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神山》凭栏听荷

62、第 62 章 柳芩元

　　‘滴答，滴答’声响起，有相同的黏液从头顶落了下来，舜华抬头一看，不知何时，这个地下斗场已和上面的鬼楼贯通，整栋楼一共有十几层，每一层都遍满了眼睛以及四张大嘴。

　　楼上的小鬼们也没能逃过此劫难，皆是神色呆滞，在消融后成为了赤色的黏液流落下，于下面的斗场中一滩一滩地堆积而起。

　　“妈呀！这都什么啊？”袁俸被吓得瘫软在地。

　　沉蝓带着方怨飞身而上，同他们一起观察着下面的变故，就在刚才和她对打的两只血刹浑身变得赤红之际，她最后朝它们丢去了几道符，可还没等符发挥作用，那两只鬼自行融了去：“它们这样死了契约还作数吗？”

　　窈娘看着她，愁容中带着浅浅一笑：“自然作废了，不过沉蝓姑娘这样的能人我还是有意结交的，依旧可以帮你和那位公子补魂。”

　　“小心眼的死女人，谁要同你结交？”沉蝓骂了一句，随即又将自己的手中的剑抛出。剑身带着符箓朝那些眼睛与嘴巴刺去，却未伤其分毫，甚至被弹了回来。

　　入口处，拥堵的小鬼渐渐地少了，它们消融的越来越快了，黏液铺满了整个底楼，汇聚成了一汪血红的浅池。

　　吸取着魂与怨的嘴巴不停翕动着，叫人有些目眩，舜华问：“鬼死后会变成地上那些的东西吗？”

　　“不会，魂魄死后都是灰飞烟灭的。”窈娘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的鬼楼中究竟是何情况，问向一旁的徐管事，“这是怎么回事？”

　　徐管事与随侍小鬼在窈娘的结界中幸存了下来，他被吓得浑身发抖，颤声回道：“我也不知道啊，是不是因为坏了酆都的规矩，打了起来，阎王惩治使然？”

　　“阎王都还没现身呢，就算打起来了，这些鬼也要判官判了才能魂灭。”窈娘将手中的骷髅抛出，“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邪，胆敢在酆都作乱。”

　　骷髅飞出，化作无数青铜碎片亦朝那些怪异的眼嘴急速飞去，化零为整，陡然间变作了一面巨大的双面铜镜，散发着奇异朦胧的白光漂浮于半空。

　　透过铜镜可见，这里并未有其他异处，尚还幸存的小鬼们穿梭于黏液之中，只见虚隐的枯骨并未化作尘埃，在擂台地中央静静地坐落着，他的木傀和路引漂浮在粘液之中。

　　断肠在池中穿梭，然后与红蝶一起扑向那些眼与口之上，试图将其诛灭，无果，舜华闭上眼感知着这里的一切，却并未发觉有何不妥，镜中的一切与肉眼所见之景无甚差别。

　　虚隐死地太果断了，他是一个奸诈且狡猾的老头，连寂明在他手里也讨不到几分好，绝不会枉送了自己的性命。

　　“你们看出什么了吗？”舜华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虚隐死后此地形成了一道什么邪术？

　　“若说此为术式，在酆都做下这等手笔，是为了什么？”沉蝓也没看出其中有何端倪。

　　眼见跟随自己的小鬼们也在不断消融，窈娘束手无策，她全然看不出楼中是因何故成了这般模样：“没办法了，只能先将鬼楼清场了，救下能救的，鬼楼生出如此诡异的变故，我需找人商议一二。”

　　整栋楼还有百千的鬼，而且除了徐管事一行，都没了神志，舜华问：“你要如何清场？”

　　窈娘低声道：“你们先出去，我晚点来找你们。”

　　说罢，窈娘伸出手，铜镜再次落到了手中变成了骷髅，没给舜华他们询问的机会，她反手将其一抛，刺眼的红光从舜华一行眼前闪过，然后他们与被一道柔韧力量弹飞了出了鬼楼。

　　舜华先是和傅舟桓他们，以及楼里的小鬼们进入一个黑红色的混沌空间之中，哼都没哼出一声来，然后陷入了昏迷。

　　昏迷之中，舜华意识沉浮，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在这混沌中停留了多久，她才终于悠悠转醒，一只手扶着额，轻晃了晃头，另一只手往下轻轻一撑，便感觉触摸到了什么滑滑的东西，有一道微凉之感。

　　待她睁眼一看，只见一条身上覆着一层薄而剔透鳞片，黑紫色的巨蛇围在她身边，舜华猛地清醒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执起紧握在手的灭魂就要朝紫蛇砍去。

　　与此同时，一道如玉质般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动。”

　　舜华下意识停了手，红蝶仍落在了蛇身上，保持着戒备，她回头一看，便见着她不过一丈的距离处亮起了一片火光，一道熟悉的紫色身影坐在那篝火处。

　　那道紫色身影上有一张绝美的侧脸，这张侧脸下颌线条利落锋利，鼻梁高挺，长睫如蝶翼垂下，黑色的碎发随意的散落着，正是在菩萨庙见过的那个庙祝，柳芩元！

　　舜华怔愣了一瞬，声音中带着讶然，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她环顾起了四周，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满是枯木的黑林之中，围绕在她巨蛇匍匐再地，眼神里透露讨好的，仿佛求饶一般低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柳芩元捯饬着手中的柴火，火堆旁边烤着几串泛着青紫色的蘑菇：“我一介孤魂，在这里不是很正常，倒是姑娘你，不过一月未见，怎就来了酆都呢？”

　　蛇慢慢爬行回了柳芩元身边，舜华收剑入鞘，站起身朝他走去，坐于他对面：“死了呗，还能怎么来。”

　　“那可真是时运不济。”柳芩元轻叹了一声，但叹息之时他唇角微微勾起，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这里除了他俩，光秃秃的一片，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影子，舜华问：“你在遇见我以前，见过和我一起的傅公子吗？”

　　“我只看见了你。”柳芩元盯着眼前跳跃的火焰，问，“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他们之前只在菩萨庙见过一面，要找他也是去菩萨庙找，怎可能来这酆都？

　　此鬼还颇为自恋，舜华没好气道：“我都对你出现在这儿如此惊讶了，怎可能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剑的。”

　　柳芩元转过头，朝她微微一笑：“是却邪吧。”

　　舜华挑眉，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因为最近很多装神弄鬼的人都来此找那把剑，也不知他们是从何得知却邪在这儿的。”柳芩元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瓶子，里头装着白色的细小晶状物，往蘑菇身上洒下了些许，“不过你口中的鬼帝，也就是酆都的主人霍雪迟还远远不能称之为‘帝’呢，他只是酆都的城主罢了，那把剑就在城主府，但现在无人亦无鬼能踏入府中。”

　　这家伙好像知道的还挺多，舜华对他出现在这里有些好奇：“你之前不是在菩萨庙吗？被鬼差抓来了？”

　　“我是酆都的鬼魂啊。”柳芩元将蘑菇取下一串，放于鼻底嗅了嗅，送入口中品尝，满意地点了点头，“菩萨庙也是一处酆都的入口，只不过你们走的是正门，菩萨庙是它的偏门。”

　　......

　　阴曹地府居然还分了前门与偏门，舜华神色一凛，当年的长老殿或许是知道了菩萨庙是同往酆都入口之一，所以才有意将其封锁。

　　但那里确实阴邪，遍布小鬼，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入庙者，几乎无人身还，也鲜少有人前去一探究竟。

　　“就算是城主也进不了城主府，你省省力气吧。”他拿起其中一串蘑菇，放于舜华眼前，“这个给你，是我们酆都能下口的东西，算是外界所谓的特产？我叫柳芩元，都见了两次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阿槿。”舜华象征性地接过那串蘑菇，又问，“为什么城主也进不了城主府？”

　　柳芩元轻叹：“城主霍雪迟以毕生修为封印了府邸，将其藏了起来。城主府现在就是个空架子，里面除了那把剑，什么也没有。”

　　“所以其实这里的鬼都知道剑在哪？”舜华蹙眉，“明明是众鬼皆知的事，那个百晓生酒楼的窈娘还跟我签字画押，还真是狡猾。”

　　“槿姑娘，你和窈娘画了押？”柳芩元失声笑了起来，他一笑起来那张妖艳的脸上添了几分妩媚，“鬼魂哪来的手印，她在拿你们寻开心呢。”

　　窈娘在酆都地位不低，麾下小鬼无数，手中更有一件变化多端的法宝，怎么看都该是酆都有头有脸的鬼，舜华发问：“她是阎王？”

　　柳芩元道：“因为会修补魂魄，窈娘在酆都是个实权永远不落下的判官。”

　　看来柳芩元也知道不少酆都之事，舜华拱手道：“霍雪迟和酆都究竟是怎么回事，柳公子可否告知一二？”

　　火光映在柳芩元的瞳孔中跳跃，他身上的气息忽然变得有些冷然，短暂的沉默了片刻后，便说了起来：“事情要从百年前，外界有个叫苍茫傅家的门派中，有个叫傅桐的女鬼来酆都后说起。”

　　闻言，舜华一怔，苍茫傅家，又是傅家的人。

　　“的酆都城主一身道骨炼无情，心怀大义渡苍生，可后来相信了虚无缥缈的爱情，被一个叫傅桐的女鬼算计了，可笑至极。”一说起霍雪迟的那些破事，柳芩元直摇头，“那个傅桐来酆都前屠灭了十几个村子，初入酆都第一日，她便纵身跃入十八层地狱的岩浆之中，抗下了足以灭魂之刑，生生焚尽了一身业障。”

　　舜华愕然道：“她对自己这么狠？”

　　“是啊，所以霍雪迟对她刮目相看了。”柳芩元抬头，平静地望向一片漆黑的高空，“凭借着霍雪迟对她的心意，结识了六大阎王，搅动起城中风云，其野心昭然，直指城主之位后来霍雪迟这个闲散城主带着城主府消失了，窈娘这些年一直在给傅桐使绊子，就在刚才不过半个时辰，这里的鬼悉数划分为了两个阵营，看来酆都又要变天了呢。”

　　酆都从古至今都是这么暗无天日，万千鬼魂游离于此，舜华不知道他说的天在何方，道：“这里哪来的天？不过是一处亡者的归处罢了。”

　　柳芩元先是愣了一瞬，而后垂下了头，原来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与落寞：“也是，这里哪来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