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邻右舍》山辞

14、014

　　承认自己嫉妒从来不是林周的课题。
　　他对这一酸涩的情绪异常诚实。

　　像是树上结的未成熟苹果，无比青涩。他不讨厌这种酸楚，这让他更直白地了解到自己的情感和欲望。

　　第一次观测到自己的这种情绪，是在与江静书相识的第二个月。

　　那时他们只是在联谊会上加了好友的关系，微信聊天记录里只有寥寥几行字，滑一下就能翻到顶。

　　林周是先动心的那个人。
　　那次动心，也是他人生中的最初动心，时至今日，仍是唯一。

　　林周不会追人，没有经验，不知道如何和江静书拉近距离。
　　他不认为每日的早安、晚安有用，在他看来，如果江静书对他没有意思，这类问候只会让她感到困扰，以及不知如何答复。

　　某天，江静书误发了一个链接给他，她原本是要发给她一位姓林的学姐。林周的名字在学姐上面，手一滑便选错人了。

　　链接是一家新开甜品店的优惠券领取界面，领取的要求是需要两位好友帮忙助力。
　　江静书和学姐都是甜品爱好者，每周固定互相助力，而另一个助力对象，则从同学或室友之间随机挑选。

　　江静书还没来得及向林周解释自己是发错了，他已经帮他助力完毕。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说什么。

　　林周：「你很喜欢这家店的甜品？」
　　江静书：「嗯，一个月前新开的。小蛋糕做得特别精致，甜而不腻，用了优惠券之后的价格也挺划算的。」

　　林周：「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吗？我也喜欢吃甜品。」
　　江静书：「这家店的位置不太好找，在偏僻的小胡同里。」

　　她有些苦恼。

　　半晌，还是决定帮一帮这位来自隔壁学校的林周。

　　江静书：「你想什么时候过去吃？我带你去一次，以后你就能找到了，谢谢你帮我助力。」

　　江静书对林周的印象不错，在聚会上见过两次面，他话虽不多，但既不会开一些男生们爱开的玩笑，眼神也干净明亮，不掺杂明显的目的性。

　　林周：「那太好了，谢谢。如果你不介意，那张优惠券，以后我们可以每周互相助力。」

　　江静书愣了愣。

　　「好。」

　　江静书一没有想到林周也爱吃甜食，二没有想到他对每周不厌其烦兑换优惠券的态度是加入进来。

　　其实林周不爱吃甜食，是他装的。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总而言之，当时的江静书被他骗到了。

　　周末的时候，江静书穿了身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到路口，林周早早等在那里。巧合的是，他也穿了白色的卫衣和宽松牛仔裤。
　　上白下蓝，颜色统一得过分。

　　江静书瞧了一眼，脸色微微一红，但很快不作他想。

　　林周背着的双肩包看起来沉甸甸的，江静书便问了一句。

　　“你一会儿还要去哪里吗？”
　　“不去，”他观察到了她的眼神，顺势解惑，“天气预报说下午有70%的概率会下雨，所以我带了两把伞。”

　　阴沉的天忽然响起十分应景的闷雷声，江静书倏地抬起头，身体微微瑟缩了下。

　　她冲林周笑了笑，“你想得好周全。”

　　一路上她和林周都保持着二十多公分的距离，不至于太远，又不会因为走路时的晃动而不小心触碰到手。

　　“这家店是我学姐推荐给我的，她学习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寻找甜品店、烘焙店，还有几家我也很喜欢，不过没有优惠券，经常去吃的话，价格稍微有些贵，我偶尔回去。”

　　那时江静书的生活费并不低，但她习惯存下一些钱以备不时之需，因此虽谈不上节省，但也不至于把钱都用完。

　　“那些店可以分享给我吗？”
　　“可以啊，”她顿了顿，“有一家店的下午茶双人套餐挺划算的……两杯咖啡加两块小蛋糕。”
　　林周说：“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去。”
　　“好、好啊。”

　　其实她就是这个意思。
　　林学姐经常跑去很远的地方觅食，江静书通常不会跑得那么远，加上她们的时间并不匹配，很难凑到一块儿去。

　　她其实不习惯和男生走得太近，联谊也是应了另一位学姐的邀请，才以交朋友的态度去接触清华的人。

　　但很奇怪，她明明不了解林周，却觉得和他聊天很放松。

　　甜品店正如江静书所说，开在死胡同尽头，若不是在网上的宣传力度足够，根本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江静书点了一块草莓蛋糕，配了一杯芒果饮料。林周点了一块拿破仑和冰美式。

　　走路时，身边有车辆与行人经过的声音做为底色，聊天进行得自然而然。但一坐下，江静书就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甜品店里太安静了，有人在学习，有人在工作，只有两三个人交谈的声音。而她和一个不算熟悉的男生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注意到她拧在一起的双手，林周垂下眼，不再看她，慢条斯理品尝着甜点，一边给予肯定的评价。

　　“这家店的蛋糕真如你所说，甜而不腻。”

　　沉默被他率先打破，江静书松了一口气。

　　“是吧，我不会骗你的。”

　　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看手机，忽然刷到一条博文令她忍俊不禁，一不小心笑得呛着了。

　　林周去买了瓶矿泉水，当着面拧开盖子递给她，“还好吗？”

　　江静书涨红了脸点着头，眼眶都呛红了。

　　“刚才看到这条博文，觉得有意思，一下没忍住。”

　　她主动把手机转了个面给林周瞧。

　　是清华北大互相看不惯的经典网络段子，只不过又出了新的版本，依旧刻板印象，也十分有趣。

　　有些段子手还会把两个学校拟人化，编排一些近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狗血桥段。
　　很有意思。

　　林周读完抬起头浅浅笑了声，深邃的眼睛浮起笑意，眼尾弯下去些。

　　“那我们一起吃甜点的行为，在这个段子里是不是属于大逆不道？”
　　江静书抿着嘴顺着气还在笑，“是的。”

　　家里出变故前的江静书是一个没有什么锋芒的人，为人温和好相处，从来不展示自己性格艳色或特别的一面，像一个所有棱角都被磨平的球。

　　她长得明媚，五官天生浓艳。
　　在顶尖学府，她不算是天才，学习成绩好意味着她的闲暇时间并不多。为了维持这个成绩，她大多时候都在图书馆或甜品店里学习。
　　那时候的她很符合父母给她起的名字，安静，爱读书。

　　这样的她被很多人喜欢是件稀疏平常的事，她或许早已习惯。
　　但江静书十分迟钝。
　　又或者说，她会自我催眠，把别人婉转表达的喜欢解释成另一种不相干的情感，装傻充愣直到对方跑掉。

　　迟钝，更像是她的伪装色，只是伪装到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其实她能感知情感。

　　假期回到上海，江静书也没忘记寻找烘焙店和甜品店，只是在学校住久了，竟然对家周围新开的店十分陌生。
　　年轻人创业喜欢做甜品，竞争激烈，房租成本高昂，真正能撑下去的少之又少。于是一块区域内的甜品店总是来了又走，一茬换一茬。

　　这天她收到了林周的消息。

　　林周：「发现一家提拉米苏很好吃的甜品店，你要不要过来？」
　　江静书提神从床上坐起来，回复道：「在哪里？」

　　和林周相处的这段时间，他们变成了半个甜品搭子。
　　她知道他们都住在同一个区，因此回上海时见面也没什么特别的。

　　清清白白的时候，什么都不用遮掩。

　　朱梦雅问她去哪儿，她只哼着小曲一边换鞋一边说：“和同学去吃蛋糕。”
　　“又吃蛋糕！蛋糕当饭吃。男同学女同学呀？”
　　“男的。”
　　“男的？”
　　江静书在关门前朝朱梦雅挥了挥手说：“放心吧，纯洁得很。”

　　如果不纯洁，江静书就不会告诉她了。

　　这段时日，林周有时会找她说一些与甜品无关的话题，比如他最近读的书。江静书也会主动问他一些事情，比如他旅游去到的地方。林周再问她最近是否遇到有趣的事。
　　一来一去，聊天气泡像永动机般滚动。

　　她不傻，知道林周的心思不会洁白如雪，也知道他们两个人的交流频率，已超过正常友谊。
　　但她依旧装作迟钝，不对他表现出半分不一样的情谊。

　　其实，她早已放任林周踏进了她的小天地。

　　林周的酸涩味也是在那个时候蔓延的。
　　他不会和她同上一课，不会和她在同一座图书馆自习，不会有在校园里与她偶遇的时候。

　　别人却可以。

　　他意识到自己内心的那份渴望，已经向破土而出的嫩芽，没法再隐藏在土壤下。

　　他也知晓她是一个被动等待的人。

　　于是在一个秋天，决定向她告白。

　　林周不会华丽的辞藻，也不懂委婉唯美的表达。

　　“江静书，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向你坦白。对不起，我对你的心思并不单纯。”
　　“我不是想和你做朋友。”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希望我的话不会让你为难，如果让你感到困扰，我很抱歉。你可以拒绝我。”

　　但林周知道，他不会想和她做朋友。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生理性喜欢的人，是做不成朋友的。

　　江静书怔了许久。

　　“林周，你确定你喜欢我吗？”

　　“是的，我很肯定。”

　　长久的沉默后，出人意料，她说：

　　“好，我们试试。”

　　她翩长的睫毛在阳光下闪了闪。

　　江静书听见自己的内心有个声音在说：

　　放任他接近你，是因为对你而言，他与别人不同。你早也有意，只是害怕再次会错意，落得个小丑般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