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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初见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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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硕见她神情愉悦起来,才问她:“是不是我总是莽撞,你听说这样的事才不告诉我,支我出去。”
昭朔冲他轻轻地笑了笑,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他莽撞,她自己本身这么多年孤零零的习惯了,一向不善于将难过或是生气的事告诉别人。
她想了想,摆摆手道:“也并非如此,我想着玮贵妃若立后,殊善的身家地位越发高了,告诉你,我怕你担心。”
谁想熵硕摇摇头,很认真地说道:“我不担心,有你在,她不敢欺负我了。”
昭朔听此言忍不住笑出声,拍拍他叹道:“你这高帽子往我头上一压,我不护着你都不成了。”
“嗯,”他点点头,拽起她的衣袖,一双星渊似的眼眸,好似小鹿一般清澈地望着她,默默说道,“姐姐若不护着我,我真地对付不了殊善。”
昭朔全身肉麻地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干笑一声,“又来,我护着你就是了。”
她说完拾起桌上的筷子,继续夹菜吃,没注意到他眸中闪过的一丝隐隐笑意。
用完早膳,自是继续赶路,倒是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书信传来。章都王也没有再因为昨晚的突发事件责问熵硕。
只是午膳时,有士卒抱来一小坛子劫灰引。昭朔问起,那士卒也回不清楚,只说是大王命他送来的。昭朔心领神会。
这劫灰引可是出了名的烈酒,入口辛辣,传闻好似三昧真火顺着舌头烧心穿颅。昭朔拍开泥封,只觉辛辣浓香扑鼻而来。
她冲熵硕招招手,“过来尝尝你父王赏给你的好酒。”
熵硕摇头,“那是父王送来给你的。”
昭朔笑道:“你父王若是送我东西,怎么会送酒,又是这么烈的酒,这分明就是赏给你的。”
“不可能。”熵硕自然不信,父王几时会有心情给他赏什么酒。再说昨晚的事情,若不是昭朔拦着,父王没赏他棍子都算是万幸了。
“真的,你昨晚见了高崎王孙,还能回来,终究是让你父王感到欣慰了,这就是赏你的,却又不明说,你们这父子俩,也真是别扭。”昭朔摇摇头,又招呼道,“快过来尝尝。”
熵硕这才倒出一小碗来,酒香四溢,熵硕喝了几口,问她,“你要不要喝?”
昭朔摆摆手,“我就算了,除了解闷,其实不爱喝酒,现在我又不闷。”
熵硕不知为何,竟忽然想起她在龙栖村喝多了酒那晚,不禁红了脸颊。
昭朔歪头瞧他,“怎么感觉你的脸红了?”
“嗯?”熵硕怔了一下,支吾道,“是这酒太烈了,我……”
昭朔和他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日,也算是熟识,他喝酒脸红不红昭朔岂能没见过,这小崽子怕是心里又想起什么来了,给自己先臊红了脸。
她歪着身子靠坐,颇有意趣地打量他,扬起手指点点他道:“说谎,老实交代,脑袋里想什么呢!”
他有些慌,看她也不是,低头也不是,而她偏就喜欢看他这种被自己逼问得有些慌乱手足无措的样子,笑道:“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将你灌醉,看你会不会出丑。”
他却摇头道:“你不用将我灌醉,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照做。”
昭朔听这话似乎没什么,细品起来却又不对味儿,但是见他神态又认真无辜,她干笑了笑,拾起筷子夹菜吃。
二人用了午膳,下车辇散步活动筋骨时,昭朔远远瞧见章都王独自站在河边。她问熵硕:“你父王在那边,你要不要去谢父王赏的好酒?”
熵硕现在对章都王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肯主动往跟前凑。其实昭朔也就是随口一问,但熵硕不愿让她觉得自己胆怯,只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便朝父王走去。
却说章都王此刻刚用了午膳,独自一人也是难得惬意,正望着河水出神,余光瞧见一个身影朝自己走来,转头一瞧,竟然是熵硕。
章都王脸色惯常地沉下来,盯着儿子磨磨蹭蹭走过来,眸中带着怯意,似欲言又止,章都王本来无气,见他这样反倒陡然生出气恼来,质问道:“你是不是又惹出什么事来!”
“不是的,”熵硕连忙摇头,伸手指了指远处的昭朔,说道,“姐姐说,要我来谢父王赏我的酒。我......”他接下来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僵立原地,低下头去,倒真像是又惹出什么事,等着父王发落自己。
原来是谢恩的,还以为又是生出什么事来了,章都王也是心弦一松。但是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在此之前,似乎从没赏过这孩子什么东西,自然也没有听过这孩子谢恩。此刻想叮嘱训斥几句,又觉着有些破坏这难得的气氛,想鼓励几句,更是为难,因为自小就没给过这孩子什么好脸色。
章都王沉默良久,只冷冰冰冒出一句:“去吧。”
但就这一句,却让熵硕如获大赦,应了一声就赶紧离开。
昭朔见他回来时,眉目间舒朗,便问道:“如何,父王没有为难你吧?”
熵硕浅笑着摇摇头。
昭朔放下心来,料想父子两人这次兴许相谈顺畅,便又问:“父王与你说什么了?”
“父王说,去吧。”熵硕认真回道。
“就没有了?”昭朔惊问。
“没有了,”熵硕还怕昭朔失望,说道,“这样我很满足了,我以为他又要训我。”
“哦。”昭朔望着他点点头,又安抚了一句,“慢慢就好了,别怕父王。”
“嗯。”熵硕乖乖应道。
接下来依旧赶路,连夜兼程,次日午后,已经到了幽泽谷口。
熵硕不再坐于车中,而是出去骑马,紧贴昭朔车辇而行。昭朔打开车窗,一边朝外观望,一边时不时和熵硕说说话。
两个月前的深夜,昭朔在这里险遭毒手,至今回忆起来,恍若就在昨天。
此地观之便不祥,即便在白日里,也是森然可怖,阴风寒凉。随着车辇沿山谷渐行渐深,太阳忽然就隐入云层,穹庐之顶铅云低垂,似乎要将整个山谷封住,原本的朗朗晴空被遮蔽不见,反倒像是快要入夜了似的。
不过这山风虽阴森,却非常凉爽。
昭朔倚在车窗边,倒很是惬意,可是转脸看向熵硕,却见他神色忽然警觉,正凝神盯着一个方向。
昭朔沿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不足百米的一处山岗上,伫立着一只银狼,通身的银毛迎风扬动,身后还有不少甲士林立。那银狼正朝着他们这一行车马凝望,但又不像是在看昭朔的车辇。
昭朔正暗思,只见熵硕忽然勒停了身下坐骑,又喝停了昭朔车辇及一行人马,朝着前方喊了一声:“父王!母后来了!”
原来是章都王后,昭朔乍听熵硕这声音可不像是迎接母后的惊喜之声,反向像是惊吓。这情势也是不同寻常,论理不是应该快马加鞭与母后相迎吗?怎么反倒如临大敌一般?
章都王已经下了马,神色凝重地望向山岗那边。
总之整个气氛都很不对劲儿。偏就在这时,山谷中闷雷滚滚,有闪电一晃一晃地在乌云中交映。
昭朔都跟着莫名紧张起来,正疑惑间,只见王后元身也好似一道雷光闪电般,径直从山岗扑射而出,直袭章都王而来。
章都王左右闪躲一回,转身也现了元身,直奔山坡逃去。王后追袭而上,朝左一绕奔上山坡,朝下纵身一跃,拦截在章都王身前,两只狼影回旋盘绞,扑杀撕斗起来。
昭朔下了车,朝着他们撕斗的山坡走近了些,震惊于他们打得如此厉害,不知道的人哪里看得出是夫妻,简直仇敌一般。只听闻山上传来嘶吼阵阵,银亮的毛色与山顶上雷电之光争辉,将乌云下的暗空都照亮了。
两只狼影盘旋交战,勉强能辨认出那身形小些的是章都王后,而且昭朔方才就隐隐看见王后银色额间,似嵌有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墨绿宝珠,冷冷光华很是清傲。
她此刻与章都王撕斗可并非像是耍脾气做样子,而是招招下狠手,章都王招架闪躲,左右奔逃也是轻车熟路。
昭朔在山下看着更是大开眼界,目瞪口呆。正在此刻熵硕也下了马走过来,站在昭朔身边,竟与她一齐观看起来。
昭朔猛地回过神来,冲熵硕惊问道:“都打成这样了,你不去拦阻?!”
谁想熵硕脱口而出:“不要,我不敢。”
这回答也是昭朔八辈子没想到的。
熵硕见昭朔的一脸惊愕,无奈央道:“我真的不敢,以前拦过的,父王正恼火又不敢对母后怎么样,一定会打我出气。母后就更生气,与父王交战更烈。”
昭朔无言以对,熵硕一向很听她的话,现在这样可见是真的害怕,也就不再为难他。她又观望四周随从将领,也只敢在四周相劝,并不敢向前。看来这是常态了,她冲熵硕点点头,安抚道:“那你别去了。”
山坡上正交战之际,突然一只小凶禽划空而过,章都王警觉地目光一扫,却就在这分神之时,被王后朝面门上劈了一掌,迸出一道血光。
那凶禽正是熵硕驯养的小绿喙。窜到熵硕身边时,熵硕疾速扫视一圈,见无人注意,忙一把收入掌中,藏在袖子里。
章都王受伤,现出人身,抹了一把唇角的血迹,指着王后道:“泼妇!”
章都王后此刻也现了人身,厉声道:“我跟你说过,不要打硕儿,你再动一下我的儿子,我绝不会与你客气!”
章都王亦阴沉着脸色问道:“那你说说,我何时打他了?”
王后直言道:“东南驻营,因为走三生道,你拿斩龙钢鞭打他,谁都不敢拦阻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人,要不是昭朔公主出面,你就要打死他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章都王冷语道:“你果然在我身边安插人手,是哪一个!”
“我不安插人手,硕儿几时被你这个做父亲的打死,我都不知道!”王后喝道。
章都王怒火中烧,“你不在章都的几十年里,这个儿子也没有被我打死。反倒是你,回来之后,处处与我为难,黎琮,我一忍再忍,你不要太肆无忌惮了!”
“好大的口气!”王后冷笑道,“熵炀,没人逼你忍我。大不了,我高崎与你章都兵戎相见,高崎到了这份上,还怕什么!我说过,在章都,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硕儿,你心里痛恨我高崎,但硕儿毕竟是你的血脉,和仲仁王后生的那些儿子一样!可你偏偏像仇人一样苛待这个儿子,我早就说过,你再如此对他,我一定会搅得你章都不得安宁!”
章都王质问道:“你一个章都王后,我待你如何?可你口口声声,动辄‘我高崎,你章都’,我也真是听够了!你若这么敌视章都,何苦再回来,你回高崎吧,告诉你父王,发兵来战就是!”
“我父王死了!”王后怒喝道,“唰!”地抽出佩剑,直指章都王,她那双泛着墨绿光芒的银眸,渐渐布满血光,“我父王死了,午时咽的气。你心里可算是舒坦了!但是我告诉你,高崎王薨逝,但我高崎国未亡,我高崎不亡,你就永远别想欺凌我们母子!”
那一句“我父王死了”,被昭朔清楚听见,也让章都王当场怔住。四周随从将领见王后拔剑,忙上前欲劝阻护驾,却听得章都王喝令:“你等退后!”
诸将只得退后,跪地劝阻王后。
熵硕此刻正躲在僻静之处,悄悄从绿喙口中掏出信笺看了,他虽然对王祖父的伤势已有心里准备,且也相信昭朔公主能救王祖父,但此刻看了消息,依旧感觉五雷轰顶。
他惶惶走到昭朔身边,也没注意山坡上的情势,只跟昭朔低声说道:“王祖父今日午时薨逝了。”说着将信笺递给昭朔。
昭朔接过来,展开略看了看,估算时辰,应该是气绝没多久,心里暗暗庆幸,王后虽多日无音信,却在这紧要关头正好遇见,不然还要再费些周章。
她握住熵硕的手,一边安抚他“别怕,四十九日之内,都能救回来。”一边指了指山坡上说道,“你父母已经到这地步了,别真出什么事。”
熵硕这才朝山坡上望去,竟看见母后手握长剑指向父王,虽说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但总要以防万一。到此地步,他也顾不得害怕或是被打,疾呼一声:“母后!”直奔上山坡。昭朔亦随后跟了过去。
熵硕这一声疾呼倒叫章都王回过神来,但是瞧着自己的王后,用剑指着自己,也突然心生悲凉,那一双冷厉的眸子,哪里像是自己的妻子。
这一路,章都王也是时不时看着昭朔公主如何待硕儿,两人如何甜蜜相处,他竟有些羡慕自己的儿子。他和自己这个凶悍如敌的王后,他的妻子,动辄这般剑拔弩张,他也是够了。
熵硕刚奔至他们身边,只听章都王指向他喝令道:“你不要近前,不要管我和你母后的事。退后站着!”
熵硕不敢妄动,只盯着横在父王母后之间的凛凛剑锋。
章都王心中闷痛,冲王后说道:“你父王或可救,如何救法我不知,你去问硕儿。”
王后怔住,虽说确是有起死回生的法.术,但还未亲眼见过。
“母后,是真的,王祖父或可有救。”熵硕边说,边缓步走上前去,握住母后冰凉的手,又慢慢从她手中将剑柄抽了出来,“昭朔公主一直有事要见母后,我们一直在派人找你。”
熵硕回过身,见昭朔就在自己身后,心里松了口气。
王后心绪平复了些,望见儿子身后一气质静雅,却又如耀日般光华灼灼的姑娘,忙过来见礼,“臣子黎琮,参见公主。今日在公主面前失礼,望公主恕罪。”
昭朔忙扶起,“王后不必多礼。”
昭朔转脸瞧见章都王脸上挂了彩,关怀道:“章都王无事吧。”
“无碍,”章都王很是尴尬,但少不得回道,“谢公主挂怀。”
昭朔知他尴尬,但关怀肯定是要关怀的,又吩咐熵硕,“去叫随行的医官看看父王的伤。”
“不必不必,”章都王擦了擦脸上的血痕,他是好面子的人,刚才却被王后大打出手及其不体面,此时此地,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冲熵硕说道,“你别在我这里,去听公主吩咐。”说着便跟昭朔告退,带着诸位将领下山。
这边王后一心想着救高崎王之事,她前段时日见晁罔之妻姜冉,姜冉无意间赞叹昭朔公主是个有本事的,具体何事倒未曾细说。刚才硕儿说高崎王有救,又说昭朔公主寻自己,定然是昭朔公主有法子救高崎王了。
想到这里,王后越发心焦,想与公主详说此事。因而见章都王负伤离去,她依旧冷冷不为所动,脸色很不好看。这神情恰被昭朔瞧见,昭朔自然是佯装没瞧见,冲王后说道:“请王后与我僻静处说话。”
“是。”王后忙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