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山》苍葭洛书

1、第一章 段月澄的初遇

　　段月澄来到C城已经一个月了。
　　她本来是离家出走的，没熬过母亲的催魂电话，还是报了平安。她与母亲的平行线关系是相互仇恨下的亲情，她与她的母亲是血肉至亲。
　　她这种女孩，在C城是一个很好的目标。欧阳乾盯上她是从她下动车开始的。他是外地人，B城来C城找工作的，他有些小资，喜欢漂亮女孩。段月澄其实下动车就看见了他，一个帅哥，帅得不像C城人，她喜欢他身上的那种危险的气息，但她是个好女孩，好女孩提起行李箱的拉杆就去找出口。
　　欧阳乾跟在她身后，发现她孤身一人来到C城，不怕被抢劫，他对她有些兴趣。他这种高富帅，对她这种清高又矜持的女孩是不感兴趣的。他喜欢豪放的女孩儿。他觉得他盯上的这个女孩儿，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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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月澄爱上了夜跑。
　　她喜欢夜跑的原因，无外乎这时候才起得床、有时间运动，其他时间不是在忙、就是在睡。她夜跑是在一所大学的校内运动场，她样貌年轻，保安看她不是坏人，从来不说她。她就这么跑了下去。
　　她遇见欧阳乾纯属意外。他在校内送外卖，遇见段月澄，以为是学生，欧阳乾的内心就矮一截，段月澄的内心就高一截。他们就这么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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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乾。欧阳乾。她就这么知道了他的名字。夜跑时，女学生们经常提起这个“欧阳乾”，怀疑是隔壁学校的帅哥来约女孩儿的。段月澄觉得有些作呕。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阵作呕。
　　她回了家。
　　欧阳乾在学校送外卖是有些“炫耀”的心理的，他觉得给女学生送饭是一件“光荣”的事，还有人看自己，传自己的故事，这让他觉得光荣。
　　他知道她回了家。
　　周一、周二、周五、周日，她在学校操场夜跑，八点、九点至十点，这让他觉得她很单纯。他讨厌单纯的女孩儿。他觉得女孩子就是要直接、胆大，既然这么有缘，来聊一下未尝不可，干什么频频投过视线、又装作不在意地别过头，装作没发现？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她的秘密。
　　这让他对她有种特殊的喜好。他对这种感觉很恶心，像是一只苍蝇飞在心头，他挥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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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月澄又来到了C城。
　　她在C城呆得舒服，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C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她，像是有什么命运邂逅在这里一样。她原来的房子还在，房东觉得她很过细，对她很是亲切，她在家里发现空调插头动了，应当是房东进来过，觉得心底一阵发寒，退了房。
　　她又找了处住处。
　　欧阳乾自那之后就换了片地盘送外卖，他觉得C城这么大，他应该多转转。他对自己的人生的规划在他送外卖时很清楚，他送个两万元的外卖就找个老婆，回家结婚。
　　段月澄又看到了欧阳乾。女孩子对于这种命运的邂逅是抵抗不了的，她想逃避，但无奈对方太帅，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两眼。欧阳乾回视了过来，他觉得她是不是在跟踪他，他对此很敏感，想她是有什么目的。段月澄觉得他的防备让她觉得很莫名其妙，她又没对他做什么，他为什么这么防备她？
　　她不知道她的想法在他的脑子里似乎有字出现在她头上：你有问题。他觉得自己没问题，是她有问题。他想要不算了，不送外卖了，回家结婚。
　　段月澄发觉了他的紧张，对他多投了两眼视线，对方忽然转身就走。段月澄纳闷儿了，她又没对他做什么，他干什么？
　　欧阳乾说不上来，他觉得她的视线很可怕，像是紧紧盯着自己一样，他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是个外地人，要是发生什么不测，他没办法。
　　他想回家。
　　他的想法很快打消了，“骑手接单了”的声音响在他的耳机里，他看了眼手机，接单了。他去下一个地方，“红和区夏煦路丽景酒店前台”，5.5公里，应该是个外地游客。他想了想，决定下一次再见到她，他就去要电话。
　　三个月，他都没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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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月澄想：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觉得这件事蹊跷，写了幅心经，希望让自己开解。她开解不了。她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她，让她魂牵梦萦，可能是爱情，或是前世今生的业缘。她觉得他可能与她心有灵犀，也在城市的某一处思念着她。她想他。
　　她对他的想念类似于狼人杀桌游上猜人是狼的那种思疑，猜他是不是自己的敌人，猜他是不是自己的朋友。她想他的脸，她的灵魂在他身上，他感应到了她。段月澄想：他在找自己。
　　他确实在找她。他觉得她是有某种魔力，她的面庞在他的心中越来越清楚，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他想他是爱上她了。他的感情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呢，她在哪里，他忘不掉。
　　他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刚送完外卖，他攒到了两万元，准备回家娶媳妇儿，当个高富帅，给包个红包，里面是他的“血汗钱”，看新娘要不要，要就是他的人了，不要就不要了。
　　他的外卖在住户的手中还热乎着，他就看到了段月澄。她很漂亮，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有盒猪里脊肉，他看到了。她也看到了他。
　　“你好。”他鬼使神差地打了招呼，她瞪眼，想他是不是跟踪她，她就这么无视他，打开了604的房门，他送的外卖在她的隔壁，603室。
　　他敲了敲她的房门。段月澄开了门。她想见他。她说：“你好。”她觉得他有什么目的，荷尔蒙让她搭起了话。他说：“欧阳乾。”段月澄愣了一下，“欧阳乾？”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只有最近的印象，外卖小哥。她说：“我认识你？”
　　“不认识。”欧阳乾说。他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段月澄以为他是诈骗的。她想，他是爱上她了？
　　“加个联系方式。”欧阳乾抵住门，603室的门突然开了，户主出来扔垃圾袋，带上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段月澄感受到了羞耻。她觉得这事蹊跷，她问：“你加我联系方式干什么？”
　　“加个联系方式。”欧阳乾很坚定地说。他想进她家去，看看里面什么环境。他有种窥探的欲望，想要知道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孩子的家是什么样子。
　　“不。”段月澄说。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觉得最好报警。欧阳乾发现了她的防备，说：“我就加个联系方式。我送外卖的，给你看我身份证、驾照……”
　　“我要报警了。”段月澄说。她的声音有种冷漠的距离，欧阳乾不适应，他觉得她应该很熟悉他才是，他说：“我经常看见你。”
　　“你经常看见我？”段月澄明知故问，她也经常看见他，她问：“我怎么不知道？”她的反问很突兀，突兀到欧阳乾知道她说了谎。
　　“我经常看见你。”欧阳乾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吸引了602室的人，那是户刚搬来的人，学生与学生家长，警惕地看着他。他们到了点准备出门，学生上学的时间，学生家长斜睨了他一眼，欧阳乾往旁边让了让。“我经常看见你，六月、七月的时候，那个时候你还在夜跑，你是G大的毕业生吗？”段月澄顿了一下，说：“是。”
　　她说了谎。欧阳乾知道，她看上去二十出头，应该比毕业生大一点，他顺着她说了下去：“找到工作了嘛？”
　　他的语音很亲昵，段月澄怀疑他有不良的目的，拿出手机、拨打110的冲动在他举着手离开的时候消失了，“我报警了。”她说。欧阳乾说：“我再也不打扰你了。”段月澄看着他离开。
　　她觉得自己该换个住址，对房东发了短信：我想搬家。房东的回信不重要。她感觉自己在这座城市被狩猎，这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她想一探究竟，她知道“好奇心害死猫”，她有种好奇的冲动，想把自己毁掉。
　　她搬了家。
　　欧阳乾回了家一趟，准备在家附近送外卖，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总想模仿农民工，把自己的身份降下去，好像他配不上自己的好一样，他总期待有奇遇。他觉得自己的奇遇应该发生在C城，遇见那个女孩子的地方，他吓到她了。
　　他总期待在自己的城市遇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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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月澄在C城搬进了一间二手房，房东是个好人，有了第三套房子，准备去市中心住，住了两年的二手房租给了她。她觉得房东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她仿佛与她同居一样住在她租来的房子里，过着她的生活，像是走进了别人的世界。她觉得她的生活很美好。
　　房子原来的装潢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她住的舒适，不想添什么家具，装饰只摆了幅拼图，银河系的拼图。
　　她觉得她还会再搬的。
　　C城的繁华在她来看是热闹的。她喜欢晚上在外面散步、吃饭，买杯奶茶，看孤魂野鬼在马路牙子旁抽烟，缩得像个猴子。她外地人看这些东西是新奇的，她自己也知道。富家小姐手里总是有一个礼品袋装着奢侈品，她感觉自己的贫穷让她离她们有一大截距离，走在身边时也感到冷意。车的新旧是有差别的，外地车牌号的少，本地的多。外地人大概占三成，她估摸着。短袖、羽绒服，加冰咖啡、保温杯，什么都有。
　　天桥上点着灯，她走上天桥。常澈从她面前迎面走过，他是她大学同校，他看到她时回睨了一眼，段月澄看见了他，她也看了他一眼，常澈回过身来，加了她联系方式。
　　“我没想到你也在C城。”常澈的声音很清亮，段月澄觉得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他这样熟稔，她有些不适应。
　　“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