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你》辰风不让

6、白色纸条

　　苏北隅愣了下，这两个名字从路纪修嘴里说出来真是让人觉得惊奇。
　　黑人倒是没什么表示，将水桶提上来后，站直身子看向路纪修，打着招呼：“阿修老师，刚刚手没拿稳，吓到您了吗？”

　　路纪修身上套着一条咖色围裙，黑色的肩带上别了一个向日葵小夹子，防水布料上还沾染了些鲜艳的颜料，此刻右手提着一个小铁桶，左手插着兜，阳光自上而下，显得眉眼锋利，有些不苟言笑。
　　但是说出来的话如往常般平淡，他摇摇头，说：“没事，只是屋子里没水了，想来打点水。”

　　黑人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铁桶，在满水的水桶里舀了一桶，递过去：“要画画吗？”

　　“谢谢。”路纪修接过铁桶，轻轻点点头，转身要走。

　　“阿修老师，”黑人喊住他，“吃了午饭吗？我们现在做，需要给您带一份吗？”

　　“不用了。”路纪修摆摆手，径直走了。

　　见他离开，黑人也转身提起水桶，看向苏北隅，说：“苏老师，我们也走吧。”

　　苏北隅点点头，快步跟上，问：“路老师原来是画画的吗？我一直以为是园艺师。”

　　黑人闻言不动声色地扭过头，看着他，说：“都是吧，画画是他的爱好。”
　　苏北隅点头表示知道了，黑人又问：“中午想吃什么？”

　　这一个问题倒是把苏北隅难住了，他很少进厨房，也不知道冰箱里有什么菜品，思索了老半天，只能说出最让人绝望地一句话：“随便吃吃吧。”

　　平时在剧院和那些演奏家们吃饭，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不会问他的建议，因为他的意见从来都只有“随便”。

　　苏北隅表面看上去冷漠，在弹奏扬琴这件事上严肃认真，给人的感觉特立独行，但是在某些生活方式上其实特别随波逐流。

　　他懒得为这些事情浪费时间，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场合，别人给什么他吃什么，一点儿不挑剔，所以他从来不会抱怨今天的饭菜多不合胃口，他只会在十分钟内吃完饭，然后坐回琴凳上，一遍又一遍拨弄琴弦。

　　黑人倒是看得开，转过头自己嘀咕着：“柜子里有意大利面，我们还可以煎个牛排，外加一杯杨梅奶昔……”

　　苏北隅听见他的自言自语，心情莫名好起来，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今日的太阳实在太过扎眼，屋内的温度比屋外凉爽很多，但是看着被黑布包裹的男生，苏北隅都替他热。
　　他的脚步停在厨房门口，想了想走进去打开空调，然后退出厨房，对着男生说：“你把衣服脱了吧，我先回房间了。”

　　黑人似乎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点点头，说：“我做完了给您端上去。”

　　“不用，”苏北隅摆摆手，说，“我自己下来吃。”
　　说完这句话，他将大门一关，转身上楼，在上楼梯的时候，看见厨房另一边的窗帘也被拉了起来。

　　还真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面貌啊。
　　苏北隅忍不住想。
　　为什么？
　　是因为脸上受伤了吗？还是有胎记？
　　但是这样只罩住脸就行了啊，为什么还要蒙住全身呢？

　　之前看见过男生的身体肌肤，虽然就一瞬间，但是没看见不一样的东西啊。
　　算了，他肯定有他的理由，自己不应该去深究。
　　苏北隅将视线收回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纸箱，里面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只雏鸟正缓慢地往一个暖黄色的小灯泡靠近。

　　苏北隅原本想给他找点食物，但是公用厨房里有一个羞于见人的男生，他只得暂时放下这个念头。

　　现在闲来无事，他看向床边放着的那架琴，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掀起琴罩，也没有翻开床头柜上插着书签的书，而是打开手机。

　　入眼就是许今禾给他发的99+条拍一拍。还有最新一条消息。
　　【今禾】：苏、北、隅！你再敢半个多月不理老娘试试！你试试啊！！！

　　自从他提交了解约申请后，除了院长钟时，苏北隅没再和任何一个前同事发过消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一个大活人像风一样消失在他们的生活里，留下寒心又令人不解的复杂情绪。

　　很多人只是作为苏北隅的前同事，虽然不解但也不做过多的打扰，可是许今禾是苏北隅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和他一起坚持下来的钢琴搭档，同样还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天知道那天看见解约声明的时候，许今禾有多生气，关键是苏北隅这小子，竟然真的敢晾她这么久！
　　许今禾越想越气，昨晚竟然直接失眠，对着苏北隅的头像戳了整整半个小时才解气。

　　苏北隅看见满屏的拍一拍，点开输入框，打字。
　　【隅】：不常看手机，抱歉。

　　许今禾那边回复的很快，几乎是下一秒消息就甩出来了。
　　【今禾】：终于舍得看消息了，苏大少爷？
　　【隅】：真的抱歉。
　　【今禾】：不用抱歉，你要真想补偿我被你伤透的小心灵，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现在又在哪里？

　　苏北隅手指停在屏幕前，犹豫片刻，回道：[抱歉。]
　　【今禾】：………………
　　【今禾】：苏北隅你还把不把我当朋友？！老娘好歹陪你演出了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朋友？！

　　苏北隅知道女生现在很生气，但是他无法对她说出实话。
　　就在他再次打出“抱歉”两个字时，许今禾先放过他了。

　　【今禾】：算了，看你那个性格也知道你说不出什么好话。
　　【今禾】：那你就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看见这一条消息，苏北隅愣了下，随即有些不习惯似的，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尖。
　　【隅】：挺好的。

　　那头静了一瞬。
　　【今禾】：你最好不要骗人（监视.jpg）
　　【今禾】：下次再见面，如果你瘦了，变丑了，我保准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北隅笑起来，回：[知道了。]

　　【今禾】：不说这个了，我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呢，你是不知道，你离开剧院后，我每天和谭萧一起训练，一开始我俩真的互不对付，他嫌我快我嫌他慢，老钟天天骂人，给我委屈了好几天呢。
　　【隅】：哭了？
　　【今禾】：怎么可能？！老娘我可是身经百战，比千年的王八还能忍！

　　这个年轻女孩的思想确实很跳脱超前，说出来的话经常不过脑子，总是能把苏北隅逗笑。
　　【隅】：现在配合得好一点吗？
　　【今禾】：好多了，但是和你还是没得比。谭萧的心态比你差远了。

　　看见这句话，苏北隅的表情僵了一下。
　　【隅】：好好练习，别想太多。
　　【今禾】：知道啦知道啦，老钟来催命了，我先下了。
　　【隅】：好，加油。

　　他刚放下手机，房门被敲响，他走过去，将门打开，男生再次将自己裹了个严实，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注射器，没有针头，容器里注满了米粥。
　　“苏老师，下去吃饭吧。”他说。

　　苏北隅点点头，刚抬脚走两步，又见男生没动，问：“你不去吗？”

　　“我已经吃完了，”男生回答，随后看向他，“我能进您的房间吗？给那只小雏煮了些米糊。”

　　苏北隅点点头，说：“请便。”
　　见男生走进自己的房间，苏北隅思索片刻，最终还是下了楼。

　　厨房里干净凉爽，已经被打扫干净，看不出一丝油腻。

　　岛台上摆着一个盘子，和男生说的一样，意大利面和牛排的组合，最上面还铺了一个滑嫩的煎鸡蛋，盘子旁是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着淡紫色的奶昔，还加了燕麦，口感很好。

　　这人的厨艺真的算是极好的，闻着盘子里不断飘出来的食物香气，苏北隅心想。

　　男生时间卡得刚刚好，在盘子即将见底时，他走进厨房。
　　“把盘子放在这里就行。”男生示意道。

　　苏北隅当然不答应，但是男生十分坚定，说：“真的没事，我本来就是因为辞了工作，现在没地方住才来到小姑这儿，房租免费，但是我答应小姑要把房客照顾好，这就是我的职责。”

　　苏北隅愣了愣，男生说时迟那时快地抢过盘子，推门要跑。

　　“诶！”苏北隅喊住他，“你不是休年假吗？”

　　男生跟着愣了下，然后想起来什么，往自己的后脑勺摸了摸，语调都有些心虚：“哪有年假休这么久，我骗我小姑说来这里放松的。”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是苏北隅越想越不对，可男生已经从门口溜走了。
　　他蹙了蹙眉，最后百思不得其解地上了楼。

　　雏鸟已经被喂饱了，此刻乖乖地缩在毛绒绒的布料里。而楼下，男生搬了个竹椅坐在屋檐下，砍了几节竹子，分割成竹片，细细打磨后，开始编织竹笼。

　　午后的时间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苏北隅通常会睡个午觉，等到四点后太阳要落西山之时，再去山上溜达一圈。

　　他和往常一样躺上床，听着楼下砍竹子的声响，即将闭眼时，余光里却瞥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贴在他黑色的琴罩上。
　　他立刻爬起来，走过去，将纸条捏起来。
　　上面写着一行秀丽工整的字——苏老师，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