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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兄妹 今夜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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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恰逢满月,却无星。
清寒月光从疏密错落的树梢间穿透而过,却破不开林中遮天蔽日的浓雾。
忽有凌厉刀光劈开重重雾气,寒芒夺目,雪亮如白虹。
一道身影从散开的浓雾中走出,手中长刀上满是殷红血色,点点血珠顺着刀刃不断垂落于地。
金麟卫众人见到那人身影出现,忙收刀上前,连声询问。
“三哥!你没事吧?”
那人低声道了句“无碍”,复又低头看向手中长刀,其上血色艳丽,奇诡非常。
他蹙眉,心中莫名生出些许不详的预感。
江兰遇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环顾一圈众人:“淮衡呢?”
“淮衡被那妖物伤了手臂,人却突然昏迷不醒,已经被子尧带回城先行救治,那只蛇妖伤了我们那么多兄弟,又将我们困在这雾中戏耍半日,实在是可恨至极!那妖物现在如何了?”
“死了。”
或许早就死了。
他想起自己斩断蛇头时,蛇身顿时化作的一堆腐肉,不由再次蹙紧眉头。
“回城之后先去寻张天师,带他去看看淮衡。”
希望淮衡不要招惹上什么脏东西。
……
晨光初绽,熹微光芒铺洒入庭院,为微卷的枯叶覆上一层轻柔的亮色。
江兰遇却无心欣赏这初冬暖意,只神色微沉看向面前的人。
“天师这是何意?”
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不像是不解,倒像是逼问。
张天师擦了擦额角的汗:“这位大人招惹到的东西非同小可,老道无能,怕是要让您失望。”
“没有任何法子能对付?”
张天师沉吟片刻:“有倒是有,老道观中藏有一宝,名为赤霞灯,此灯可驱邪招神,对付这等邪祟自不在话下,只是老道师门远在今州,哪怕快马加鞭来回也要四五日,房中的那位大人印堂已现青黑之色,只怕是……撑不到那时候。”
随着他的话语,江兰遇的脸色愈发沉冷。
张天师小声试探:“大人为何不去寻玄清观?玄清观中藏有诸多道家至宝,且地处燕京,不必来回耽搁。”
玄清观自大燕开国以来便为皇族效力,向来受皇家重视,倍受民间百姓们尊崇。
玄清观广微子之名,更是燕地道人们的向往。
若是能得广微子道长指点一些道法……
张天师摇了摇头,挥去心中不切实际的痴想。
“你们是因查案方才遭此一劫,玄清观应当不会坐视……”
江兰遇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除却玄清观,可还有其他法子?”
如果可以,他一辈子都不会同玄清观道士打交道。
张天师神情为难,停在原地思忖良久。
半晌后方道:“东市前些时日,来了个面生的小道士做卜卦算命的生意,那日老道无意间瞧见他身上有件不得了的法器,虽不知来历,但对付房中这东西应当是足够的,大人可先去寻他前来用那法器抵挡一阵,届时等老道取了赤霞灯赶来,邪物自然难逃一死。”
“此人现在何处?”
“他此时……约莫正在街尾那家花糕铺子旁。”
……
今日的东市尤为热闹,过往的人群熙熙攘攘,家家铺面摊点都铆足了劲叫卖迎客。
庄铭心知自家三哥不喜人多,不由看了眼他的脸色。
三哥的脸色一如既往,什么也看不出来。
“走吧。”
他二人方踏进街头,身上的装扮便已经无声逼退了许多人。
百姓们虽算不上落荒而逃,却也在他们周围默默挪出了一道两人宽的距离。
庄铭摩挲着下巴:“其实我觉得自己生得挺讨喜的,都是这衣服害了我。”
金麟卫“美名”在外,百姓自然有所畏惧。
江兰遇没有搭话,只扶稳腰侧长刀,向街尾走去。
他不喜多言,身边的庄铭却是个话多的。
“咱们这一趟可真是倒霉,本是暗中找寻那户部左侍郎藏匿的账本,偏偏在他妻弟家中撞见了妖物行凶,这出了人命,案子本该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咱们镇抚使倒是好,直接让咱们几个去追查那妖物的来历,若是我们查不到线索,此案又会回到刑部和大理寺手中,大理寺的那群年轻官员向来同咱们不对付,到时候怕是要被他们当成乐子取笑。”
江兰遇一言不发听他抱怨,神色沉静,心中却闪过诸多念想。
金麟卫向来为皇族效命,如今的指挥使更是对当今陛下唯命是从,马首是瞻。
可六部五寺中,却是龙蛇混杂,各怀心思。
倘若将这桩命案交由刑部和大理寺,查案过程中必会牵扯出那位户部左侍郎。
陛下想要掩盖的一些事,可以被金麟卫知晓,但不能为刑部和大理寺所知。
庄铭仍在暗自嘀咕:“蛇妖伤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淮衡现在都还在床上躺着,那账本竟然连影子都没见一个。”
“账本的事不着急,先救淮衡要紧。”
庄铭闻言这才安心,又同江兰遇说了些最近遇上的新鲜事。
江兰遇看似毫不在意,时不时却能应上几句。
二人行至街尾,却发现此地六七个摆摊算卦的道士,个个都扛着个“占吉卜凶”之类的布幡子。
庄铭半晌无语:“这里那么多道士,哪个才是我们要找的?那老东西不会是贪生怕死自己想跑,编出个瞎话诓我们的吧?”
他暗啐一声,正欲上前寻人,却发觉身侧的人倏然停住了脚步。
江兰遇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一般凝目注视着某处。
庄铭还是第一次在自家三哥脸上看见如此丰富的表情,震惊、欢喜、怀念皆有之,最终却都化作为难以言说的悲伤。
他顺着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个小道士正同两位姑娘说着话,看那架势,应当是在为客人卜卦。
倏然有风起,将那小道士本就松散的发带吹落。
如墨发丝自脸颊边轻拂而过,衬得那张面容愈发清秀。
只是他的衣着打扮略显寒酸,腰间居然还挂着个锈迹斑斑的破铃铛。
庄铭又仔细打量几眼,忽然发觉不对。
这小道士……好像是个姑娘?
他正欲开口说话,身侧的人却抬步走了过去。
江兰遇走到那小道士附近,抬眼看向她身后的花糕铺子,目光颇为复杂。
“三哥,这个人……该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吧?”
“我不知道。”
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近乡情怯的滋味。
江羡愚原本没有在意这两个举止怪异的人,只耐心同面前的姑娘说话。
“姑娘要找寻的失物在东南方草木旺盛之地,你近些时日可有去过这种地方?”
“有……”
说话间,她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求助似的抬眼看向自己身侧的少女。
少女打了个哈欠:“咱们那天去的好些地方都在东南方,劳烦道长再帮我阿姐算算。”
江羡愚垂眸推演手中卦象,轻声道: “那家主人,有手指之疾。”
“那不就是……”
另一女子扯了下身侧少女的衣袖,神色有些焦急。
拍了拍自家阿姐的手臂,无声安抚,安抚完后,她自己也不由轻声叹了口气。
她放下酬金,“多谢道长。”
江羡愚目送那二位姑娘远去,抬手将长发重新束起,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另外两人。
其中一人半隐在树荫之下,看不清他此刻神色,唯见他英挺如松柏的身形。
不由回想起那个梦境。
天边层云翻卷,阴暗苍穹下风雨潇潇。
跪求者的脊背仍是挺直的。
庄铭见她已经发现他们,低声询问:“三哥,咱们到底要不要过去?”
江兰遇唇角紧抿,半晌后终于缓步走去。
一旁的庄铭挠了挠头,神情困惑不解。
他怎么觉得三哥好似有些紧张?
江兰遇行至摊前,面上神色依然无比沉静,喉间却愈发紧涩难言。
江羡愚抬眼看向对方,慢悠悠开口问道:“这位大人,是要卜天还是要问地?”
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诸多画面自回忆中浮现。
繁复精致的衣纹……清雅隽秀的长廊……嶙峋参差的乱石以及,撕心裂肺的争吵质问。
江羡愚眨了下眼睛,将那些画面尽数驱散。
此时,她的心绪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庄铭终于看不过去,忙凑上前来解救自家三哥。
“这位小道长,我二人此番并不是为问卦而来,而是为了自家兄弟,我们有位兄弟前些时日不慎招惹上了邪票,如今性命攸关,不知小道长可有解救的法子?”
江羡愚示意对方看向自己身后的布幡子。
庄铭看着“卜天问地”四个大字,一时无言……
“我不做降妖驱邪的生意,二位大人怕是找错人了。”
庄铭听着她不辨喜怒的语气,忽然觉得有几分熟悉。
这淡漠又疏离的性子,怎么跟他身边这位如出一辙……
他挥去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侧身凑近江兰遇。
庄铭悄声:“三哥,这道士姑娘看打扮也不像是个有厉害法器的,我们莫不是真的找错了?”
江兰遇此时终于冷静不少,慢慢恢复了往常的镇定自若。
只是他的目光中,仍旧掺杂着无法化解的悲伤与痛楚。
“道长是不能,还是不愿?”
江羡愚抬眼同他对视,慢条斯理道:“自然是不愿。”
江兰遇安静而沉默地看着她,一双眼睛深如古井。
片刻后,他点点头。
“多有叨扰,抱歉。”
言讫,他扶稳腰侧长刀,转身朝街外走去。
庄铭目瞪口呆看着江兰遇逐渐远去的背。
“哎?三哥,等等我!”
这道士姑娘只说不愿,又没说不能,三哥怎么就这么放弃了?
那两人一走,此处街角又恢复了素日里的喧闹。
江羡愚忽视周遭那些似有若无的探究视线,垂眸整理桌案。
想起方才江兰遇那压抑着痛楚又强自镇定的神情,她心底不免有些好笑。
好笑之余,又有些困惑。
多年未见,他是如何认出她的?
……
庄铭好不容易跟上江兰遇的步伐,开口道: “三哥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像是背后有鬼在追一样。”
江兰遇没有说话。
他又想起方才所见到的人。
那张面容上处处可见熟悉的痕迹,可她早已不再是旧时那个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小丫头。
庄铭小声嘀咕道:“我们就这么走了,那淮衡现在怎么办?”
“去玄清观哎。”
……
斜阳日暮,凉风渐起。
江羡愚抬头看了眼天边余晖,默立半晌,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方出了街角,便看见了那道蹲在墙头的身影。
黑衣少年手指轻动,上下抛着一块小石头,瞧着颇有些意兴阑珊。
白日里久等不出现的人,现在却直接现身此处。
“只在日暮时分出现,你如今就这般见不得人? ”
黑衣少年跳下墙头,扬手将手中石头向她掷来。
“师姐你说话这般讨打,还是别学别人做卜卦算命的生意。”
江羡愚侧身避开那块石头,慢悠悠道:“你师姐卦术当世第一,不好好利用一番岂不可惜?”
少年抱臂倚墙,闻言嗤笑一声。
“还真是不知谦逊为何物。”
她默然片刻,抬目看向不远处的少年,沉静的眼眸如无波无澜的湖面。
“延礼,你今日,似乎有些不敢靠近我。”
江羡愚朝他的方向走近两步。
“白日里也一直藏在暗处,是怕被我发现什么?”
倚墙的少年放下手臂,直起身,仍是漫不经心的模样。
“我能有什么是怕被你发现的?”
说话的语气却有几分不自然。
江羡愚在他两步之外站定,点点头:“确实不是怕被我发现,是怕被师兄发现。”
陆延礼身形愈发僵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江羡愚若有所思: “你身上的锁灵符,是如何坏的?”
陆延礼不可置信:“你未开天眼,是如何看出来的? ”
难不成他身上的煞气已经浓重到如此地步?不开天眼都能察觉出来?
“自然是算出来的,方才都说了,你师姐卦术当世第一。”
陆延礼半晌无语,神色一言难尽。
“好吧,只是推出你有一劫,方才诈你一下而已。”
“……”
结果他真的像个傻子一样上钩了。
江羡愚抬手掐诀,双指划过眉心开了天眼,这才看清他周遭似有若无的青黑煞气。
“你这般模样,确实不该出现于人前。”
尤其是遍布玄清观道士的燕京地界。
她沉声道:“锁灵符已经压制不住你身上的煞气,你最好早日回山。”
“不要。”
他再次靠回墙上,偏过头不再看江羡愚,眼神颇有些执拗。
“我要留在这里帮师兄。”
燕京城内风云诡谲,处处都是危机。师兄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不放心。
不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陆延礼直起身打量她好几眼,复又收回视线。
不行,师姐是个不靠谱的。
江羡愚深知他心中所想,只觉无奈。
延礼从未离开过师兄,他有这般想法实属正常。
“把锁灵符给我。”
“……”
江羡愚目光沉静同他对视。
陆延礼片刻后终于败下阵来,将身上的锁灵符解下放到她手中。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法器,其上血迹斑斑,早已看不清云篆本貌。
陆延礼站在一旁淡声解释:“前阵子有个苦主家中出现了邪祟,那户人家便准备了黑狗血用以对付妖邪。”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复又接着开口。
“我在帮他们驱邪的过程中,不慎沾上了一些。”
若是其他什么血他自然无所畏惧,唯有这黑狗血……乃是至阳之血。
这至阳之血直接催动他体内煞气冲破锁灵符的桎梏,继而摧毁锁灵符。
?
“那户人家住在何处?”
陆延礼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摇摇头:“不是他们。”
毕竟谁又能想到,一个捉妖驱邪的道士竟碰不得黑狗血。
她没搭理这傻子师弟,只抬手起卦。
陆延礼微怔之后又有些无奈,抬手止住她的动作。
“师姐,算了。”
他此时眉眼微沉,双眸之中暗流涌动,神色竟颇为复杂。
江羡愚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你心中早已有了想法,是不是?”
陆延礼没有说话。
“下坤上艮,乾宫六卦,你有遭小人暗算,但你不愿相信是那个人做的。”
那户人家或许是无辜的,但这件事绝对不是巧合。
“我分明已经按住了你的手,为什么你还能接着算?”
“卦由心起,卦起自然,靠的又不是手。”
陆延礼平静的语气中隐隐有一丝崩溃:“那你为什么还要抬手掐指算?”
“因为这样显得有高人风范。”
“……”
“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会逼着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会帮你瞒着师兄,作为交换,你也不得告诉师兄我来了燕京。”
“好。”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锁灵符,咬破手指聚气画灵符。
“没用的,师姐,我之前也试图补救过,但最多维持三天,这东西便又会变得残破不堪。”
这锁灵符似乎是真的毁了。
若是能找到可以修复法器的法子……
她心念微动,倏然想起了一件东西。
她将锁灵符归还给陆延礼,开口道:“你可听说过莲华印?”
“那个可以修复法器的佛家至宝?不是早就随空古法师一起失踪了吗?”
“空古法师早年间曾受怀远候夫人救命之恩,便将身边的两种宝物都赠送给了侯夫人。”
莲华印便是其中之一。
“莲华印,此时应是在怀远侯府的小佛堂里。”
“你不会要……”
“不会,我们可以帮江兰遇解决当前困境,届时再向他借莲华印一用。”
江兰遇是怀远侯府的世子,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师姐,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你今天已经把人家拒绝了,说不定他们现在都已经找上玄清观的人,不再需要我们了。”
“你是如何知晓我拒绝了他?你白日里果然就藏在附近。”
“……”
江羡愚不再同他计较这个,抬眼看向玄清观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潭。
“他们见不到想见的人。”
她今日看着江兰遇远去的背影时,随手给他算了一卦。
下震上乾,巽宫五卦,事忧不遂心之兆。
“他们当前的困境,师姐可有把握解决?”
她示意陆延礼看向东南方:“倒也不是什么大麻烦。”
陆延礼顺着视线望去,却并未发觉什么异常。
燕京若有大邪,以他的特殊能力必然有所感知。
陆延礼思及此处稍稍放下心,目光无意间瞥见她腰侧悬挂的三一铃,竟难得沉默片刻:“怎么还把这东西带来了?”
三一铃与无象镜是一对共生法器,任何一方遇到险境,另一方都会发出示警。
而无象镜,如今可是在师兄手上。
她轻抚着腰侧铃铛,缓缓道:“三一铃与我命脉相连,无法离我太远。”
即便她将三一铃留在观中,不久之后它也会莫名出现在身侧。
“那师姐可要小心了,若是动用了三一铃,你下山的消息即刻会被师兄知晓。”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