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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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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滋。
像是冰抛进热水中绽开的冰裂声响,两艘船停靠在一条四面萦绕雾气的溪谷,船底破开浅薄的冰层浮在水面上。
黄昏染红东洋人瘦削的肩膀,他挥了挥乌纱帽,河面上的风吹得他脸上的神情愈发肃穆,回头望了眼商船上的其他人,每个人的眼睛亮得如狼似虎地盯着对面那艘漕运船,缭绕的雾气挡住他们的视线,但能闻到空气中飘着的肉香味越来越淡。
“大人,时候差不多了。”有人附在东洋人耳畔道。
“再等等。”东洋人闻言眉头蹙紧,透过雾气望见漕运船上燃了零星的烛火,摇动的烛火照出窗纸上伏下来的人影。
与此同时,李余命的眼皮耷拉得厉害,扶着桌案的双臂无力抬起,耳畔扑通一声惊得她睁大眼,霞光照到师寻双倒在李余命的长袍上,闵芙吃着肉的手蓦然垂下,整个人靠在船壁闭上眼。而这个时候,应停雪耳尖一动,听到商船的底部飘出撞击的哐啷响。
紧接着,船舱里的响声引起何斌三人维持拔剑的姿势,机警地贴靠木门敲了敲。
“殿下?”
冷冷的冬风送出里边烛芯燃烧的噼里声,鹧鸪的啼鸣孤寂哀愁,顺着湖水被风吹起的流动声渐渐变淡。
“殿下。”
模糊的声音响起在李余命耳畔,她眼皮像被浆糊给糊住一般睁不开,意识却不受沉重的身体束缚,依稀能辨别出那道柔得听不出性别的嗓音来自应停雪。
脸颊被他的手掌覆住,少年的手纤长而宽大,粗粝的指腹滑过李余命的肌肤卷着火焰燃烧的气息,他的体温烫得像发高热的人,心率起伏得却很平缓。
人中猛地被这股火烫到,李余命骤然清醒许多,迎面吹到河上来的寒风,脚下沾不到地面,这才发现她被应停雪夹在肘弯间,密密麻麻的说话声从各个方向传来。
“大人,我们只找到了两个女的,另外几个男的不见踪影。”
“不必理会,即使他们武艺高超,或是请来大罗金仙也逃不过我特制的迷药。”
李余命眼前的弹幕飞速刷动:
「“忧郁的农村人”:公主不要说话!这种时候不要暴露自己啊!」
「“我推圣代冰淇淋”:原来是一出龙门客栈,我就说怎么这么好心拿那么多东西就换点馒头,乱世真的是恐怖……」
「“一二三义务”:对,公主不要说话,就在这里藏好了,何斌他们没被迷倒,虽然对面有几十个人,我们这边只有四个,但还是能翻盘的。」
李余命点开背包,望着里面的两张卡,只有富江的卡面是可使用状态,但用了之后又是十五天的冷却CD时间。这还没到目的地,能用应停雪,那还是先不用卡面比较好。
但她是什么时候中了迷药的?中了迷药又怎么会这么快清醒过来?
李余命仔细回想和那艘商船上的人接触的情景,她们收了他们的肉和其他物资,能直接给她们下药的机会或许只能是今天那顿烤肉。
正在李余命思忖时,五六道黑影笑嘻嘻地卷着一身酒气往她们藏着的地方过来。高高的干草垛能隐蔽她们的身形,从那几个人的视角看不会注意到干草垛后藏着人。
然而,干草垛的另一边也有人影慢慢靠近过来。
李余命呼吸一紧,眼睛来回看两边过来的人影。她清楚应停雪的武力值,以他的能力把这艘船的全部人撂翻都没问题,关键是还有师寻双和闵芙在他们手上。
她掰过应停雪一只手,他的手看起来白嫩,摸上去却有粗粝的茧子,旋即她用指尖在他掌心写字:“你怎么只带我出来。”
他同样用指尖在李余命手背写字:“殿下,我是你的御前侍卫。”
李余命皱眉,眼神示意:“那好,你去救人。”
应停雪温温吞吞地眨了下眼,同样丢了个懒散的眼神:“不好,有何斌他们用不着我。”
“……我是殿下还是你是殿下?”李余命眉头紧蹙。
“你是。”应停雪垂眸。
“看来我们有必要做个上岗前的培训,本宫是太子,你是听命于本宫的御前侍卫。告诉本宫,一个合格的御前侍卫要做什么?”
李余命凝睇应停雪隐藏在阴影中的轮廓,他美丽的双眼明亮,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殿下,原谅我的无知好吗。”
“殿下,留在这不要出声好吗。”
“殿下,让我为你死而后已好吗。”
应停雪便是用他散漫中夹着不经意的神态与口吻这么告诉了李余命:他的忠诚有多敷衍。李余命没办法勉强他,深吸一口气反抓住他的手,在她下地的那一刻她猛然把他推出干草垛。
黄昏落下,这动静覆盖夜空上啼鸣的鹧鸪叫声,应停雪短瞬间被数人用刀剑群起攻之。
“快去禀告大人!漏网之鱼在这里!”
“是!”
连应停雪什么表情都没看,李余命头也不回地跑了,趁机摸黑从袖子里掏出短匕靠着船壁走,耳朵不放过一丝的动静,脸颊贴到窗纸上,用手指戳了个小洞望见里边只剩烛火摇曳的影子。
趿拉板儿的声响蓦然靠近李余命,她毫不犹豫伸出脚一绊,将要传信的人一刀抹了脖子。滚烫的人血溅到她脸上,握住匕首的手攥得更紧向前跑去。
她杀人了。
这是她杀的第一个活人。
在她曾生活的未来,杀人是要被处以酷刑再加死刑的,没人敢在那个时候犯罪,所有人都生活在安定的乌托邦中,那是没有罪恶的未来,因为刑法与处罚对犯人而言不存在人权与仁慈一说。连带他们这群小学生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无论贫穷痛苦,都不能杀人,犯罪刑法不会因为年龄而减少或者免刑。
商船上照出一束火光向漕运船投过来,李余命瞳孔孤独得颤动放大,此时她双手扒拉着商船下方,只要拿着火把的人往下一照就能看到浑身浴血的她。
心脏不受控地撞击肋骨,噗通噗通。
快得她耳边是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这股心跳声嘹亮得令她怀疑敌人也能听到。
蓦地她头顶响起一声“殿下”,她维持扒拉船壁的姿势抬头一看是卜说,他伸出手把她拉上船。地上倒了一片人,何斌和卜潜的身影正向商船的船舱接近,四人隔空对了个视线。
李余命换上被放倒的人的衣服,双手揣在袖子里,手掌心紧紧握刀。
夜渐深时,船舱周围守着的人个个透着煞气,溪谷的鸟啼蛙鸣不断。李余命赫然发现这趟商船上载的人远不止他们白天看到的几十个人,越靠近船舱守的人就越多,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圆形,最外围的圆组成的人连她的三脚猫功夫都能杀了,她知道要在乱世活下去她就不能只依赖他人保护,像此时此刻被人迷晕,危机四伏的事于乱世只是个开头菜。而最里面的圆组成的人像是身经百战的士兵,与她亡国的那帮懒散士兵不同,对方训练有素,分为守卫和放哨的人,有意识地提防着什么东西。
正当四人就要混到靠近船舱的一个圆时,四人前边的船客拦住他们。
“新来的?怎么不遵守大人的命令擅离职守?”
“是……”说话的竟然是卜潜,他低着头用讨好的口吻,“我们发现那艘漕运船上有奇怪的东西,就立刻来禀告大人去看看。”
那人似是狐疑地在他们面前停了几秒,旋即挥挥手:“你带着那边几个去看看什么情况。”
何斌给卜潜丢了个眼色,于是卜潜就领着那几人转身走远。
李余命把川上富江的卡面从游戏背包里拿出来,只要有变故她就会立刻召唤川上富江。不到万不得已,她当然不想使用手上仅能用的这张卡面。
“你等等。”李余命被疑似小头头的人叫住,“我们当中没有你这个身高的,你到底是谁?”
一把闪烁寒光的雉刀瞬间冲她挥来。
与此同时,何斌的剑出鞘。
一道凛冽的剑气从后方横扫李余命头顶,她瞳孔扩大之际,前边的小头头还在逼问她,她却看见对方连带他周围一圈人脖颈上出现一条极细的血线,他们的头颅于一瞬齐刷刷地哐当掉地。
“聒噪。”应停雪拖长的声音踩着血气飘来。
李余命神色平静地回头望了眼他,见应停雪脸上没有露出对她背刺行径的不满,仍是淡淡地回视她。他旁边跟着去而复返的卜潜。
五人就此汇合,只差落在敌方手里的师寻双与闵芙。
眼下这艘商船看守船舱的人全被解决。而这时,船舱下的东洋人敏锐地停下手上的动作,维持对师寻双两人噤声的姿势,笑眯眯的眼睛向上看。
师寻双眼睛含泪,咬紧嘴唇,双手被粗粝的麻绳绑在背后。同样被绑的还有闵芙,但她还在打呼噜,完全不知道她们面临多可怕的境地。
烛火的幽光照应她们的轮廓,往前浓郁的阴翳中发出近似雷鸣的低吼声,仓库里逼人的冷气夹着恶臭的血腥味黏腻地游到她耳鬓与鼻尖。
师寻双心慌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甚至不敢去看一眼那双血红色的狰狞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