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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未来 生命如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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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后。
蜿蜒的盘山公路旁,围了好几层穿的五颜六色的小年轻,他们山呼海啸般冲着嗡嗡而过的赛车摇旗呐喊,一个个龇牙咧嘴的,恨不能装上飞毛腿,到支持的赛车后面推一把。
这其中,喊的最凶的要属崔十安,他身材高挑,长相清秀,却留着一头中二的黄色板寸,胳膊上还纹着一个老虎头像,那头老虎在他青筋凸起的皮肉上仿佛活过来了,跟着他一起喊,喊得不顾别人死活:“姑奶奶,撞上去!把那些垃圾车都撞得稀巴烂!”
而那辆承载着崔十安希望的红色赛车,并没有如他所愿的进行火花四溅的撞击,而是像一条在水中畅游的飞鱼,轻飘飘地超过一辆黑色的赛车,又超过一辆蓝色的......继续加速,到转弯处挂档、刹车,表演了一个教科书般的弯道漂移。
崔十安早就准备好了庆祝动作,待红色赛车一过终点线,他就释放出一声痛快的猴叫,紧接着张牙舞爪地奔向胜者。
万众瞩目下,那辆红色赛车稳稳地停到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红色赛车服的车手迈出来,往车头方向走了几步,靠近“Ling”字车标时,她轻轻靠在车身上,将笨重的头盔摘下来往车头一放,晃了两下脑袋,瀑布般的秀发便泼洒下来,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有些波光闪闪。
跟变态的车技相比,女车手的相貌实在过于稚嫩,以至于在报名参赛时,登记人员要反复核查她的证件,生怕因为未成年参赛而被举报罚款。
其实崔昭昭只是来玩玩、舒展一下筋骨,并不关注名次。
可崔十安就不同了,他在两个月前,一时兴起组建了一支赛车队,还在圈内放出豪言壮语,说什么在车队的首场比赛中,一定会拿到名次。
他的那些狐朋狗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在这场比赛中下了不少赌注,都赌崔十安的车队必输无疑。
从不服输、死要面子的崔十安被这么一激,更来劲了,又放出大话,说他只派一个小朋友出场,就能将老牌车队碾到车轮底下。
当然,崔昭昭并不知道这位“小朋友”指的就是她。
反而在崔十安连环的软磨硬泡下,答应来玩一玩。
崔十安站到崔昭昭身侧,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身对他那些来看比赛的狐朋狗友竖起两根中指,再搭配上欠揍的表情,确实能在人心里拱起不小的火。
可反观他那些五颜六色的朋友,无人在意崔十安的嘚瑟和蔑视,却都直勾勾地望着崔昭昭,那眼神,就跟穷鬼见了财神爷似的,若不是还讲究点人类的矜持,就给崔昭昭跪下了,求女神之光普照大地,求赛车之神指点迷津。
崔十安看那些人的眼神不对劲,“嘿!”了一声,抄起头盔,冲着那些想要当信徒的家伙扔过去:“就你们这群泥地里的窝瓜,也配睁眼看我家姑奶奶。”
紧接着,又是一段粗俗的输出,等他发泄完了,转而嬉皮笑脸的对着崔昭昭微微低头,同时抬起一条手臂,端着腔调说:“姑奶奶,小安子恭送您老人家回宫。”
崔昭昭:“滚。”
“得嘞,”崔十安凭空滚了几圈,滚到车子后排,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姑奶奶,请上宝座。”
崔昭昭好几次都想缝住崔十安这张冒油的嘴,可转念一想,他跟个皮猴似的,就算让他闭嘴了,每天也能上蹿下跳的折腾出不同的花样,无奈地长呼一口气,努力压下想掐死人的冲动。
她重重落座,靠上后背,轻轻闭眼,等司机崔十安一踩油门,崔昭昭忍不住开启吐槽模式:“崔家到你这一代,怕是到头了,轻则落魄街头,重则家毁人亡。”
崔十安:“别啊,崔家就算要完蛋,也要等我死后再完蛋。”
崔昭昭懒懒地说:“怎么?怕崔家砸你手里,对不起列祖列宗?”
“那倒不是,”崔十安一本正经地说,“我啊,天生少爷命,吃不得苦,受不了罪,过不了一点穷日子,如果崔家现在没落了,我就得为了生计奔波,我这细皮嫩肉的,哪能遭那份罪。”
“到时候啊,估计得让姑奶奶您去上班养我,我于心不忍啊。”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崔昭昭猛地弹起,上手去薅崔十安的头发,可他那一头短发只在指缝间停留了半秒、就溜走了,崔昭昭抓了空,有些气恼的想在他的脑壳上拍一巴掌——
却被崔十安预料到似的,脖子灵活地转了一个弯,完美的闪躲过去。
“哈哈,”崔十安十分嘚瑟地笑起来,“姑奶奶,为了对付您的‘薅’功,我特意去剪了板寸,怎么样,扎手不?”
“您每次薅不到头发,就要上手拍脑瓜,我都练出来了,刚才的动作怎么样?时机、关节的扭动,是不是都恰到——”
“哎呦喂,姑奶奶松松手,疼疼疼。”
崔昭昭改变了策略,手从崔十安愚蠢的脑瓜移动到耳朵,狠狠一揪......
“我当初怎么就让你做了第十九任管家呢。”崔昭昭的手一松,咬着牙说了一嘴。
“嘶,”崔十安抬手拍了拍红肿的耳朵,确认没耳聋便不再管它,“您这话说的不对,当初是爷爷硬把我塞过去的,我也哭闹了好一阵呢,咱们双方都不乐意,这也算一种默契。”
当初就不该听宇文峥那个老家伙的,爷孙俩没一个靠谱的。
崔昭昭为了平心静气,让崔十安打开汽车广播——
“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
震天响的摇滚乐登时冒出来,像一把钝锤敲在铁片上,一下接着一下过后,还有刺啦啦的尾音,在崔昭昭彻底爆发之前,崔十安手忙脚乱地调了频道。
然后通过后视镜观察姑奶奶的状态,看到她紧握的拳头微微放松,才松了口气。
【周氏集团于昨日在潞城国际酒店举办了新品香水发布会,香水一经推出,便抢购一空,现在要预约才能买到,可见其火爆程度,说到香水,就不得不提周氏集团在七十年前开发的清风梅骨系列,时至今日依然是众多女性的首选......】
【纺织龙头企业鸿星纺织厂的前董事长白小可女士于今日上午九点在医院病逝,享年八十七岁,白女士一直是我国纺织行业发展和改革的领军人物,其在慈善事业上的贡献同样令人敬佩......】
【我们今日的‘世纪人物’专访请到的是著名的旅行家兼摄影师罗值女士,罗女士您好,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主持人好,听众朋友们好,我是罗值。】
【我们知道,您的母亲罗妮女士是摄影界的泰斗人物,您也从事同样的行业,是否受到母亲的影响?】
【是的,我的童年除了上学就是跟在母亲身边旅行和摄影......】
听着广播里传出的交谈声,崔昭昭似睡非睡,进入了一种十分奇妙的状态,灵魂好像抽离了肉|体,穿越过时间长河,来到几十年前,再次看到了那些熟悉的人和事——
陆玲玲:“昭昭,你尝尝这个蛋糕,我妈用家里的火炉子烤的,味道比蛋糕店的还要好。”
罗妮:“昭昭,这是我亲手织的围巾,送给你,织的不好、别嫌弃。”
宇文峥:“昭昭,不对,姑奶奶,我怎么听说三问要定亲了?肯定是假的,对不对,求求了,别吓我呀。”
崔三问:“姑奶奶,我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上宇文峥了,就一点点哦。”
崔一柠:“姑奶奶,看这边,笑一笑,不愧是我家姑奶奶,怎么拍都好看。”
......
“姑奶奶,姑奶奶到地方了,醒醒。”崔十安关掉广播,回身看向崔昭昭,连叫几声都没把人叫醒,眼珠子一转,想着是不是可以趁此机会打一下姑奶奶,小小的报复一下这些年被薅头发的大仇。
他跪到座椅上,手在崔昭昭的脑袋上空停顿片刻,再假把式的忽闪几下,看姑奶奶依然没反应,便放下心来,咬着牙,拿捏着力道,就在手掌要落下时,手腕突然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紧紧攥住,然后再狠狠一捏。
车里立时响起惨烈无比的哀嚎:“妈呀,姑奶奶,我错了,我就是想叫醒您,不是要打您。”
崔昭昭无语地甩开他的胳膊,活动了一下筋骨,开门下车,一个颇有艺术气息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那栋建筑物的门口摆着一个金色立牌,上面打印着几个大字——“生命如火”主题画展,白萱大师封笔之作。
崔昭昭在前面走,崔十安迈起小碎步在旁边跟着,突然“刷”的一下打开一把纸折扇,在姑奶奶耳边扇来扇去。
崔昭昭顿了一下,抬指指向折扇,不太理解地问:“且不说我不怕热,现在刚开春,还没到用扇子的时候吧。”
“姑奶奶您不懂,这叫派头,不觉得特拉风吗?”崔十安一边摇动折扇,一边嬉皮笑脸。
“......”崔昭昭的脸瞬间拉下来,一甩手,“我看是特抽风吧,滚滚滚。”
“别啊,姑奶奶,等等我。”
*
白萱这些年的画展总是一票难求,可每一次都会给崔家送来两张,崔昭昭在无人岛住了几年,出岛没多久,又收到门票,闲来无事,便来看看。
崔昭昭进入展厅后,从距离最近的画作开始、依次浏览,十分钟过去,便得出结论:活了一千多年,依然没有培养出艺术细胞,这些画抽象到她只能辨认出颜色,完全看不懂画的是什么。
反观崔十安,看得十分投入,时不时跟旁边的观众交流几句,说得头头是道。
崔昭昭没有在任何一幅画面前停留超过十秒,继续往里走,到了画廊的尾部,驻足观赏的人少了许多,她倒觉得清净,便抬起眼皮扫了过去。
顿时眼前一亮,因为这些油画不再抽象,而是写实到比相机拍得还要精细,在看清画上的人物时,崔昭昭呆立片刻,然后迈步,依着画作的顺序,一幅接着一幅地慢慢看过去——
第一幅是【香水】:两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在低头调制香水,她们的眉眼、身姿和香水瓶折射出的光影都十分生动,仿佛能听到两人交谈的朗朗清语。
第二幅是【母女】:病床上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女人手捧一本诗集,目光却落到伏在床边的少女身上,少女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泛旧的蓝色校服,坐着小板凳,趴在床边专注地写作业。
第三幅是【迎春】: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短发姑娘,站在雪地里,仰头直视射出璀璨光芒的太阳,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将眼角的那颗泪珠照的熠熠生辉。
第四幅是【烟花】: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线条,而站在桥上看风景的人却拥拥挤挤地站在阴影里。
可崔昭昭还是一眼便认出那些熟悉的人,他们有的专注,有的说笑,有的打闹,有的互相依偎。
“老头子,你的眼睛看不见,一定要拉紧我,往这边走——小心,别撞到人了。”
“老婆子,谁会带瞎子来了看画展啊?”
崔昭昭定在油画前面时,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妻结伴而来,边走边拌嘴。
老婆子弓着腰笑起来:“今天是我的封笔画展,你怎么能缺席呢,再说了,我现在就是你的眼睛,可以给你讲一讲都画了什么——你看这一幅,画的是流星,还记得不?就是咱俩半夜冻的要死,看的第一场流星雨。”
“我看啥,我啥也看不见。”老头子嘴上嘟嘟囔囔,耳朵却竖的直直的,将老婆子说的话都听了进去,可能是想到当初的情景,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还有这一幅极光画,也是咱俩一块去看的,我还记得你当时震惊的样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那是要用眼球记住美景。”
“是是,所以我把它画下来了,画的是你眼中的极光,可以替你把美景保存一辈子。”
“咳咳,哈哈,”老头子扶着腰笑了几声,紧接着拽了拽老伴儿的手,“老婆子,你怎么不走啦?”
老婆子盯着前面的人看了半晌,起先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眼花了,后来释然地摇头笑笑,拉着老头子继续往前走:“没什么,看到一个长得跟天仙一样的人。”
“有你年轻时漂亮吗?”老头子调皮地问。
“没有,我年轻时多漂亮啊,不化妆,不戴昂贵的首饰,就很漂亮了。”
“哈哈,是是,你现在依然是老年人中最漂亮的。”
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从崔昭昭身后经过,走得很慢,慢到仿佛冻住了时光。
崔昭昭始终没有去看他们,脸上也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她只是在最后的烟花图前站了片刻,然后拔腿就往外走,走得很快,快到超越了时光。
*
离开展览馆后,崔十安把崔昭昭送到了墓园,千叮咛万嘱咐:“姑奶奶,你不要我等,我便不等了,请您回去的时候务必让我来接您,或者打车回去,千万别再飞檐走壁,时代不同了,到处是摄像头,万一把您的古怪行为拍下来,说好听点,会有人把您当成超级英雄,说难听点,可能会被当成妖魔鬼怪。”
崔昭昭摆摆手:“别啰嗦了,回去吧,我心里有数。”
“行吧,替我向姑爷爷问好。”崔十安将脑袋探出车窗外,撂下一句话便脚踩油门,一溜烟的没了影。
太阳正在慢慢下落,赶在消失之前,给天边留下了一片橘红色的霞光。
崔昭昭拾级而上,红晕跟有感应似的,跟着她一层层地爬上墓穴,将原本灰黑色的座座墓碑照的有了色彩,就像曾经鲜活的生命一样,再次绽放红火、释放热烈。
她停在一个一尘不染的石碑前,墓碑上用金色的烫金字体刻印着两列字:夫秦朔之墓,妻崔昭昭敬立。
崔昭昭没有像那些扫墓人一样打扫墓碑,也没有捧上鲜花,而是轻轻地靠着墓碑坐下来,开始念叨,就像跟自己的爱人朋友聊天一样,随意又自然:
“我今天去帮崔十安那混小子赛车了,感觉还不错,挺刺激的,不过比从喜马拉雅山顶自由落体还是差一些——放心,我没有受伤,轻轻松松拿了第一名。”
“下午去了白萱的画展,之前你跟我说白萱的画一般人看不懂,我还不信,凭我一千年的艺术修养,还有看不懂的画?结果打脸了,确实看不懂——有几幅倒是画的不错,能看懂,这要是让周小路听到了,肯定又要跟我争辩了,说我没眼光。”
“哦对了,我打算下个月去学开飞机,先学直升机吧,但是崔十安说有理论考试,还没报培训班呢,先给我抱来一堆书,看得我头疼。”
......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