听筒上。
听筒里传来如晋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平日沉了几分,像浸了春夜的凉意,一字一句都敲得人心头发紧:
“苏老师,南师大那边有消息了。我托的学生,又专门去找了高奎当年的老班主任,问得很仔细。”
他语速放得极慢,字字郑重:
“那位老师说,他当年没有特意留意过高奎是不是左撇子,也没听班里同学提起过。毕竟高奎大学四年多,大半时间都和美术系的章一白同吃同住,不在本班男生宿舍,连每天打饭,都是两人轮流去食堂、打两份饭菜带回宿舍,跟班里同学本就没多少交集。”
如晋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肯定:
“但有一点,他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他带那个班五年,全班也就十八九个人,人人都记在心里。不管是平时上课记笔记、考场答卷,还是后来教育实习、上台试讲,他从来没见过高奎用左手写过一个字,所有板书、作业全都是右手。他说,左撇子本就极少,敢用左手写字的更是凤毛麟角,一个年级、甚至几届学生里都未必能遇上一个,一个班就这不到二十人,真有那样的学生,他绝不可能留意不到,更不可能记不住。”
听筒里的话音落下,老严、婉清和我,三个人同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像是被冻住了。婉清搭在我手臂上的手猛地一紧,眼底刚刚亮起的一点微光瞬间黯了下去。老严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沉重与错愕,半晌都没吐出一个字。
我紧紧攥着听筒,心猛地一沉,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高奎写字、板书全用右手,可我们之前从刑侦专家那里得到的结论清清楚楚:那个信封是用左手书写,且书写之人不是刻意用左手,而是常年书写习惯所致。
这就意味着,写下那个信封、留在海天身边的人,根本不是高奎。
那会是谁?
他是暗中护着海天的人,还是另有所图、身份不明的人?
我们本以为这一条线索能撕开一层迷雾,可如今答案一出,眼前的局面非但没有明朗,反而更加扑朔迷离、错综复杂。原本隐约可见的方向,在这一刻彻底模糊,只剩下更深的黑暗与茫然。
听筒里,如晋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依旧低沉而稳重:
“另外,我派去辽宁负责保送生招生工作的那位心腹,也已经回校了。据他了解,金川、金西两市重点高中里,并没有姓高的正职校长。金川一中现任校长确实姓史,年纪也和之前那位侦探说的完全对得上。我这位同事还专门和他当面聊过许久,对方对学校各项事务都熟稔在心,一看就是长期在任的。”
如晋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也私下旁敲侧击问过几位老师、学生,甚至在公交车站随口问过两个孩子,得到的回答全都一样——校长是史校长。大家也都说,前一任校长确实姓高,只是已经离任多时。至于离职的原因,人人都含糊其辞,语气躲闪,像是有什么不便明说的内情。他还专门向两位老教师打听,金川一中有没有过一位叫高奎的数学老师。两位老人都非常肯定:从来没有过。这么看,高奎在金川的可能,基本可以排除了。”
如晋的话音落下,电话两端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变得轻浅,仿佛一用力,就会打碎这间屋子里仅存的一点平静。我握着听筒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视线落在前方斑驳的墙壁上,明明没有焦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住,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两条最后的线索,全都断了。我们最后一点期盼,彻底碎成了茫然。
左撇子的信封不是高奎所写,金川金西也没有高奎的半点踪迹。
我们拼尽全力抓住的最后两根稻草,就这样轻飘飘地断在了手里。
一白夫妇究竟去了哪里?
海天如今身在何处,是安是危?
原本就迷雾重重的局面,此刻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没有方向,没有踪迹,没有半点可供追寻的痕迹,仿佛三个人连同所有的秘密,都一同消失在了这茫茫天地间,再也寻不回半分踪影。
“苏老师,”听筒里再次传来如晋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我明白您此刻的心情。别说您,就连我,也万万没有料到,两条拼尽全力追查的线索,竟没有一条指向我们期盼的答案。可这就是现实,而现实是逃不掉的,命运,也是逃不掉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轻得几乎被电流声盖过,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我的心底,让我浑身莫名一冷,心口骤然收紧。我太了解如晋了。这个平日里刚强如铁的男人,唯有在我面前,才肯卸下所有铠甲,流露脆弱。可在电话里、在书信中,他永远沉稳克制,从不会让半分消沉外露——他怕乱了自己的心绪,更怕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为他牵肠挂肚。可这一瞬难以自控的颤抖,却让我瞬间警觉:一定有什么极重的事情,压在了他的心上。
“如晋,”我握着听筒,声音里压着焦灼与试探,“你……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老师……”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脱口而出的轻唤,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动容,听得我心口猛地一紧。可只一刹那,那声音便迅速压平、收紧,把所有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重新裹上一层沉稳的外壳:
“只是一点私事,一时扰了心绪。您放心,我很快就能调整好,绝不会耽误任何事。”
我咬紧了下唇。能让如晋在电话里都藏不住情绪的“私事”,绝不可能只是“一点点”。可我也清楚,有些话,隔着电话线、又在旁人家里,是不便深问的。
“苏老师,”听筒那头,如晋的声音已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从容,语调刻意放得缓和,带着几分宽慰,“咱再把话说回来,您想想,就算我们真的如愿证实,信封出自高奎之手,金川也有他的踪迹,我们又能做什么?到头来,依旧只能静观其变,不能轻举妄动。所以,既然最终的处境并无不同,那我们便坦然接受眼下的结果。”
他稍稍停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通透与坚定:
“更何况,海天的那封信,也是这个意思。有些事逃不开,便不必逃;有些现实躲不过,便直面它。苏老师,您知道,我从不是硬顶硬撞的性子,但也从不信逆来顺受。我只相信——安守本心,直面命运,在静等中守住希望,在无常里稳住心神。日子再难,路再暗,只要心不慌,神不乱,就总有等到天光亮那一刻。”
如晋这一番话,让我揪紧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松了几分。我心里清楚,他这是在竭力给我打气,也是在给此刻深陷消沉的自己撑着一口气。只要这份念头还在,他就算遇上再沉的打击,也绝不会轻易垮掉。
我轻轻吸了口气,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拢,声音放得轻而稳,带着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懂的深意:
“如晋,你说得对。你放心,我和你师母会好好撑住,守着心,等着光。不管眼前有多难,咱们都一步步往前走,不慌,不垮,不放弃。”
一句话落下,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完完整整,递到了他心里。
听筒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电流声轻轻沙沙作响。我能清晰感觉到,如晋听懂了那句一语双关的话,他没有点破,只轻轻“嗯”了一声,低沉又安定,像一颗稳稳落进心底的石子。
“苏老师,我明白。”他的声音多了一层温厚的笃定,“只是接下来学校事务繁杂,我这边会格外忙碌,恐怕近期没多少空闲给您写信、打电话,您别多心。但您这边但凡有一点动静、一丝消息,无论大事小事,您务必第一时间打给我。我再忙,也会立刻放下手上一切,想办法处理。”
结束与如晋的通话后,我和婉清、老严立刻来到孙玉石家,把如晋来电、两条关键线索全部中断的经过,简要向他说明。孙玉石听完,久久没有作声,只是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我就料到,多半是这个结果。”
他睁开眼,目光沉郁,轻轻摇了摇头,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叹息。
静默片刻,他身子微微前倾,神情一下子郑重起来,语气也变得干脆稳妥:
“明天系里开教职工大会,要布置研究生面试、毕业生论文答辩,还有这月其他几项工作。正好,把海天的事也正式摆到议程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而稳:
“我心里已经琢磨出一个相对稳妥的办法。只是这事关重大,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必须让全系老师正式表决,再按程序发通报。”
说到这里,他看向我,眼神里满是体谅与周全:
“老苏,你和海天的关系特殊,在场容易被人抓住话柄、说三道四。这会议你就先回避。你尽管放心,我孙玉石一定拼尽全力,为海天争取一个最稳妥、最理想的局面。”
第二天下午两点,中文系教职工大会准时在礼堂召开。为了彻底避嫌,我没有参加,也没有守在会场外,而是和婉清一起在竹吟居静候消息。明知海天失踪一事,一旦摆上台面,必将在北大校园内掀起一场原子弹级别的震荡,可当这一刻步步逼近,心依旧被悬在半空,像被一根细弦死死绷紧,稍一震颤,便要碎裂成无声的余响。
我坐在院中凉亭里,手里捏着一本书,书页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目光虚浮,神思涣散,纸上的文字明明入目,却半句也落不进心里,连周遭的时光都变得滞重而缓慢。
婉清在厨房里默默准备晚饭,择菜、洗菜、切菜,动作轻缓有序,却少了平日的安稳。她一言不发,一声不叹,可每一个细微动作里,都裹着压到最低的不安,连碗筷相碰的轻响,都轻得生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的目光缓缓从书页上离开,落在院中的两棵西府海棠上。满树繁华早已落尽,粉白的花瓣零落成泥,枝头只悄悄抽出一簇簇嫩黄新叶,怯生生地舒展着,却掩不住满枝的清寂。风轻轻拂过,细叶微微晃动,没了花开时的热闹,只剩一片空落落的沉静,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太阳缓缓西沉,阳光斜斜洒过凉亭,将院中西府海棠的新叶染得浅金透亮,淡淡光影铺满了竹吟居的庭院。将近申时,两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被猛地推开,老严一头闯进竹吟居。
我立刻抛下手中的书卷,快步上前将他迎进饭厅,按坐在椅子上。可一时间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问起,只下意识地提起茶壶,为他斟上一杯茶。老严一反平日细斟慢饮的沉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险些连茶叶都一同吞进肚里。我暗自庆幸,亏得婉清一下午心神不宁,忘了温茶,若是水再热几分,他这一口下去必定烫得不轻。
放下茶杯,老严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秃脑门上的热汗,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神色急切又激动,开口便是一声重重感慨:
“玉石啊,真叫一个够意思!”
我悬了整整一下午的心骤然一松,紧绷的神情也稍稍缓和——看他这语气与神色,局面显然不算太坏。婉清也撂下锅铲,从厨房快步奔了出来,腰间的围裙都没顾得上解,却紧紧盯住老严,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与期盼:
“快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老严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把会议上的经过细细说给我们听:
“今天这会议程本就多,海天的事,玉石是特意放在最后一项才提的。他心里有数,这事太敏感,若是一上来就说,后面的议程谁还听得进去?事情的经过,玉石也说得极有分寸,半点纰漏都没有。他只客观说明:海天放假返回苏州老家后,至今整整三个月未返校,也全无音讯。老苏专程去苏州寻人,结果扑了个空,才知道他父母早已调动工作离开本地。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再加上个别部门工作上的疏漏,他们究竟调往何处,至今没有任何可查的记录。这三个月,老苏能托的关系、能跑的部门、能想的办法,全都用尽了,我们系里也尽了最大努力配合,可始终没找到一丝有用的线索。你看,该讲明的情况,他一条没少;不该透露的半点儿内情,他一个字也没往外说。这个人,真是靠谱得很。”
我和婉清对视一眼,悬在半空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却也同时松了一口气。孙玉石这番拿捏,既把实情摆上了台面,又死死护住了所有不能外露的隐秘,这份周全与担当,让我们瞬间踏实了许多。
老严脸上也泛起一阵唏嘘,随即又沉下声来,继续他的讲述:
“果然不出所料,玉石话音刚落,整个中文系礼堂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下一秒,满场老师不约而同地低呼出声,一片压抑的惊叹瞬间在礼堂炸开,所有人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神情——震惊、心疼、惋惜、同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幸灾乐祸,更没有半句冷言冷语。
“我坐在下面冷眼看着,场面看得清清楚楚。有人眉头紧锁,连连叹气;有人面露焦灼,低声念叨着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凭空失踪;还有人红着眼圈,说海天一向懂事稳重,绝不可能不声不响离开,一定是遇上了难处。议论声轻轻四起,却全是担忧与不忍。偌大个会场,一百多号老师,没有一句闲话,没有一丝嘲讽,更没有一个人落井下石。
“而我们几个知情的人,从头到尾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谁也没有多搭一句话。旁人一次次朝我们看来,纷纷探问消息,我们也只是沉沉叹气、轻轻摇头,除了满心的焦灼与无奈,什么也多说不得。”
我心口一阵发酸,鼻尖也微微发涩。但在酸涩之中,也意外地尝到了一丝滚烫的暖意。平日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们,在这层层重压、走投无路的煎熬里送来的这份朴素的善意,像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光,轻轻照进我们这段暗无天日的等待里,让我在无尽的苦涩中,忽然有了一点撑下去的力气。
老严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色里满是由衷的敬佩:
“玉石见议论声渐渐平息,轻轻抬手一压,全场瞬间便安静下来。他站在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老师,语气沉厚而恳切:
‘各位同仁,今天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学生失踪的难题,更是我们中文系所有人心里的一份痛。海天这孩子,这三年半是怎么走过来的,咱们每一位都看在眼里——成绩从来都是全系第一,科科第一,几乎没有例外。题目难时,他能甩开第二名二三十分;即便题目简单,也能稳稳拉开十多分的差距。学问扎实到什么地步?连乐黛云先生都亲口说过:系里就算是最优秀的博士生,也极少有人能望其项背。这三年半里,他在国内顶尖学术刊物发表论文十几篇,在国际高端学术会议上屡次代表北大、代表中国登台发言,为学校、为国家争来的荣誉数不胜数。可他这个人,比学问更难得的是品行——心地纯粹、干净、善良、正直、有风骨、有担当,一言一行,都配得上‘北大人’这三个字,是我们中文系真正的骄傲。如今他下落不明,我们要做的,不是冷冰冰地按条文办事,而是对得起我们教过的学生,对得起我们自己的良心。
‘按学校规定,学生请假逾期不归、达到时限,是可以按自动退学处理的。老苏已经按规定为海天请过一个月的假,如今早已超期,从程序上讲,确实够了退学的标准。但我今天要正式向全系提出我的意见:章海天绝非无故旷课、擅自不归。他品行端正、学业顶尖、贡献突出,情况极端特殊。我提议:对海天不作退学处理,保留他的学籍直至正常毕业。他日若能平安归来,可立即恢复学业,正常答辩、正常毕业;若最终确无音讯,我们再以最体面、最妥善的方式处理。
‘现在,我们中文系全体教师对我这个提议进行表决。为了公平起见,我们采用无记名投票。章海天的父亲苏文教授今天特地回避,没有参加会议。大家一会分散坐开,完全依照个人的意志投票。费振刚主任、董学文教授作为计票人,王理嘉主任、乐黛云教授作为监票人,负责统计结果并当场宣布。如果赞成票数超过三分之二,我的提议即正式生效,会议结束后便以文件形式张贴在系里和学校公告栏上。对于这种表决方式,大家若有意见,可以现在就提出来;若没有意见,我们马上投票表决。’
“会场里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众人依言分散坐好,投票随即开始,过程十分顺利。计票更是迅速,因为所有人的态度出奇地一致——参会的108名教职工,无一人弃权,无一人反对,全票通过。当乐黛云宣布结果的那一刻,会场里静了足足好几秒,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玉石站在主席台上,向着全场老师,深深鞠了一躬。他动情地,一字一句地说:‘谢谢大家。大家今天这一票,不只是在决定一份学籍,更是在给一个让我们为之骄傲的孩子,留一条回家的路。’”
老严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声音竟微微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动容。饭厅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呼吸。婉清再也忍不住,抬手轻轻捂住嘴,眼眶瞬间泛红,泪珠无声地滚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望着老严,心里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这一纸表决,哪里只是保留一份学籍?这是全系参会的一百零八位老师,给了海天最全面、最公正、也最有力的肯定,是对他三年半品行与才华的最高认可;同时,也给了我们家最温暖的托底、最体面的庇护,让我们在走投无路的煎熬里,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依靠。
我喉头哽咽,眼眶发热,一字一句,说得沉重又真诚:
“海天这孩子……总算没白在北大四年。北大不只给了他最好的学问,给了他施展才情的天地,更给了他最坚实、最温暖的守护。能遇上中文系诸位先生,是海天一生的福气,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有你们在,有全系这么多良师在……海天就算暂时不在燕园,也绝不会无依无靠。这份情义,我们一家,此生难报。”
老严深深叹了口气,神情里满是沧桑与欣慰:
“以前我和理群、黛云、平原几个老伙计聊天时,常常感叹,海天这孩子毕业,最好的出路,就是留在咱们北大中文系。现在看来,这话一点不假。咱们中文系的这些先生,虽说和常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性,平日里学术上也有竞争、有分歧,可做人的底线、为师的风骨,没有一个是差的。真到了关键时刻,那股子深藏在骨子里的正气就全出来了,任凭什么歪风邪气,都压不住、挡不住。当年王瑶先生仙逝时是如此,今天这次投票,更是最好的证明。海天这样纯粹、有风骨的孩子,本就该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如今我们虽不知道他人在何处、境遇如何,但我敢笃定——不管过多久,不管他哪一天回来,北大,永远都会张开最温暖的怀抱,等着他,欢迎他。”
老严说着,又把目光轻轻落在我和婉清身上,神色里多了几分恳切与叮嘱:
“行了,海天的学籍总算暂时保住了,你们两口子也能稍稍松口气。可我必须提前跟你们交个底——这公告一张贴出去,整个北大校园势必再度掀起轩然大波。老师们这边倒尽可放心,大家心知肚明,也都心怀善意,但学生群体里就难说了,尤其是海天的同级同窗。想当初海天在校之时,我们这些领导与老师多方照看、恩威并施,尚且时不时有负面言论冒出来;如今他人不在校内,音讯渺茫,难保不会有人乱传闲言碎语。所以你们两口子近来无事便尽量少出门,眼不见为净,心不烦为安。即便不得已外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也只当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万万不可与人争执,更不能动气伤身,反倒平白落人话柄。反正他们距离毕业也没几日了,我就不信,短短个把月的光景,有院系诸位领导和老师坐镇撑腰,他们还能翻了天不成?”
说着,老严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暮色,轻轻拍了拍膝盖:“行了,天也不早了,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我也该回家了。”
他话音刚落,婉清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脸上终于褪去了连日的焦灼,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抹真切柔和的笑意:“老严,到了竹吟居,怎么还这么见外?老苏一进门就把你拉到饭厅,难道是让你空着肚子回去不成?饭菜早就给你备好了,你这说走就走,是想让我们俩撑得慌,还是存心让我们浪费了这一桌子热菜啊?”
老严一怔,随即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脑门,爽朗地笑了起来,眉眼间的疲惫也散了大半:“好好好,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说实话,这些日子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踏实,还真没好好吃过一顿安稳饭。今天好歹算是为海天守住了最要紧的东西,咱们暂且把心头的忧虑放一放,好好尝尝婉清你的拿手好菜。”
我和婉清相视一笑,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沉寂了许久的竹吟居,在这个暮色渐浓的春日傍晚,第一次漾开了久违的、轻轻的笑声。那笑声不高,却像春风拂过院中的海棠枝,带着一丝酸楚,更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一点点漫过了满室的沉重与焦灼。
事实果然如老严所料,中文系的公告一经张贴,整个燕园瞬间掀起了原子弹爆炸般的轩然大波。本就在暗处悄然蔓延的流言与揣测,顷刻间化作漫天飞尘,裹挟着细碎的议论与猜测,疯狂弥漫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就连竹吟居那厚重紧闭的木门与高耸的院墙,也没能隔绝这股喧嚣浮躁的气息。
我和婉清早已料到这一切会发生,索性不躲不避,泰然处之。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地散步、买菜、做饭、授课,生活不曾因外界的纷扰乱了半分节奏。
清晨漫步未名湖畔,总有无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躲闪、好奇、探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我与婉清始终昂首前行,神色从容,步履沉稳,不曾有半分躲闪与局促。偶遇外系的旧友熟人忍不住上前探问海天的下落,我们便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坦然而温和地应声:“还没有消息,再等等吧。”
婉清去学校附近菜市场买菜时,也常有相熟的家属带着试探的语气搭话:“哟,这鲜笋这般鲜嫩,海天不在家,你还特意买呀?”婉清总是不急不躁,柔和而笃定地回应:“孩子说不定哪天就推门回来了,当妈的,总要提前备着他爱吃的东西。”
我在去往教室的路上,偶尔会有直率的学生上前轻声询问:“苏老师,海天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总是淡淡一笑,轻轻摇头:“这可说不准,但我始终相信,他总有归来的那一天。”
几日过去,老严寻了个机会悄悄凑近我,语气里满是惊叹与佩服:“你们夫妻俩这份定力与胸襟,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这下,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怕是要失望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坦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婉清说得对,海天失踪,从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此前闭口不谈,是怕打草惊蛇;如今事情已然公开,便再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了。我们若是躲躲藏藏、支支吾吾,反倒像心里有鬼,只会助长那些闲言碎语,任由旁人胡思乱想。倒不如坦坦荡荡,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既不授人以柄,也不让那些嚼舌根的人,把我们一家当成笑话消遣。”
让我和婉清略感欣慰的是,外界虽好奇打探者居多,却始终没有一人贸然登门。就连老严、理群这些知情至交,也默契地停下了探访的脚步。大家都明白,此时此刻上门探望,既是对我们心绪的打扰,也难免给自身招来不必要的议论。唯有几个不识趣的学生,起初曾在竹吟居附近徘徊转悠,鬼鬼祟祟地想探听些什么,可见我与婉清起居如常、神色平静,对他们的窥探与试探始终不予理会,不过三两日,便也只能悻悻散去。
可研究生面试的前一天晚上,楚江吟却意外地来到了竹吟居。
婉清连忙把他让到茶室,端上一盏热气腾腾的热茶,笑着打趣道:“江吟,要来怎么不提早说一声,好歹还能留下来蹭顿晚饭。这会碗筷都收拾好了,只能先请你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了。”
我也望着他温和一笑:“怎么,这时候专程跑过来,是担心明天的面试出什么差错?别人我不敢说,你楚江吟我心里还没数?这一次笔试入围面试的一共五人,你稳稳排在笔试第一,实力摆在那儿,谁也替代不了。明天面试按姓氏首字母排序,你是第一个,到我这儿不过是走个正式过场,结束之后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你放心,莫说五个里面选三个,便是只取一个,那个人也只能是你,绝不会是别人。”
楚江吟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乱:
“苏老师,我其实不怎么担心明天的面试,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定定心神。现在校园里走到哪儿都不太平静,连平时最清净的图书馆,都到处是闲言碎语。我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这竹吟居,能暂时躲开外面那些喧嚣和纷扰了。”
婉清端着果盘正要递过去,听闻此话,手在半空中微微一滞:“江吟,你说的……是外头那些议论海天的碎嘴子吗?”
楚江吟紧紧抿住嘴唇,沉默了许久,眉宇间满是不忍与无奈,最终只是沉重地、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了风雨的淡然:“行了,江吟,那些闲言碎语,别往心里去。这几年围着海天的议论还少吗?我和你师母早就听麻木了。”
楚江吟脸色一沉,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压着怒火与委屈,声音都微微发颤:
“苏老师,您不知道,这已经不是闲言碎语了,是彻头彻尾的脏水、烂话!有人说,他年年第一,全是您在背后关照、偏私;有人说,他平日淡泊名利,全是装出来给人看的假模样;还有人说,他一次次出国交流,就是心野了、崇洋媚外,早就不想留在国内……最恶毒、最荒唐的是,他们竟然造谣说——海天是替外国打探情报的间谍,第一次去法国就被人收买,第二次在法国那半年根本不是做学问,而是接受秘密训练,出卖了大量国家机密。如今事情败露,就跟着亲生父母一起叛逃国外,畏罪不回了……”
“这是谁在那儿满嘴胡吣!”
婉清手猛地一抖,“啪”的一声,果盘重重顿在茶桌上,水果都震得跳了起来。她身子微微发颤,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怒与心疼:
“我告诉你,海天就是死,也不可能干出卖国的事儿!什么秘密训练、什么出卖机密,纯纯粹粹是血口喷人!我们天天跟他在一块儿,他在法国上的课、做的研究、参加的学术交流,哪一样不是明明白白?他当初拒了国外那么好的条件,一门心思要回来,到头来就落个‘崇洋媚外、畏罪叛逃’?我……我真替我儿子屈得慌啊!”
我的胸腔里也翻涌着滚烫的怒火,却硬生生沉住气压在心底,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凉与荒谬。明明是最清楚真相的一群人,偏偏最会颠倒黑白。我强压着喉间的涩意与怒意,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这些流言蜚语,的确荒唐到了极致。别的不提,单说海天的名次,是实打实的真才实学,还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暗中托了关系,他真正的学识功底如何,你们这些与他朝夕相伴、同窗数载的人,心里最是清楚。他四年里唯一一次没能拿第一,便是我亲自主考的古代文学,题是我出的,卷是我判的,其中原委曲折,你们难道不心知肚明?这般睁眼说瞎话的浑话,这些人怎么就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这才是最让人寒心、最让人咽不下这口气的!”楚江吟双拳在身侧悄悄攥紧,眼底翻涌着又气又寒的涩意,“其实质疑海天学业的闲话,大多是大一、大二的孩子在传,尤其是大一新生,海天失踪前他们也就同校半年,偏偏那半年校园管控严格,几乎没有公开活动,他们没见过海天的真本事,不知情倒也情有可原。可这些无端揣测,若是没有这些大四的所谓同窗带头起哄、推波助澜,绝不可能传得这般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他猛地抬眼,目光里满是愤懑与不甘,胸口微微起伏,语气也急了几分:“更可恨的是,但凡低年级学弟学妹找他们这些知情者打听实情,他们从来不肯说一句真话,反倒拿‘你自己品呗’‘你觉得这么大的差距,能是凭本事考来的吗’‘我们也一直怀疑,只是没抓着证据’这类模棱两可、却处处带偏的话搪塞,故意把谣言越传越真。至于什么崇洋媚外、叛国叛逃的脏水,更是他们凭空捏造、添油加醋大肆散播,说得有鼻子有眼,到最后离谱得没边。”
说到这里,楚江吟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头轻轻摇了摇,满是无力与委屈:“有时候我实在看不下去,站出来替海天说句公道话,可话刚开口,就被他们硬生生打断,冷嘲热讽挤兑我:‘算了吧,你早就姓苏不姓楚了,轮得到你在这儿多嘴?’他们还到处造谣,说我是‘苏家二公子’,早被你们收买,哄得那些低年级学生,压根没人肯信我的话。昨天韩玉柱私下跟我说,我不在宿舍的时候,他们议论得更凶,话也更脏更放肆,我连想都不敢想他们能说出什么混账话来。您说,这样的地方,我怎么待得下去?我不往竹吟居跑,寻这一方清净,还能去哪儿啊?”
楚江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底的愤懑渐渐化作一片疲惫与委屈。婉清的脸早就气得通红,待楚江吟说完,她猛地一拳砸在茶桌上,眼中那股憋了许久的怒火与疼惜彻底崩开,声音嘶哑又刚烈,字字都带着剜心的痛与怒:
“老头子,不行!咱绝不能由着这帮混账东西这么肆无忌惮,往咱儿子身上泼脏水!要是连这种糟践人的话咱都忍了,那咱还配当海天的爹妈吗?还配听他那一声亲亲热热的‘爸、妈’吗?孩子下落不明,咱当爹娘的再不给他撑腰、再不护着他,还有谁能替他说句公道话!”
说着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死死攥住楚江吟的胳膊,眼白急得发红,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与刚烈:“江吟,你带路!我现在就跟你去找他们,今儿非得跟这帮家伙好好掰扯掰扯,把是非曲直说个明明白白!”话音未落,她便拽着楚江吟就要往门外冲。
我心头一紧,当即快步上前,双臂横伸死死拦住她,眉心拧成一道深结,强压着满心躁意沉声劝道:
“婉清,你冷静点!别在这儿添乱行不行?咱们现在但凡有一点过激举动,都只能是火上浇油,只会让谣言越传越凶、越描越黑。你好好想想,之前围着海天的各种闲话风波,哪一次不是靠老严、费振刚这些系里领导,还有万斌、黛云他们这些老师出面周旋,才慢慢平息掉的?咱们俩身份特殊,既是北大的任课老师,又是海天的父母,本就是旁人眼里最扎眼的靶子,一举一动都被死死盯着。哪怕只是多说一句、多走一步,都会被他们拼命曲解、无限放大,转眼就变成新一轮的谈资和把柄,到时候非但洗不清冤屈,反倒把事情闹得更不可收拾,后果只会比现在更恶劣、更难收场。”
婉清被我牢牢拦住,心头那股刚烈的怒火,顷刻间碎成了满脸的酸涩与委屈。她攥着楚江吟的手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下,通红的眼眶终于憋不住泪,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滑落。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角,呼吸依旧急促不稳,抬眼看向我的目光里,燃着最后一丝急切的希冀,声音哑得近乎破碎:“那……那咱们就去找玉石,把外头这些混账闲话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他出面帮着想想办法。当初老严做系主任时,不就是靠着明里暗里做工作,恩威并施,才把这群乱嚼舌根的人压下去的吗?”
我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语气沉缓又苍凉,每一个字都裹着看透人心的酸楚与无力:“玉石为了保住海天的学籍,早已拼尽了全力,肩上扛着责任,心里顶着旁人难以想象的风险,我们又怎忍心再拿这些糟心事去拖累他?况且,就算他肯出面,又能改变什么?当年老严能以‘北大中文系绝不容许造谣生事之辈立足’的决绝震慑众人,是因为他们在海天身上,根本找不出半分把柄与错处。可如今不同了,这帮学生还有两个多月就要毕业离校,老严那般狠话,早已震慑不住他们。法不责众,便是玉石真的下定决心彻查,只怕拖到他们毕业,也抓不出真正牵头造谣的人,连杀鸡儆猴都做不到,难道还能真的勒令这二十多人统统无法毕业?另外,一旦动真格追责,这群人必定会倒打一耙,率先拿海天的学籍大做文章,到时候非但平不了谣言,连玉石都要被牵连其中,难以脱身。到头来,受伤害最深的,终究还是咱的海天啊。”
婉清身子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她抬眼望着我,眼泪还挂在腮边,声音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那……咱就真只能这么忍气吞声,眼睁睁由着这帮人,往死里糟践、埋汰咱海天吗?”
我望着她通红无助的眼,心头像被车轮狠狠碾过,却只能强压着所有心疼与愤懑,轻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放得极缓、极沉,带着万般无奈却又无比清醒的笃定:
“眼下这关口,除了咬牙忍着,咱们真的别无他法。再等等,就等这最后两个多月,等他们毕了业、踏出北大校门,和海天、和这里再无半点牵扯,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没了生根的土壤。就算还有人零星乱讲,咱们系里、院里的领导和老师,也绝不会由着他们胡来。到那时风平浪静,咱们再慢慢出面澄清,道理才站得住,话才有人听,也才能真正给海天讨回清白。”
一旁沉默许久的楚江吟忽然重重长叹一声,眉宇间裹着浓重的愧疚与焦灼。他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自责,语气里满是不忍与担忧:“苏老师,师母,其实这些话,我本就不该说的,明明知道二老这段日子最难熬、最揪心,我还跑来添堵,搅得你们心里更难受。只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实在压得我喘不过气。另外,我更怕的是,这些流言蜚语再这么肆无忌惮地泛滥下去,一旦闹得满城风雨,到最后……怕是会直接影响到海天的毕业啊!”
听到“毕业”二字,我和婉清骤然一僵,整个人都怔住了,像是心口被一根细针狠狠扎中最软的地方。两人几乎同时转头对望,目光相撞的刹那,彼此眼底都翻涌着难言的凄然、酸涩与深深的无力。
我喉间一阵发紧,半晌才缓过劲来,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酸楚与苍凉:
“江吟,你能惦记到这一步,是真把海天放在心上。可你也清楚,眼下我们能拼死替海天保住学籍,不让他被学校除名,就已经是倾尽全力、担尽风险了。至于如期毕业、拿到毕业证书……我和你师母,早就不敢再有半分奢望。别的暂且不论,单是一份最普通的实习鉴定,你们所有同学随手就能办妥的小事,对海天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难关。他人踪渺茫、迟迟不归,连面都不能露,又能去哪里寻实习单位,又该找谁出具这份毕业必不可少的考核与证明?很多事情,不是我们不想争,是现实横在眼前,连争的余地都没有啊。”
楚江吟骤然一怔,眉头微蹙,满眼都是真切的错愕与不解,像是完全没料到我和婉清对此事竟一无所知:
“可是……海天的实习鉴定,两周前就已经交上来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我和婉清心上。
两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脸上所有神色尽数凝固,只剩一片空白的震愕。我猛地抬眼看向婉清,她脸色发白,双唇微颤,整个人都僵住,眼底只剩极致的错愕与费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喉头像被死死堵住,好半天才带着抑制不住的震颤,一字一顿急声追问:
“你说什么?海天的实习鉴定……交上去了?什么时候交的?是谁替他交的?他人都杳无音信,这份鉴定,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是乐黛云老师亲手交到我手里的。”楚江吟神色郑重而笃定,一字一顿缓缓说道:“那时班主任张万斌老师也在办公室,我是班长,实习结束得早,就和两个同学一起,一直帮张老师整理全班的实习鉴定表与归档材料。海天的实习材料我一页页仔细翻看,不仅完全符合学校全部毕业要求,还比班里任何一位同学都要全面、详实、厚重得多,分量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与信服,继续说道:“乐老师把海天从大一下学期到大四上学期,整整三年在比较文学研究所的全部工作痕迹,系统性整理成册,规整得无可挑剔。里面有每学年完整的工作总结、个人自我鉴定,有课题小组全员□□、组长正式评语;他参与的所有科研课题,从立项申报、过程记录到结题证书、成果证明一应俱全;每一篇发表论文的期刊名称、刊期、页码、发表时间、收录情况全部附好;两次国际高端学术会议的报告全文、参会证明、现场照片、交流纪要、专家评议,也一样不缺。厚厚一沓装订规整,内容扎实得胜过一部学术专著。”
楚江吟语气更沉,带着极强的说服力:“最后的实习总评,是乐黛云老师以比较文学研究所所长、总指导教师的身份亲笔撰写、正式盖章,给出了极高评价——明确写明,海天三年间的科研态度、专业能力与实际成果,已经远超多数在岗青年正式研究员,实习成绩直接评定为:优秀。”
他身体微微前倾,绘声绘色地还原当时的情景:“乐老师当时当着办公室全体老师、在场所有学生的面,语气坦荡又凌厉,半点不含糊:‘按照北大本科人才培养方案,文科毕业实习,连续满八周、累计不少于160学时,即为合格。海天在我的研究所扎扎实实深耕三年,其间两次随队出国参与国际学术交流,时长、深度、成果、贡献,早已数倍、数十倍超出学校最低要求。这样的实习要是都不算数、都被质疑,那其他同学短短一两个月、走马观花的普通实习,根本没资格拿出来比较,干脆直接扔进垃圾堆里算了!’这话一出,办公室里所有老师全都频频点头。在场的学生却个个哑口无言,脸色发白,谁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连一丝质疑的声音都不敢再有。”
我和婉清下意识对视一眼,四目相撞,眼底尽数漾开猝不及防的惊喜、踏实的欣慰,还有浓烈到几乎要落眼泪的深切感激。多日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连呼吸都变得轻柔,鼻尖阵阵发酸,却全是暖到心底的滋味。我的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开学前的一幕——乐黛云得知海天莫名失踪、音讯全无的消息后,当着我的面斩钉截铁地说:“他的答辩、他的实习、他的毕业,你都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那时我只当是长辈心疼孩子、宽慰我的暖心话,是困境里给人的一点念想与支撑,从未当真,更不敢奢求。可如今才彻彻底底明白,那从不是随口一句安慰,而是她压在心底、拼尽全力、一步一步实打实兑现的重诺。从大一下到大四上整整三年,无数份总结、评语、课题、论文、会议资料、证书、照片、期刊页码、立项结题文件……要一样样翻找、一页页核对、一册册整理、装订得规整无缺,还要以研究所所长的身份亲笔撰写极高评价、盖章认定,这其中要耗费多少日夜、多少心力、多少细致入微的功夫,根本不敢细想。她本可袖手旁观,本可只走最简单的流程,却偏偏为一个失踪的学生,做到了极致周全、极致权威、极致无懈可击,连一点能被人挑剔、攻击、曲解的缝隙都不留。
楚江吟望着我和婉清感动到失语的模样,自己也红了眼眶。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稳恳切:
“张万斌老师还悄悄告诉我,海天的毕业论文答辩,乐老师也正在积极筹划、多方奔走。而海天的毕业生登记表,和我们其他人的一样,早在寒假前就完整交到了张老师手里。该填写的内容一应俱全,张老师更是利用整个寒假,为每位同学认真撰写了评语。海天那一份我也仔细看过,评语恳切厚重,评价极高。所以说,海天毕业所需的全部材料,如今真的一样不缺。只要没有人故意生事、无端发难质疑,海天完全可以和我们一起,顺顺利利、堂堂正正地毕业。”
感动与感激在心底汹涌翻涌,浓烈得几乎压抑不住。无论是孙玉石、乐黛云、张万斌,还是中文系其他默默出力的老师,都在我们最绝望无助、连孩子能否毕业都不敢半分奢望的时刻,不约而同地挺身而出,默默扛下所有压力与麻烦,倾尽心力为海天铺路守护,用最扎实、最权威、最体面的方式,护住他的学业、名誉与前程。这份不计得失的担当,这般掏心掏肺的周全,早已远超寻常师长之谊,重得让我满心温热,又满心酸涩,久久难以平复。
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一股踏实真切的释然漫遍全身。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多久,一丝细密而尖锐的隐忧又悄然浮上心头,挥之不去——所有材料无可挑剔,所有评价无可辩驳,可我们最怕的,从来不是规矩与流程,而是人心叵测。若有人刻意寻衅滋事。利用那些无孔不入的流言,平地掀起风波,硬生生毁掉这来之不易的一切,那么所有师长的苦心、所有周全的准备,都将付诸东流。
我轻轻握住婉清微凉的手,喉间带着几分压抑的涩意,声音轻缓而坚定,字字都压着万般隐忍:
“老伴儿,你都听见了。这么多师长、这么多真心待海天的人,都在暗处拼尽全力,为他的毕业铺路兜底。咱们做父母的,此时绝不能意气用事。外头无论怎么议论、怎么编排海天,咱们都只能咬牙忍着,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说,半点冲动的事都不能做。但凡稍有回应,便会落人口实、授人以柄,反倒辜负了所有人的一片苦心。只盼那些人不过是过口舌之瘾、逞一时之快,别真往毕业的事上牵扯。可万一真如江吟所担心的那样,舆论失控、被有心人恶意利用,掀起滔天大浪,影响到海天的前程……那咱们,也只能认命,别无他法。”
婉清的泪水又在眼底打转,却硬是强撑着,分毫不让它落下。她咬着牙,好半晌才从紧绷的齿缝里,一字一顿哑声吐出一句话:
“好,我……忍,咱们都忍。”
我望着婉清这般强忍悲苦的模样,心口宛若刀割,细密而尖锐的痛楚蔓延全身。一旁的楚江吟脸颊肌肉微微抽搐。他猛地一跺脚,攥紧拳头,急切而决绝地说:“不行,我现在就去找王丽丽和张万斌老师,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制止那些胡言乱语,绝不能让这些流言蜚语毁掉海天的毕业大事!”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朝门口疾冲而去。刚跑出两步,又骤然驻足回头,神色稍稍收敛,多了几分沉稳与分寸:“苏老师,师母,你们尽管放心。王丽丽是班里除我之外,少有的真心为海天焦急的人。我们一个班长、一个团支书,平息谣言、维护公道本就是分内之事,绝不会轻举妄动激化矛盾,更不会做出事与愿违的蠢事。”
说罢,他便如一阵疾风,快步冲出了房门。我和婉清下意识追至院中,抬眼望去,只见他身影飞快掠过那两扇朱红大门,转瞬便隐入门外幽深的竹林,再也不见踪迹。唯有清冷的夜气漫入院中,将满心的不安、牵挂与忐忑,裹得愈发沉重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