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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杀鸡儆猴 ...

  •   “许多年前,令尊与恩师聂沧溟一见如故,二人结为知己,威宁剑便是令尊赠给恩师的表礼。”褚随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徐徐响起。

      谢休宁心下顿时了然,难怪她后来未再见父亲用过威宁剑。

      父亲曾用威宁剑于战场上杀过敌,又用它在母亲面前舞过剑,那剑鞘上还刻着代表忠贞的并蒂莲,说是他“心头宝”都不为过。他却将它赠给了好友,可见那个聂沧溟颇得父亲惺惺相惜。

      褚随安起身来到剑阁旁,抬手握住剑柄顿了顿,随后缓缓拔出半尺,寒光湛湛的剑刃上映出他无波无澜的俊容。

      “而我,正是用这柄剑……亲手砍下恩师的头颅,去向太师投的诚。”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片刻后,他转过头淡漠地望着她,“所以,你觉得我会是个什么人?”

      谢休宁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一股冰冷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用爹爹的剑……杀了爹爹的至交好友。

      而那人,竟还是他的老师?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忘恩负义之人!

      谢休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所有波动都被压成一片寒潭。

      她刚才竟然对他有过一丝可笑的期待。

      此人根本就是佛面兽心,无情无义,狠辣至极的小人!

      她不再看褚随安,转身毅然走向密室门口,背影挺直得如同他们之间再难跨越的悬崖峭壁。

      “开门!”她声音里充满不加掩饰的厌恶。

      褚随安轻轻将剑刃送回鞘中,握着剑柄的手指骨泛着青白。

      与此同时,玄铁门缓缓开启,露出门外立着的两道身影。

      步月站在卫甲身旁,神色焦急又忌惮,身体却是一动不动,宛如木偶。

      见步月毫发无伤,谢休宁暗暗松了一口气。

      卫甲轻轻在步月背后拍了一下,步月僵硬的身体霍然一松,回头凶巴巴瞪了卫甲一眼,然后快步迎上来,趁机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密室。

      只见褚随安伫立在壁灯下,目光静谧如深潭,烛火将他的脸割裂成明暗截然不同的两半,一半似神佛,一半似修罗,诡异得很,步月连忙将眼神收回。

      二人快步出了书房,步月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沮丧地对谢休宁道:“都是属下大意,竟未曾留意到卫甲就在书房里。”

      谢休宁自嘲道:“跟你没关系,我不也入了他们设下的套?”

      步月抿了抿唇,见她们的方向依旧朝着寝卧方向,迟疑着问:“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她当时在密室外,又被神出鬼没的卫甲突然出现点了穴,是以并不知道掌令史,在密室里和褚随安发生了什么。

      谢休宁步伐慢了下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寂黑的苍穹上,月亮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挡住了,半丝光芒也透不出,只余几颗黯淡无光的星子点缀着。

      “传信回去,计划有变,归期不定。”

      卫甲来到密室门口,向里看了一眼。

      昏暗的密室里,褚随安正跪在案前,腰背挺直,玉首低垂,宛如折颈孤鹤一般,沉默地抄写着经文。

      卫甲暗暗摇头叹息,今夜于头儿而言,又将是一个无眠长夜。

      *

      这一觉,谢休宁颇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气性,直睡到午后方起。

      步月来帮谢休宁梳头时,谢休宁瞥见窗边的香几上,不知何时放了一盆昙花,绿油油的长条叶子垂在藤架上,葳葳蕤蕤,像一片绿瀑。

      这应该是一盆养了许多年的昙花老桩,很难寻觅。

      步月透过镜子,见谢休宁目光落在那盆昙花上,微微出神儿,犹豫片刻,还是小声说道:“这是凌云一早送过来的……”

      话音方落,谢休宁收回目光,冷然道:“扔出去吧。”

      步月连忙放下檀木篦子,走过去抱起昙花就要扔,生怕掌令史会因这一盆花而动摇似的。

      “慢着。”

      步月回头。

      谢休宁拿着篦子漫不经心地梳着头发,道:“还是放着吧,花又没什么错。”

      步月“哦”了一声,只好又将昙花放回原处。

      这时,门外有人影晃了晃。

      谢休宁眸光一沉,与步月对视一眼。

      步月转身出门瞧了一眼,片刻后进来回:“是映儿,说是栖云斋外面聚集着一众管事前来禀事,已经等了一上午,来请少夫人回个话儿。”

      谢休宁放下篦子,冷笑一声,“褚随安在时,倒没见他们如此勤快。”

      此前中馈,虽移到她手里,但因褚随安在,来禀事儿的倒是没几人,一应琐碎皆是循旧例执行。如今褚随安一走,这些人扎堆儿地来,看来是玉堂院那位坐不住了。

      步月问:“那我去打发了他们?”

      “不必,如今一时也走不了,我即担着少夫人这个名儿,怎好叫有些人失望呢,叫他们都进来吧。”

      不一时,门外响起杂沓脚步声。

      谢休宁斜倚在罗汉榻凭几上,手里端着步月刚沏好的白露尖。

      一众婆子浩浩荡荡挤进门来,精明的眼神先是往屋里乱扫一气,最后落在窗边罗汉榻上。

      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才纷纷快步走过,跪在地上来行礼。

      “奴婢们见过少夫人。”

      谢休宁拂着茶盏不语,屋里一时静得只听见细瓷轻轻碰撞的声音。

      等了一会儿不见上头的人回话儿,总领事张婆子抬头,向罗汉榻上望了一眼,正好对上谢休宁居高临下乜斜来的冷冷眼神。

      张婆子心下一惊,那眼神哪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倒像是个见过血腥,杀伐决断的狠角儿,直吓得她一哆嗦,赶紧将头埋下来。

      这时,方听上头缓缓道:“都起来吧。”

      众婆子都是有些年纪的人,平时在主母面前也是少跪的,今日跪了这么久,起身时个个双腿都忍不住打起摆子。

      “说吧,何事?”

      张婆子冲管人情往来的刘家媳妇使了个眼色,刘婆子见新主母并非好拿捏的主儿,一时有些迟疑。只是扛不住张婆子的阴狠眼神,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禀道:“回,回少夫人,陈意侯世子袭爵宴请,国公府照例需得回礼,来请少夫人决断,是回颜公卿手抄《史记》真本?还是回西域大角弓?”

      谢休宁抿了一口茶,随口问:“即是依照惯例,那惯例应该回什么礼?”

      刘家媳妇没想到谢休宁会反问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地瞄了张婆子一眼,张婆子只是拿死鱼眼瞅她。

      她忙低头嗫嚅道:“按例,按例当回西域大角弓。”

      谁知谢休宁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当即向外喝道:“来人,将此奴拉出去,棍二十,然后并着夫家一起逐出府去!”

      步月早已安排几个护院在外听令,立有两个青壮护院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拉着刘家媳妇就往外拖。

      刘家媳妇吓得魂飞魄散,连跪带爬地跑回谢休宁跟前,一个劲地磕头,“还请少夫人明示,奴婢究竟错在哪里?也好叫大家伙心服口服!”

      谢休宁冷笑:“你既要心服口服,那我就成全你。”

      她目光先是冷冷扫过眼前这一帮不服气的管事们,“根据《大邺律例》,藩王宗室,文官清流,武勋同僚互礼,宗室按《皇邺祖训》赠玉帛,文官按《翰林仪制》赠古籍,武勋则一概赠弓矢兵器,我朝礼制森严,错赠节礼会引发什么……你们应该比我清楚。”【1】

      话点到此处,大家已然心知肚明,眼前这位新主母,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尤其刘家媳妇,早已浑身抖如筛糠。

      “陈意侯明明乃文官世家之后,你却说按例赠角弓,当真其心可诛!”

      刘家媳妇一听,脸色顿时死灰,瘫软在地。

      其他管事们也是个个面露惊惧,她们万万没想到一个远道而来的庶女,不仅深知《大邺律例》,竟然还懂阙都贵族的世家谱系。

      刘家媳妇宛若死尸似的,被护院拖出去杖责。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杀猪似的鬼嚎,吓得众位管事像是板子隔空打在自己身上,一个个瑟缩得跟淋了雨的鹌鹑似的。

      处置完刘家媳妇,房内已是噤若寒蝉。

      谢休宁询问众人还有何事要禀,最后只有张婆子壮着胆子,又抬出春耕收租的烂账来为难。

      三个沉甸甸的账箱抬进来时,摆明了想故意耗她,出她洋相。

      大夫人为了让她难堪,倒是费尽心思,连庄子上陈芝麻烂谷子的糊涂账,都能拿出来糊弄她,不就是想瞧瞧,她这一个出身不显的庶女,有何能力应对吧?

      可惜她不是真的林雪樱。

      她可是谢家的嫡长女,也曾是响当当的百年簪缨世家之后。虽说她当年顽劣了些,不爱女红之类的,但她却是自幼被母亲当做未来大家主母在培养。

      何况她手里还管理着百来号人的刺客组织,这点小伎俩哪里难得住她。

      她只随手翻了几本账册,便发现问题在哪儿,只冷笑着指着一处“旱灾减租”的记录,抬眼看向面如土色的张婆子,“前年风调雨顺,阙郊皆报丰收,独我定国公府的庄子遭了灾?你这账做的,倒是比钦天监还灵啊!”【2】

      张婆子一听,膝盖险些软了下去,强撑着解释道:“许是不小心记错了一处。”

      谢休宁笑不达眼底道:“你确定只有一处?”

      显然,她早已看出来账目上有多处破绽。张婆子咽了咽口水,感觉只要自己敢点头,下一个“刘家媳妇”就是她。

      张婆子立即将谢休宁手上的账本抽过来,跪地叩头道:“请少夫人宽宥则个,老奴这就下去重新核对。”

      谢休宁并未阻拦,任凭张婆子带着众管事灰溜溜地退出去。

      栖云斋这一出手,消息顿时像风一样刮过整个国公府。一时间,再无人敢来触这位新主母的霉头。

      一连多日,褚随安那边要么早出晚归,要么几日不归,像是故意避着谢休宁似的。

      谢休宁巴不得少见褚随安为妙。

      府内既得片刻安稳,她也能喘口气,将心神重新放回正事上。

      褚随安只是不让她走,却并不干涉她做什么。

      父亲的旧案,该查的还是得查。

      这日得了空闲,谢休宁再次取来良伯留下的墨匣。

      匣子里的信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里面的内容几乎都能倒背如流,却始终参不透良伯留下家书的用意?

      还有那个护身符,里面甚至没有护身符文,只有一个平平无奇的护身符袋而已,和一小包雪白色的盐沙。沙是阙中人求来专门给小儿辟邪用的,有人喜用朱砂,有人喜用白沙。

      想是这个护身符是良伯为自己孙儿求来的,只是随手藏在这匣子里的。

      一阵焦躁与挫败袭来,她恼怒地将匣子往桌上用力一叩。

      谁知匣内的大红猩猩粘垫被震脱落了,露出半截白色折角出来。

      谢休宁心神一振,迅速将垫子拆下来,才发现匣底里竟然有个夹层,夹层里藏在一个曲屏折着的信笺,背面隐隐透着黑色的字迹。

      拿着信笺,谢休宁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了几下。

      待信展开后,见上面记载着是一段良伯的亲笔自述:

      “景和二年秋,八月二十二,甘州突降暴雨。

      三日后,北凉河决堤,运往安西布政司军粮队困于河西驿。

      八月二十六傍晚,谢家军派副将李昌泉携将军手书忽至,请求开庄,允军粮暂存。

      余验手书印鉴一应具真,开庄纳粮队。

      七日后,河道修复,李昌泉携运粮队前往大营。”

      信上面记载的好像是爹爹出事前一年事情,原本该运往安西布政司是军粮,因暴雨决堤,临时暂存甘州别业的谢家庄。之后再由副将李昌泉,直接运往到了爹爹所驻扎的营地。

      按理,军粮由户部进行统一调拨到阙都,再由运粮士兵押送到各地布政司,然后由布政司再分发到各大营才对。

      爹爹怎会派一个副将前去接粮?还绕过布政司直接接到了营地里去?

      难道是因为当年爹爹营中军粮告急,后因暴雨耽搁了行程,这才派人前去接应?

      谢休宁左思右想,也无法还原当年缘由,单看良伯留下的这封信,似乎并无问题。

      唯有这个叫李昌泉的副将……

      谢休宁听着倒是有些耳熟,似乎从哪里听到过。

      她又将信仔仔细细揣摩了一遍,目光在几个日期上来回扫视。

      忽然,她指尖顿在“八月二十二”和“八月二十六傍晚”这两处——

      不对!时间根本对不上!

      去掉路程,李昌泉必须在暴雨当日就已出发,而父亲的手书更需提前写好……

      但父亲岂能未卜先知?

      除非,这一切本就是安排好的。

      李昌泉,和他带来的手书,都有问题!

      正思忖着,步月端茶水过来,见她又在翻着墨匣,道:“掌令史为何不求主上,让主上帮忙查令尊旧案,以主上的实力,定会帮掌令史查得水落石出。”

      谢休宁折好信笺放入匣中,淡然道:“他只答应帮我复仇,可没答应帮我查清真相。”

      “可以主上对您的器重,只要您开口,想必主上不会拒绝的。”

      谢休宁摇摇头,“步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任何事情都有他的代价,况且……”她抿了抿唇,“况且主上已经告诉我,谁是我的灭门仇敌就已足够,其他的我会靠自己去查清楚。”

      步月蹙眉,“可主上当年是如何得知,您的灭门仇人是谁的?”

      谢休宁微微一怔,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漾开一丝极细的,连她自己都未深究过的涟漪。

      当年她从惠济寺离开后,就随着流民一起流落到了沧州,后遇到途径此处的主上。父亲曾在惠州驻守过,与主上有过几面之缘,主上说她长得十分肖父,这才被他认出了身份。

      是主上将她从浑浑噩噩里捞出来,并告知害她满门的凶手是谁。

      于是,她成了主上的剑,助他成就大业,待大权在握时,主上便会替她肃清所有灭门仇敌。

      她当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所以从未深想过,主上是如何得知她的灭门仇人是谁的?

      不过从如今得利的一方和当初的动机来看,主上说得似乎并没有错,许是他当年有自己的情报网也未可知。

      但这些疑虑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迫切的念头压下。

      眼下,查清父亲旧案才是关键。只有真相水落石出了,真正的灭门仇人也会跟着水落石出。

      父亲作为一品边疆大吏,所有定罪证据皆会归档封存于大理寺,要想判断那封手书有无问题,去大理寺一探便知。

      只是她在大理寺,并未有什么相识之人……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突然划过那夜出现在谢家祠堂外,那张周正的脸庞。

      “准备一下。”谢休宁起身,对步月道,“我们需得出府一趟。”

      “去哪儿?”步月问。

      “大理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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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正文50万字出头,会免费更新到二十万字后,再回到二十四章倒V。 日更状态不变,谢谢宝宝们每天过来给我灌溉留言,我依旧会不定期上来随机发放红包,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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