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妆》灵芝三萜

1、第一章 他始终

　　他始终记得那天的湘东王府，入目都是红色，乳母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戴好玉冠，系上一根红色的绸带，那根发带很长，在乳母的手中晃晃悠悠的坠在身后，好像永远也看不到头。

　　彼时乳母还只是个三十许妇人，挽着低垂的发髻，眉眼弯弯，蹲在他的面前，摸摸他的脸，又理理他的碎发，笑着说：“我的小七符，往后就要做别人的郎君了，往后，乳娘只得叫你王爷，不得叫你小七符了。”

　　萧绎不明白乳母是什么意思，他的生母阮修容貌有殊色，长伴君侧，他又年少即被封王出宫建府，少有机会在父母膝下承欢，自有记忆起就是乳母在他的身边照护，他不明白相依为命的乳母言语里带的几分悲切。

　　于是他转头向窗外看去，湘东王府处处挂着红绸，大约是为了迎接这位即将入门的湘东王妃。

　　本该是很喜庆的一个日子，在萧绎的回忆里，那些红绸却都红的好像染了血一样，红的浓稠而厚重。

　　而他的王妃，那个年仅十三岁的女孩子，也许是因为女孩小时候总比男孩长得快些，站在他的身边，身量甚至比他还要高几分，她向他伸出手来，手上缠着红绸，头上盖着金线织就的流苏盖头，一步步跨过门槛，跨过火盆，走到他的面前来。

　　她叫徐昭佩，是文忠公徐孝嗣的孙女，是信武将军徐绲的女儿，今后，也是他萧绎之妻。

　　国朝尚早婚，萧绎年仅十岁，就迎来了自己的婚礼。

　　到处是红色，红的晃眼，红的掩盖了那一天所有的觥筹交错，浮光掠影。

　　以至于后来他回想自己的妻的容颜，却什么也记不清。比起徐昭佩显赫的家世，她的容貌显得寡淡无滋味，似乎上一眼瞧过，下一眼就又忘记了。

　　只有那双眼睛，在豆蔻年华的少女脸上，显得那样的灵动有颜色，她的眼很美，几乎称得上秋水潋滟，睫毛很长，垂眸的时候会在脸上打下一片阴影，烛光细细碎碎的穿过眼睫，就落下细细碎碎的微光在瞳孔里，亮的人几乎不敢直视。

　　萧绎在无数个夜晚回想自己的妻，只能记得那一双秋水潋滟的眸子。

　　其余一切，都被岁月冲淡，再没有一点滋味。

　　——
　　这是他在宫里的第六年，也是他不见到自己妻子的第六年。

　　阮修容年岁渐长，而萧绎出宫建府时年岁尚幼，或为舐犊之情，或为他的父亲不知为何想起了这个遗忘多年的第七子，在成婚后不久就将他召入宫中，居千秋殿，与诸皇子共读诗书，侍奉父母膝下。

　　萧绎不解，但他不得违背。他的父亲子嗣众多，长子萧统贵为太子，德行昭明，勤政聪颖；次子萧赞虽身世成谜，亦得厚待；三子萧纲生母贵为贵嫔，亦很得父亲青眼……这许许多多的兄长分去了帝王家本就不多的父子情深，以至于萧绎很少被他的父亲记起。

　　比起他的第七子，陛下更喜欢容貌姝丽的阮令嬴。

　　萧绎在这宫中冷冷清清长到十六岁，每一日都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得陛下青眼，或者，什么时候才能让他回到自己的府中，做一个彻底的闲散王爷。

　　直到十六岁的这一天，萧绎从阮修容的宫中出来，遇到了眉眼弯弯的戚长翅。

　　她是阮令嬴宫中的一位医女，长到如今岁数，很快就要被阮修容指一门好亲事放出宫去了。

　　但她并不情愿如此。

　　她跟随父亲在宫中长大，因为出生时花蝶环绕，得名长翅，又因为是女子之身，常被各宫娘娘叫去诊治一些女子之病，见惯了宫中衣丝执香的生活，并不情愿去过清贫的日子。

　　她思来想去，盯上了诸位出入娘娘们宫中的皇子。

　　她知道自己生的好看，尤其是那一双眼，在月光之下更显得柔情似水，她便时时在日暮时分来为各宫娘娘请平安脉，运气好些就能碰见下学的皇子们，在月色朦胧里，她羞怯问一声安，便很能多得贵人几眼眷顾。

　　萧绎便是在这样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看见了嫣然笑着的戚长翅。

　　他向来觉得自己并不重欲，只在看见戚长翅的瞬间，觉得她的眼睛生的很熟悉，但细想又不知是像谁，只好招手叫她：“你过来。”

　　戚长翅受宠若惊，很高兴自己终于入了贵人的眼，便垂眸答：“妾戚长翅，是来为阮娘娘请平安脉的。”

　　月光下，她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片阴影，娇弱可人，萧绎心下一动，问她：“你可愿意跟着我？”

　　戚长翅心内大喜，但面上只做羞怯之色：“能入王爷之眼，是妾一生之幸。”

　　萧绎只觉得索然无味，但戚长翅微微的抬起眼，充满希冀的看着他，他却忽然好像失了魂一般，牵起戚长翅的手，便步步往千秋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