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刺与厚实掌心》呦呦是也

15、第 15 章

　　见程映泽怔怔的，刘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接着翻后面的表格，看有没有错误，结果却在背面看到密密麻麻的一堆字。他眯着眼睛，稍微辨认了一下，轻声念着：“文帝位尊减才……”
　　！程映泽脑子里闪电一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伸手一夺，却被刘老师闪了过去。接着他听刘老师接着念：“思王势窘溢价……”
　　“那是刘勰说的，跟我没关系！”程映泽涨红了脸，急急忙忙道。
　　刘老师嘴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嗯，这句是刘勰说的，那下一句，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总不是刘勰说的吧？”
　　程映泽一梗：“这是评价……评价……哦，这是我听了同学们的汇报，觉得他们都写得很好，所以我说我自己写的什么玩意儿。”
　　“这样，那下一句，这样抹黑曹丕，曹植都要被你气活了，又是说什么的？”
　　“就……”程映泽肉眼可见地局促不安起来，“就，我也不知道，我脑子一抽就写了。”
　　刘老师没再念那个，问：“那篇读书汇报，你还有什么高见？”
　　“没有，写得很好，我望尘莫及。”
　　这话听着就酸溜溜的，不过刘老师原本就是要拿捏他，便故意道：“是写得很好，至少有想法，观点明确，逻辑也清晰，你要多学习。”
　　程映泽闷得难受，不知是不是屋里不通风的缘故，有些喘不过气来：“刘老师，没问题的话把表给我，我抄一下。”
　　旧表新表一起到了程映泽手上。程映泽拉开椅子坐下，可才写了几个字，就烦躁得不行，把笔一撂：“老师着急要签字吗？不着急的话我想带回去写，我会好好写的。”
　　刘老师眸中多了些探究的意思，却没表现出来，只道：“好，注意别写错字，明天你去做读书汇报，顺便交给罗老师，让罗老师给我带回来就行。”
　　程映泽晕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落，只是起身道：“刘老师再见。”

　　第二天下午，程映泽顺手带上了抄好的记录表，想着在汇报之前先交给罗老师，省得后面忘了，没想到罗老师挥挥手：“你带这来干什么？刘巍思今天带学生去你师爷那里开会了。”
　　程映泽一怔，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罗老师误以为是戳到他敏感的地方了，改口道：“我说错了，他去严先生那里开会了。”
　　其实程映泽不是介意这个，他只是突然想起还有这样的事。他过去的师爷，也就是那位严先生，是同个城市另一个学校里的教授，早已经退休了，只是不服老，还会带一两个博士生。易堂生和刘巍思每两个月会带学生去严先生那里开会，有时候还会和严先生的其他徒子徒孙一起，凑一块那都是一场小型学术会议了。
　　程映泽以前也去的，每回都去。那些师兄师姐见了严先生这样的人物，要么是呆若木鸡不敢说话，要么是谄媚地拍马屁，他不管，总是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严先生说的，他不同意就要立刻指出来，少英就在一旁看着他笑。
　　一水的硕士博士里，他们俩年纪最小，严先生也最喜欢他们，有回指着两个孩子说：“双璧。”
　　双璧没了，少英也没了。程映泽叹气，把记录表收起来，说了曹八斗的名字，问：“他是不是带人去了？”
　　“啊，是带了，说带去见见严先生。”
　　见见严先生，绝不止见见那么简单。且不说严先生那样的学识，随便一两句就能让人拨云见日，光是那些早已功成名就的师伯师叔，随便得一句应承，将来在学术道路上就不知道有多顺利。
　　这才是师门吸引人的地方。抱团取暖，资源共享。
　　程映泽鼻子酸酸的，也不知怎么回事，分明是很讨厌这些事的，也分明早断了干干净净的，可是听到刘老师带新的学生去见严先生，他还是有点难受。
　　“不说了，快进去吧，等汇报结束再说，等会咱们去接阿兰，然后一块吃烤鸭去。”

　　可是别说烤鸭了，就连读书汇报程映泽也搞得一塌糊涂，汇报磕磕巴巴，回答提问不知所云，一点应有的水平都发挥不出来，老师们的脸色都不好看，就连罗老师也有些尴尬。
　　程映泽不顺利，刘巍思那头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师学生十几个人坐在严先生的办公室里，严先生却一个也看不上，只问：“那个小孩呢？”
　　易堂生心头一紧。严先生还不知道耿少英的事，这问起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是严先生扶扶老花镜，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接着道：“叫什么名字来着，你们看我这记性，不行了，上回说实习没来，这回呢？”
　　易堂生松了一口气，问的是程映泽，不是耿少英。
　　刘巍思笑道：“老师，小孩子今天做读书汇报，给罗老师带去了，下回让他来看您。”
　　“下回，也不知道有没有下回。”
　　这话不好应，刘巍思直接给带过去了：“老师，这个小孩说想跟您读博士，您看看？”
　　一个女学生站了起来，点头问好：“严先生好。”
　　严先生兴致缺缺，挥手道：“老了，你们自己看着带吧。”
　　女学生有点尴尬，刘巍思安慰道：“没事，不是说你不好，严先生不知道拒绝多少人了。”
　　“也有人拒绝我呀！”严先生借着摘眼镜的功夫撇了一眼易堂生，随后又把头转开了。
　　刘巍思笑问：“谁敢拒绝我们老师呀？”
　　严先生摇摇头，没有再说话。易堂生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严先生说的拒绝是哪一次。那是他第一次带耿少英来见严先生，说：“这是我新收的学生，带来给老师看看。”
　　严先生是很喜欢耿少英的，就算后来程映泽如何出风头，严先生也不曾忽略过他，竟以“双璧”称呼两个小孩子。
　　那时候严先生拉着耿少英的手说：“我看过你的论文，是好苗子，小易，这孩子读博士给我带。”
　　“老师厚爱，但是小孩子不成器，还是不要劳累老师的好，我自己带着就行。”
　　严先生很可惜似的，却见耿少英一直笑，问：“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我愿意跟着老师读博士。”耿少英温声道，“有空也会常来看师爷的，请师爷多指教。”
　　易堂生想，如果老师知道耿少英已经……不知会如何失望伤心，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易堂生和刘巍思陪着严先生吃了晚饭才回学校，紧绷了一天的精神终于放松了些。回宿舍的路上刘巍思把学生们都遣回去了，就只剩他们师兄弟两个。
　　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非常单薄，无端地显出些凄凉来。易堂生在寂静之中开口：“幸亏老师不记得耿少英了，那个孩子，太教人失望了。”
　　刘巍思有些诧异，少英离开半年了，自己这个师兄还是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提起他来。
　　易堂生笑了一声：“我当他有多少本事，以前还会找严先生撑腰，怎么这回不找了？”话说到最后，就连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有点惆怅了。
　　也许他心里是盼望着那个小孩去找严先生的，这样至少他还留在这个城市里，留在这个圈子里，留在这条学术道路上。
　　刘巍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研究屈原的时候写过一篇文章，写得很好，观点很新，语言也漂亮，你知道耿少英，文字功夫很了得。但是他不敢拿来给我看，一直藏着，偷偷拿去给老师看，我还是在老师那里看到的。老师当时说，这孩子观点和我不一样，说我能把这篇文章指导出来，真是好……”
　　但其实，他压根没指导过，那就是耿少英自己一个人搞出来的。从严先生那里回来，他立刻把耿少英叫了来，跟他说了论文的事。耿少英抬着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期盼，似乎是希望老师能夸他一句。可是易堂生当时很生气，觉得受到了冒犯和侮辱，只问：“会去找严先生了，我没本事教你了是不是？”
　　耿少英条件反射似的，立刻收了其他的心思，跪地垂头：“少英不敢！少英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老师看到那篇文章会生气……”
　　“难道你这样我就很高兴吗？你让我在你师爷面前怎么说？说我没指导过你？说我连这篇论文都没见过？！”
　　“对不起，老师，我没有想这么多，我只是想先给师爷看看，如果师爷觉得可以，我再拿给您看，我怕您会否定我的结论。”
　　那时候易堂生根本不知道耿少英多么看重那篇文章，多么希望得到老师的认可。他只觉得愤怒，觉得这个小孩不懂事，于是从抽屉里取出那块板子，让他两手捧着：“跪半个小时，想好了再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