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神山》凭栏听荷

14、第 14 章 传灯大会（

　　三日后，传灯大会。

　　舜华怀揣着一腔刻骨的恨意，独自在阴冷石室里熬过了禁闭的最后一日。

　　清晨，一道声音吵醒了她，外面有人敲着石门传话大喊：“祭司大人，长老们让您准备传灯大会的事宜了！”

　　“知道了。”舜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向石门走去。

　　守灵人开门后，门口几个侍女为她卸下了身上的镣铐，带她去往盥室，将满身的污血洗净。
　　溃烂的伤口把水晕的污浊，散着一股恶心的脓臭，这次舜华的净身足足近两个时辰才完成。

　　侍女包扎好她的伤口后，为她戴上一块刻着曼珠沙华的银面遮了半张脸，再穿上了传灯大会的银衣。
　　衣服繁琐，满身的银饰泠泠作响，有时候侍女的动作会拉扯着伤口，舜华烦躁地动了动眉心。

　　“又是一年传灯大会。”为她梳妆好后，侍女感叹道，“我们祭司当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儿。”

　　镜中的人以银面遮脸，白衣上用银丝绣满符文，戴着一身亮白的银饰，犹如月神降世般干净圣洁。

　　传灯大会在每年月华最盛的仲秋夜里举行，不等夜幕降临，附近的苗寨与镇子热闹了起来，各处张灯结彩。

　　黔月谷中有一个供奉月神的大殿，这一日，大殿会对苗人们开放，月神像前的供桌上放着一个银箱，苗人们会将自己的愿望写在纸条上，放入箱中，然后举着手里的莲灯，在神像面前排队许愿。

　　俊美的少年入乡随俗，穿了一身黑色苗服，正在月隐镇一处酒楼的二楼靠窗而站，颐指气使地点了酒楼最贵的小菜，跟个骤发似的。

　　店小二难得遇到出手阔绰的贵客，脸上堆着真切的喜色，殷勤给他端上了上等酒菜。

　　傅舟桓随手丢出一锭沉甸甸的纹银，店小二连忙接住，掂着厚重银锭，眉眼弯成一团，笑得合不拢嘴：“公子可真阔气！”

　　等到店小二退下后，傅舟桓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眼里多了亮色，扬声道：“屈竹，这传灯大会果真是热闹极了！”

　　竟来了个中原人？

　　听见他的口音，楼上楼下吃酒的客人不约而同地朝他们这层楼看了来。
　　不少苗家姑娘瞧见了他的模样，瞬间羞红了脸，余下的却是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屈竹拉了拉他，几不可闻道：“公子你低声些。”

　　白云山脚下也有村民来看这场一年一度的传灯大会，茶摊上的络腮胡汉子正在傅舟桓隔壁喝着小酒，听到声音后，不敢置信回过头，向他打起了招呼：“这不是那日要上白云山的小子吗？你还活着呀。”

　　傅舟桓谨记舜华的嘱咐，乐呵呵道：“这位大哥，我没上山。”

　　苗人们不会对自己人动手，络腮胡出现后，落在傅舟桓身上的恶意不知不觉间全部消失了，酒楼里有恢复了原来的气氛。

　　络腮胡狠狠拍了拍傅舟桓的背，差点没给他魂儿拍没了：“哈哈哈哈！好小子，还是识时务的，李有福昨日一大早死在了那棵老树下，死状那才叫一个凄惨。”

　　“啊！”一掌下去，傅舟桓吃痛，“大哥！你干嘛呢！轻点轻点~我这身子骨弱，可经不起你敲打，他是怎么死的？”

　　络腮胡糙声糙气道：“谁知道呢？像被抽干了一样。”

　　李有福本就靠着一缕怨念而活，玉霜一死他当然也活不了。

　　今日天色暗得快，傍晚已近黑夜，身为谷主的沉伽和舜华一同坐上了黑木所制的轿撵，开始神赐游街。

　　轿顶上撑着薄薄的纱帐，白色的烟雾缥缈于四周，让人如临仙境。
　　傅舟桓招展地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瞧着舜华离他近了，死命地朝她招手，随着人声欢呼。

　　饶是街上嘈杂的人声不绝于耳，舜华还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心想着，这傻子，嗓门真大。

　　傅舟桓的声音也将沉伽的目光引了去，他看到了楼上的少年，问：“你认识那个公子吗？”

　　舜华不动声色地直视着前方：“哪里的公子？应该不认识。”

　　沉伽看向她，眉眼舒展似一道柔和的春风：“在那处酒楼上，看着像是在朝我们招手，瞧着不像我们这边的，性子看上去倒是奔放的紧。”

　　这次，舜华名正言顺地看了那主仆二人一眼，暗骂了句，这个笨蛋，恶声恶气道：“以往传灯大会上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沉伽笑得温文尔雅：“一年未见，你一点都没变。”

　　周围熙熙攘攘的，全是人，苗人们向他们的轿撵掷着鲜花撒着花瓣。

　　一个小纸人悄然飞离了轿子，掠过了人群，措不及防贴在傅舟桓嘴上，隐了过去。
　　傅舟桓一下就发不出声了，捂着嘴直哼哼。

　　络腮胡见了关切地替他倒了一杯茶水：“怎么了小子，不会吃噎了吧？”

　　傅舟桓摇头，不停用手扒着嘴，哼哼个没完。

　　屈竹侧身在他耳边悄声道：“公子，你还是省省吧，这一看就是姑娘想让你消停会儿的。”

　　挣扎无用，傅舟桓丧气地朝轿撵上那道朦胧的影子看了去。

　　禁言术法只在傅舟桓嘴上封留了半刻，月隐镇的热闹直至入夜，各处燃起篝火，映红了半边天际，他又带着屈竹和络腮胡去喝酒吃肉了。

　　和傅舟桓那边的喧嚣热闹不同，舜华和沉伽在轿中同乘十分沉闷，他们二人之间无话可说。

　　几年来，沉伽奔走在外，他们各司其职，见面的次数甚少，也就传灯大会，或谷中出现变故时才能见上一面。

　　舜华从未听沉伽说过自己的事，也未曾过问过，只听谷中闲话得知他也是富庶人家的公子。
　　沉伽身上并没有蛊虫或诅咒之类的顾虑，也不知为何留在了这里。
　　舜华一直很想问他，这么多年里有没有想过跑，是自愿留在黔月谷的吗？

　　想着想着，舜华打破了沉默：“沉伽。”

　　唤出他的名字后，舜华却半晌没接下文，沉伽问：“怎么了？”

　　他们之间远没到可以推心置腹的程度，舜华想说的话终究又咽了下去：“没什么。”

　　“好。”沉伽语调不变，仍旧温润平和，没再追问。

　　舜华不由又侧头看他，只见沉伽脸上轮廓分明，发丝如瀑披在肩上，颈部在黑袍的衬托下更是白皙，棕色的眼睛里氤氲着岁月静好的温和。

　　沉伽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多莫名其妙，他都顺着旁人。
　　他当是世间最完美的人了吧。

　　儿时，舜华心里如同玉霜院里的那片潭水一样，满是一片虚无。
　　那种虚无是被长老殿折磨得心如槁木，日复一日的活着，也只为活着，她和沉伽在一小段时间里是彼此唯一的玩伴，也算是给过以前的她一点念想。

　　沉伽本该是同傅舟桓一般的公子吧，透过他，舜华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傅舟桓。
　　那个少年长得干净俊美，笑起来如拨开阴霾的阳光，或许因为在京城安逸的环境下成长起来，没见过什么腌臜事儿，所以有点傻乎乎的，但是舜华其实并不讨厌他的种傻，甚至觉得还挺可爱的。

　　见舜华一直盯着自己，沉伽又笑着问：“又怎么了？”

　　“没什么。”舜华将双目从他脸上移开，只觉得他竟替那些人当了说客，未免可惜。

　　沉伽也没多想，只当她前段时间是累得伤神了，他看着外面的喧嚣，轻声开口：“你今年过得还好吗？”

　　舜华没有答他。

　　他年年都问她这个问题，她年年都不答他。
　　岁岁年年都在刀尖上舔血，随时可能死于非命，何来好呢？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沉伽叹声：“看来还是不好。”

　　眼看快到祭台了，沉伽又多说了一句：“对了，昨日跟你说松明的事……”

　　舜华打断他：“我有数。”

　　她是个有分寸的人，沉伽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天空一片晦暗，轿撵行至祭台稳稳落下，戴面纱的侍从们抬了小凳来，掀开了帘子，恭顺地站在两侧。

　　二人相继下轿，侍从为舜华递上了一盏雕着月纹的银灯，沉伽的右手整整齐齐放上一块手绢，轻轻托住舜华的手腕，两人并肩而立，伴着银灯的微光，步伐沉稳地朝着祭台走去。

　　寂明站在台中展臂宣吿：“大会开始。”

　　今年的传灯大会有些许不同，黔月谷只来了三位长老，寂明带着护法们在台下做着法事，点燃了中心的火把。

　　苗人们跪在地上，就在火把燃至最盛的刹那，正圆的月亮渐渐褪去清辉，染上猩红之色，周围的树上挂满了倒立的黑鸦，无数的毒物从四面八方袭来，参拜起了红月。

　　同苗人们一起跪在地上的傅舟桓屏住了呼吸，他想过黔月谷的传灯大会多少有点邪门，却没想到这么邪门。

　　佛家有言：万法因缘生，缘起吉祥灯。

　　传灯大会其实是佛教的祈福法会，在佛教的法会上，梵音袅袅间，身着袈裟的僧人们会点燃八百左右莲花灯，排列成“佛光普照”四个大字，各自坐在莲花座上，于梵音袅袅间，祈求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而黔月谷的传灯大会不一样，邪祟四起，众煞膜拜。

　　一个让人觉得宁静祥和，一个却让人胆寒惊心。

　　如此诡异的场面，周围的苗人居然能拜地这般虔诚，看着台上的舜华，傅舟桓摸着下巴，思考了起来：“眼下这么多人，她要怎么走啊？”

　　“想必姑娘自有办法，那就不是公子你能操心的事儿了，切勿冲动。”屈竹生怕自家公子又在想什么馊主意，赶紧劝告了起来。

　　在黔月谷的眼皮子底下当众将人带走，那不自寻死路吗？
　　一时半会的，傅舟桓也想不到什么稳妥的办法，只能依着先前的约定，先去白云山脚下等着。

　　接下来只能看舜华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