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带》呦呦是也

63、第 63 章

　　“宁教授，抱歉，您的条件，我不能答应。”
　　“你不答应，人就带不走了。”

　　凌尔到底年轻，面对宁父这样的权威长辈，虽能不露怯，但心里却没底：“那您要如何才能放小宁离开？我不信您真会打死他，小宁背靠大树好乘凉不假，但他对宁家也助益良多，更何况……更何况，血浓于水，您真的忍心吗？”
　　“凌尔，你太想当然了，如果真的血浓于水，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家庭悲剧？”宁父十分冷淡，仿佛眼前这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不是他的亲儿子，“你觉得我冷血无情也不要紧，我对他，确实没有什么感情。不过他对宁家有助益是真，他爷爷不会真要了他的命。至于什么时候放他走，那得看他爷爷的意思。”

　　凌尔差点就脱口而出要去找宁家祖父，可是话出口那一瞬间，却猛然意识到，以他的身份，是连宁家祖宅都进不去的。

　　“回吧，放他走那天，我打电话让你去接就是了。”

　　趴在凳子上的宁非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手指一蜷，嘴唇开合，喃喃道：“不要……师兄……不要丢下我……”

　　凌尔心如刀绞，恳求地望着宁父许久，最终却蹲下来，握着宁非名的手，道：“小宁，再等等，师兄一定来接你。”
　　“不要、不要……”宁非名死死攥住凌尔的手，眼眶通红，拼命摇头，“师兄，我害怕……好疼……”

　　凌尔眼眶尚未红，可一眨眼，却落下一颗饱满的泪珠：“对不起，小宁，师兄没有保护好你。”
　　“师兄，我要老师……老师……”

　　宁非名疼得神智不清了，好像回到了他上一次挨家法的时候。那一次，他也被打得死去活来，发着高烧，浑身上下都疼，骨头都散架了，嘴里不停念着老师，果然，他再醒来，就已经是在老师家里了。

　　虽然老师对他总是淡淡的，但是他还是好想老师。

　　凌尔深知越呆下去越难割舍，干脆痛下决心，一把扯开宁非名的手。怎料，宁非名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扒得紧紧的，扯也扯不开。凌尔只得一根一根手指掰开，可掰开中指，食指还死死贴着，掰开食指，中指都攥了上来，怎么也弄不开。

　　宁父盯着他们的小动作，忽然冷笑了一声，提起家法，猛然兜风抽了下去！

　　“啊！！”宁非名惨叫出声，紧攥着凌尔的手用力掐了下去，短短的指甲深深嵌进凌尔的肉里，生疼。

　　凌尔闭上眼睛，不忍看。宁非名却在那一下之后失了力，手指慢慢松开了凌尔的手，冷汗浸湿的脑袋也缓缓垂了下去。

　　凌尔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过了会，一把抹掉，狠心站起来，道：“宁教授，今日是我冒昧了，还望宁教授手下留情，早日让我来接小宁，告辞！”说罢，不等宁父发话，立刻逃出了这个书房，带着外头那两人走了。

　　沉寂下来的书房里，宁非名晕了一会儿，又醒了过来。可是书房里只有他的父亲，令他怀疑自己方才做了个梦。

　　师兄来过吗？

　　宁父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凌尔来了，又走了，还有你的师弟，你的学生。人很多，但是你们这个师门太薄脆了，你老师一走，就没人能当大任了。”

　　宁非名疼得头脑发胀，这几句话像是漂浮在半空中，根本进不到他耳朵里。他动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嘴唇也干裂了，缺水厉害。可是，他不能开口要——他不会开口求这个家庭给任何东西。

　　沉重的家法忽然搁在他臀上，明显的重量让他整个人一缩，浑身颤抖。

　　“让你拜余泉策为师，是个错误。师门力量太薄弱，到了现在，这个师门已经成为你的负累，你爷爷在考虑要不要让你和你那些师兄师弟划清关系。”

　　宁非名反应很慢，话音落下，他却还在想第一句，什么叫做“让你拜余泉策为师”。

　　他拜入老师门下，完全是他自己争取来的。除了小时候动不动就跑去老师家里跟着老师读书以外，他还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拗地去了老师的学校，选了老师的专业，从大一开始就抱着书跟着老师跑，一开口就是我要拜师，可最后，还是到了研三才和凌尔师兄一起行拜师礼。

　　但是，父亲为什么要说，让你拜余泉策为师。

　　还有，划清关系，是不是相当于脱离师门了？不，不可能！

　　宁非名肩背一动，似乎要挣扎起来，可身上实在太痛了，痛得他没力气，痛得他想死！

　　“省点力气吧，今天先歇着，明儿再打，打完了送回去给你爷爷看看，人家告状告到他这里了，他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宁非名瘫软下去，只知道明天还要再打，绝望地合上了眼睛。

　　那一头，几人刚进电梯，任一言和谢书白就连忙追问情况如何，凌尔不想让他们担心，只道：“宁教授说，过几天会让我来接。”
　　“那宁非名呢？”任一言抓着他的手臂，着急忙慌，“你见到他没有？他挨打了吗？”
　　凌尔眼神躲闪，含糊道：“嗯，挨了点板子。”
　　“严重吗？”不仅任一言着急，谢书白也慌得差点哭出来：“我老师怎么挨打了呢？”
　　“别问了，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过几天我再来接他。”
　　“过几天是多少天啊？”
　　“我也不知道，这是小宁的家，我们都是外人，说不上话的。”

　　“我们怎么是外人呢？”任一言反问，“上学那会我们天天住在一起呢！他早上喝半杯牛奶，三明治里不放番茄，鸡蛋要吃流心的，土豆沙拉只吃两勺，去上课穿绑带的黑色皮鞋，不管天气冷热，衣服穿一天就要换，看论文看见错别字会皱眉头，电脑键盘从来不放防尘膜……这些他家里人知道吗？如果他家里人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好意思说我们是外人呢？”

　　“言崽，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的。”到了一楼，凌尔率先走出电梯，尽量平静道，“你没有办法跟宁家讲道理。”
　　“家大业大就可以仗势欺人不讲道理吗？”
　　“是，”凌尔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他，道，“虽然我们都不想承认，但我必须告诉你，是的，他们不仅欺我们，还欺我们老师。如果当年不是他们一直不同意，老师早就会收小宁入门，早就会给他铺好路，不会等到这么晚。”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任一言只能无能狂怒，对着空气怒吼两声。

　　谢书白这才问：“老师一直觉得师爷对他冷淡，是因为他们家的关系吗？”
　　“这很复杂，”凌尔耐心道，“你师爷对你老师，确实比较冷淡，但是，原因很多，加上你老师性格非常敏感，到最后，他就……就变成这样了。”

　　就觉得老师不爱自己，觉得自己是师门里最不受宠的那个弟子，羡慕别人，想要被爱，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

　　凌尔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