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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坠海 我想去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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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白海豚的照片只拍到了两张,但我对整个珠江口生态状况的详细记录得到了报社的褒奖,其中关于渔民和大海的故事,编辑很喜欢说要把它整理成微纪录片发到网上。
我拿到不菲的报酬,给李追和赵灵罗打电话到餐厅吃饭庆祝。
选的是一个烧烤店,环境有些嘈杂但是评分很不错,更重要的是这家店今晚有“女士同行啤酒半价”的活动。
我跟李追你一言我一语的胡吃海吹,从各自的大学生活说到小时候的糗事,赵灵罗在一旁安静的听,时不时会露出一个极其微茫的笑容,更多的时候是表情空洞的走神。
这样的场景像极了高二放学后,我们三人小分队在学校后街上吃小吃摊的样子。
“灵罗,你小时候有没有淘气过?”酒过三巡,我和李追都嚷嚷红了脸,只有灵罗缩在角落安静的像一株植物。
“你以为所有的女生都跟你一样,灵罗一看就是个乖乖女,她才不会淘气。”
“也有的,有一次跟表弟在家里跑酷,不小心把桌子上的花瓶碰掉了……”
“咣。”旁边的大哥忽然站起来将啤酒瓶摔到了地上,“你特么的跟老子装傻是吧?还说没什么?你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大哥把一旁的女孩子揪着领子提起来,“把我当猴儿耍?”
“老林你别冲动,我们就是大学同学。”对面的哥们站起来劝,被大哥一拳揍得后仰过去。
“奸夫□□。”
“啊……”赵灵罗尖叫一声,瑟缩到身后的墙角里,谁近身都一顿抓挠拼了命的尖叫。
我和李追连忙将灵罗扭送到医院,打镇静、带李追去包扎伤口,一直折腾到半夜才消停下来。
我俩坐在病房里等灵罗醒,没敢让她的爸妈知道,只说灵罗今天玩的很高兴,在我家睡下了。
医院的夜有一种独有的氛围,连月亮都像病床上的白床单。
“如果以后灵罗好不了了怎么办?”我靠在窗台上,跟李追并肩坐着。
“不会的,灵罗肯定会好的,我会把那片黑土种上绿树和繁花。”
我怔忪一瞬,然后低下头玩裤腰上的绑绳,“这大概是你这辈子语文最好的一次。”
“你从青岛到北京,也是为了灵罗吗?”
我的分数虽然不高,但如果报考本地的大学,能上二本,而不是现在这所专升本的三流大学。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灵罗有你这样的好朋友,此生无憾了。”李追拍了拍我的肩膀,像从前他每次打架闯祸我帮他在他爷爷面前圆谎那样。
我转头对着外面的月亮传递心语:月光啊,闪瞎他吧。
医生给赵灵罗打的镇静剂里有安眠的成分,赵灵罗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刚醒的时候她的表情有些茫然,像初生的婴儿那样,没有一丝喜怒哀乐,直到她看到李追胳膊、脖子还有脸上的伤痕。
“灵罗,你醒啦,喝水吗?”李追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赵灵罗别过头没有理他。
经过长达三分钟的沉默,床上的人才缓缓开口,她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嘶哑,她说:“李追,你放过我吧,我也放过你。我们不过才相处短短半年,不值得让你使出浑身解数对我好。”
正值天晴,太阳斜斜的从窗子落进来,整整齐齐的铺在李追背上,好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少年低垂着头、隐在暗处的脸庞坚毅而决绝,他说:“有的人相处了一辈子却没能走进心里,有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在心里一辈子没办法忘记。”
赵灵罗抬起头,怔怔的看着他,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高二的那个午后,一名少年坐在窗边,眼神一直追随着她的白裙子,可她打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又若无其事的转头看向窗外。
他的头发在阳光下有金色的光晕,眼睛好像一颗黑黑亮亮的宝石,不自觉的就看到了心里。
她坐在旁边,手指捏了捏书包里新买的教材轻轻说道,“同学,我没有这里的课本,可以借你的看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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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珠江口的拍摄还有后续,编辑把我的视频剪辑成微纪录片发到网上以后,竟然收获了非常不错的反响,网友们特别期待有更多类似渔民和大海这样的故事。
网络和智能手机的快速发展给整个传统媒体行业带来巨大的打击,所有的报社都急于跟新时代接轨。能够开拓网端新板块报社自然很高兴,立马跟我签了两年的合同,让我跟进后续的故事。
有了日常工作就不像过去那样轻松自由,跟李追和赵灵罗的联系越来越少,直到转年的秋天,李追找我喝酒,我才恍然,我们竟然近一年没怎么好好说过话聊过天了。
李追似乎很兴奋又带着一些忧虑,我们坐在后街的小酒吧,他闷了两杯威士忌,眉头才解开些。
“你来找我是让我看你酗酒的吗?”
“现在酒吧水得很,一口威士忌加一块冰,填的像一杯,这点量只够开胃。”
我扬扬眉毛不置可否,“最近怎么样?毕业后打算考研还是直接工作?”
“直接工作,我需要赚钱。”说起这个,李追的眉毛又拧上了。
“爱的是非对错已太多,来到眉飞色舞的场合~”我哼哼道。
“你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没啥,唱歌。”
“你唱歌还是跟诗朗诵似的,没个调儿。”
我瞪他一眼,“如果你找我是来数落我的,那我就走了。”
“别,”李追按住我放在桌子上的手,眼神一下子撞进我的眼睛里,那双曾经熠熠生辉如黑宝石一样的眸子已经多出许多岁月的划痕。
“灵罗她怀孕了。”
我浑身一颤,心脏有一瞬间的麻痹,而后全身像突然通电了一样开始运转,“你们结婚了?”
“我还没到法定婚龄,差三个月,打算生日一过就领证,这也算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生日礼物。”
“她父母知道吗?”我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知道。”李追捏着玻璃杯,“她父母也同意的,我们都觉得有个孩子也是有个牵绊。”
“她还是经常自……”我没有说下去,那个字眼对于彼此来说太过悲痛。
李追点点头,他眉头越蹙越深,“医生说她这个是后天的,而且已经痊愈不会影响到下一代,但是产后激素变化,或许会复发。”
我握着他的手笑道,“别太担心,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你会让那片黑土开满绿树和繁花。”
“嗯。”李追点点头,“我会全力以赴。”
后来我去看了几次赵灵罗,她的精神状态确实比以前好太多,只是都五六个月了,还是不怎么显怀,人也不见长肉。
十一月,李追生日,赵灵罗也临近预产期,两个人在孩子降临最后一刻扯了证,然后灵罗就被推去产房了。
孩子顺利出生,灵罗早就想好了名字,男孩叫芭乐,女孩就叫小草莓。
灵罗生的是个女孩,肉嘟嘟的,眼睛黑亮亮的像爸爸,头发是深栗色像妈妈。
灵罗坐月子期间,李追紧张兮兮的全天24小时对她进行看护,孩子长什么样都没记住,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赵灵罗没有复发的迹象,反倒是李追换上了严重的焦虑症。
全家又是一顿忙活,赵灵罗在照顾李追的过程中越来越像个健康人,那块岁月中不小心洒落的黑土真的被李追种满了绿茵。
但是赵灵罗自己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起先是她不敢把小草莓带上街,害怕每一个男性投射向小草莓的目光,这种明知不正常的偏执让她非常痛苦,到后来她甚至连自己的父亲和丈夫给女儿换纸尿裤都感到焦躁不安,终于,她的抑郁症重新爆发了。
这次的爆发没有像以往那样表现在尖叫和挣扎上,她甚至看上去很安静,只是在父亲和丈夫数次把手伸向小草莓的时候,她的内心狂躁的像一头野兽。
就一刀,哪怕就一刀,只要扎下去他们就再也碰不到女儿了。赵灵罗握着菜刀晃神,直到小草莓的哭声把她拉回现实,她才后知后觉的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元旦前夕,我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收到李追的微信问候,他说他们一家要去珠江口跨年,灵罗一直忘不掉上次见过的粉海豚,想再去看一眼。
只是没想到这一眼就是永别。
赵灵罗给李追留了卡片,夹在一本语文书里,她说:李追,那天以后,我的人生就像堕入了永夜,再也看不到光了。你那么努力的要拉我上去,可是黑夜太长太重,它一直啃噬着我不肯放手。我走了,你不要伤心,我要去海里找那只粉色的海豚,它会带我去往一个只有幸福和快乐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