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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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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初歇,秘境天气瞬息万变,阴转晴不过眨眼间。
屋顶,张天茂正趴着忆往昔峥嵘岁月,被阳光一晒,突然回过神来,现在好像不是回忆的时候!
再看河岸两侧,剑拔弩张聚了两拨人。
事关秘境争夺,昆仑琦渊虽为盟友也不会互相谦让。琦渊有人出言挑衅,跃跃欲试,瓦舍中走出两位昆仑的年轻剑修,是树妖的现任队友,亦在他身旁为其镇势。
单看两岸,四对四,好像很平均。傅慕琼陷入思索,“陈时易混在小辈里做什么,他有天道石,入境本不需要组队……难道他这次组队了?”
看这个站位分布不像陌生人。李凤生趴不住了,“南仲君如此费心打扮,不会是要抢劫我门下弟子,还带着帮手吧?”
离得远,受秘境限制,无从探查对方说什么。傅慕琼闻言斜了张天茂一眼,给了一个“你们昆仑还要不要脸”的询问眼神。
陈时易要不要脸,张天茂不知道,但他们三个趴在这偷窥,显然是不怎么要脸了。此时赵行舟应该还不知道他们三个在这,若动起手来,多半会露馅。别人认不出惊春剑,这二位还能认不出来吗?
张天茂紧盯远处动态,脑子里一刻不停地给他兄弟想辙。这琦渊那一边先行踏河而过,河对岸,沈钟二人应势拔剑。
各为门派新秀,都有对罗盘抢夺势在必得的自信气势。只有居中的树妖不知为何看着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
他与旁边带面具的男人对视了一眼。树妖右手自然垂放,在身侧抬起一点,往下压了压,隐蔽地做了个手势。然后双指并起,斜着上下小幅度一挥扫,又做了一个手势。
相隔较远,树妖手势做得很快,一般人很难注意。但大乘期剑修是什么眼力?李凤生察觉到不对,立刻语调拔高流露疑惑,“……等等?”
没等李凤生再说什么,张天茂突然像是被踩住了尾巴,“噌“得一下从屋顶上弹起来。
傅慕琼看着那个手势同样愣了一下,再反应过来想把张天茂按住已经晚了。张峰主心急下动作非常迅猛,一跃翻过屋顶,嗓音奇大,同时吸引到河岸两拨人的注意力。
“等等!——等等!!”
察觉有目光投来,李傅二人立刻猫身躲到屋顶后面。这一躲李凤生觉得自己至少年轻二百岁,当即有些无语。
傅慕琼遮在瓦檐后面观察张天茂狂奔而去的背影一眼,心绪也是复杂,“师姐刚刚可看到了?”
“嗯。”李凤生盘腿坐在瓦片上,眯着眼睛思索起来,“既然你我都看到了,那就不可能是看错。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此东西外人或许不知道,李傅二人却感到久违。遥想二百年多前,这手势曾经数次出现在她们队内的沟通中。
当年,她们与昆仑三人组常相见。五人一起捅过篓子,闹过笑话,共同经历过不少生死场合,是关系极好的队友。
几人因秘境组队结识,后来又组过三次队,次次行动惹人注目,交情好得江湖有名。闲暇之余,李凤生给她们小队命过名,名为“天字第一小队”,被赵行舟调侃“好没墨水的名字”,又被张天茂评论“剑修果然都没什么文化”当场引发众怒。
不管怎么说,“天字第一小队”这名字虽不正经,却被人戏称了许多年。曾经有几次,众人见面,还召开过几次所谓的队内会议。
团队协作的时候,通常由队内控位指挥居多,她们队的队长是两个控位轮着做。所以所谓的队内会议,其实就是赵行舟李凤生二人在瞎聊。
李凤生说,有时候情况特殊,不方便传音也不便说话,需要一些更简洁快速的沟通手段。赵行舟便说这个好办,作手势怎么样?
她们商量得起劲,没注意旁边两位天水根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原本离得远些,各自划分领域还能忍受,眼下四个人围着一圈坐,灵气冲撞在一起,感觉就相当折磨了。两位天水根正襟危坐,明面上不提,实则分别忍耐憋着一口气,看谁能把谁先逼走。
“我想到了,比如这个。”赵行舟率先开始举例,他伸出右手往地面压了两下,“这个叫做,观察优先,怎么样?”
“不错不错。”李凤生表示赞同,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我也来个简单明了的,这个叫做,我断后你先走,如何?”
“哈哈,简单好,不容易做错。”赵行舟右手收拢攥了个拳头。“那这个当作大家一起上好了。”
“还有这个。”李凤生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兵分三路,代表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好好好,分头行动。”
如此幼稚的举动,偏两个天火根不觉得无聊,越聊越起劲。傅慕琼凝神屏气,旁边雷水浑杂,存在感十足,她念了五遍清心咒才忍住没站起来走人。她动了动右手,眼下就十分想给她师姐比一个五指张开分头行动。再看对面,眉峰紧蹙,想来也差不多是忍耐到了极限。
赵行舟着实觉得这个话题很有意思,他又想了一会,用右手比了个剑指,对着空气往斜下挥扫两下,“这个手势我也想好了,凤生,你觉得呢?”
剑修对剑指这个动作有特殊的情愫在,一切剑诀都源于这两根手指。此动作一出,一定要带点气势,要有剑修的特色。李凤生一下子来了兴趣,“这个有意思,这个我要好好想想。”
见李凤生想得入神,赵行舟侧过脸,笑问旁边人,“你猜是什么?”
陈时易缓缓吐出一口气,虽神色冷淡,却像是忍了有一阵没呼吸。他垂眼随赵行舟的手势看过一遍,道,“速战速决?”
赵行舟挑眉,甚觉意外,“你怎么知道?”
陈时易复又吸一口气,在继续忍耐之前,艰难吐出两个字,“……猜的。”
手势是现想的,不可能提前通气,但是赵行舟没想到他二人居然有这种默契。李凤生听了觉得满意,“果真吗,速战速决?”
赵行舟收回视线,含笑首肯,“真是速战速决。”
傅慕琼眉头抽动,看了眼自家师姐,再看对面。对面那位为了忍耐,居然把眼睛闭上了,一副老僧入定开始打坐的模样,根本是装模作样!傅慕琼舒了口气忍无可忍,起身时捏住李凤生的后衣领,把她师姐一并拎起来了,“聊完了吗,聊完了我们走,我有话要说。”
当年走开再说了什么,已无人记得,多半不是什么好话。但是当初玩笑般定的手势,却在几人之间陆续沿用了许多年。
直到赵行舟叛出昆仑。
如今尘封一百余年,乍一看到这个手势,师姐妹二人心头同时泛上熟悉又古怪的感觉。
若没认错,那手势的意思是“观察优先”,然后,“速战速决”!
这手势极简单,不能不排除有一点会错意的可能。眼下做手势的又仅仅是一个刚刚金丹初期的小树妖。不仅从头到脚从外貌到外形没有一处与故人相似,修为更是弱得没眼看。怎么想都和故人沾不上关系。
但此妖身旁站的是谁?是如今天下第一剑的南仲君,而且张天茂入境后好几次行为都不正常,这一切加在一起总不可能是巧合。
回头再想,此妖据说还是张天茂的门下侍。
门下侍?李凤生刚刚起了疑心又再次落下。她心中清楚,哪怕真有人用不知道的手段让死人复活了夺舍了转生为妖了,他赵行舟再怎么抽筋剥皮脱胎换骨弱到要死了,都不可能屈居一人去做门下侍。
他师弟不可能,张天茂一个凌绝峰的外人更别提了。
所以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许多年没有经历过这类烦恼,李凤生翻来想去都想不通,与傅慕琼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不解。
“这事应该没那么简单,我们不如也去凑凑热闹。”
傅慕琼点头,“走。”
师姐妹二人动作矫健,一同翻过屋顶一跃而下。
河岸处。
赵行舟刚做完手势,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大吼。不转头也能听出来者是谁,他心中一顿。
秘境内很少有人会单独行动,张天茂眼下这么激动,应该不是自己来的。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还没动手。赵行舟目不斜视低声问,“是不是还有熟人?”
“是。”陈时易声音闷在面具后面。
赵行舟这才斜了他一眼,心想你早说,你早说我还比划什么。他师弟大概从他的目光中读取到意思了,沉默了一下,才解释道,“我以为她们不会现身。”
他私心以为刚刚直接就动手抢了,没想到赵行舟会突然比起手势来。不光那边三人没想到,他看到也是愣了好一会。
这一愣就没来得及给赵行舟第一时间打掩护。
琦渊四人渡河过来,没动手突然被喊停,一众八人看着一陌生男子由远及近狂奔。张天茂换了便服,带着千人面,昆仑二人没能认出,琦渊四人刚才却是见过的,当下纷纷露出诧异神色。
张沛岑率先回神,遥遥抱拳道,“见过……见过张峰主。”
周志荣卫青山见状忙跟着俯身作礼。钟枫离疑惑,“你说什么?”
钱巧巧在旁边一垫脚,“你们快看,二位师姑也来了!”
作为一峰尊者,当着小辈的面这么在地上跑,多少有些不体面。但是张天茂眼下顾不上体面了,他奔到众小辈面前,一手掀了千人面,一手抬手制止,“免礼免礼,哈哈,先别急着动手。”
张天茂这么一露脸,钟枫离一惊,语调都变了,“师、师尊?”
“枫离在啊……咦?”张天茂转了个身,一副刚发现还有别人在的夸张神情,惊奇地指着赵行舟,“小荀也在。这般巧了,我这次和琦渊的凤御剑君李凤生听潮剑君傅慕琼组队一起路过此地正看到你们要动手大家都是盟友别着急打架嗳你快看她们俩就要来了。”
这一长串词越到后面说得越快,还把人名报得非常之全,唯恐赵行舟听不明白似的。赵行舟嘴角抽了抽,心想,什么玩意小荀?
呼吸工夫李傅二人步行而至。李凤生容貌明艳音色清朗,比人先到的是灼烈凝滞的庞杂气息。她以一种煞有介事的语气,从后方对张天茂道,“张真人,张峰主——”峰主二字拖得又长又重,说完略有停顿,看了看张天茂,又扫了眼昆仑另一位乔装打扮的峰主,再道,“人家小辈在这正经争夺罗盘,你这么大年纪了,你过来瞎掺和什么。”
这话是故意挤兑他的。其实他们年龄辈份并不高,相貌也都是年轻人模样。只是修真界的实力辈份优先于年龄辈份。他们几个现如今身为一宗长老,辈份可以足算得上是很老的那一批,所以李凤生这么说也不全错。
他一时间憋不出什么正经理由,只得用手在两拨人之间横向比划,“我这不是怕两边真动起手来,伤了咱们之间的和气。你看弟子们都这么优秀,比胜负的办法有很多,不一定非要打群架吧!”
此借口未免太过拙劣。傅慕琼闭了闭眼,表示自己无法再听下去。但李凤生略微沉吟,故意再道,“说的也是,就这么打起来,好像不是很公平。”
张沛岑抬头去看凤御剑君,立刻又低下头。他想,他们这边琦渊五子有其三,还是控杀探位俱全,多年组合技配合的炉火纯青。再看昆仑那边,虽然沈文峥、钟枫离实力不俗,但毕竟就二人。其余一个妖,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位置的散修。真打起来他们占尽优势,着实不太公平。剑尊说的对,琦渊是什么样的宗门,不可能占这种便宜。胜之不武,不如不胜。
如此想着,张沛岑在心中为自己差点占了便宜而感到羞愧,实则不知挂不住脸的更有他人。张天茂瞥了一眼赵行舟,树妖心照不宣背着手,一副没见过地上的蚂蚁似的,低头钻研个不停。
无人搭话。
李凤生将在场所有人看了个遍,提议道,“我看不如这样,咱们先去他们据点坐会,喝个茶,商量一下怎么比试比较公平,如何?”
“就这么办吧。”李凤生显然带着目的来的,他应付不了,让赵行舟自己想辙吧。张天茂对钟枫离示意道,“愣着做什么,带路。”
“啊?哦,哦!”钟枫离慌张收起剑,懵懵懂懂地引着张天茂走了一段,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向身后一众。
他也不敢问,就这么点儿破事,有什么好商量的,有必要惊动您三位吗?难道他们抢罗盘这事已经事关天下存亡了吗?
十一人各怀心思走进瓦舍小院中。
屋内照顾伤者的花绛峰小弟子柳音端着一盆污水走出来,看到一大波人入内愣了愣,刚要询问,看清钟枫离身边那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把手中盆摔了。
秦山渐感到队友之间的神魂牵引,手里抓着带着血的绷带,很奇怪他们怎么来了。却看到门外迎来一群熟人,远不止他四个队友。
他嘴巴渐渐张大,“张、张、张……”
“行了。”张天茂一脸高手做派,挥了挥手,“礼数不必了,我们聊我们的,你们忙你们的。”说着在石桌旁落座,一个响指取出一套茶器。器口流光溢彩,目测价值不菲。
李凤生向周围道,“站着怎么商量,都坐。”
一间瓦舍的凳子哪里够这么多人落座,于是又从旁边两间搬了些凳子过来。先后十一个人落座,围着石桌里外三层。
院内气氛很怪,秦山渐走回屋,还觉得脑袋发懵,一点也没想明白这三位为什么会突然间在他们这个破院子里。
钟枫离挨着张天茂落座,心中难免紧张,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冷汗,结果不小心蹭到某人给他“缝合”的伤口,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气。张天茂茶水递到嘴边了,闻声看过来,“你受伤了?”
“承蒙师尊关心,伤得不重。”钟枫离疼得脸白里透青,抱拳低头。比起治疗过程中带来的痛苦……伤势简直不值一提。
“既来了,我们就是为了公平竞争。”张沛岑在钟枫离另一旁侧,看向他的伤口,“你既然伤得不重,那就治好了再来。你们队的生位呢?”
此话一出钟枫离脸色一变,“张沛岑你莫要看不起人,我这伤打你是绰绰有余的,你信不信!”
张沛岑愣了,他明明是好心发言,怎么对方还急眼了。其实他们为同期,修为相近又同为剑修,私下见过数次,彼此都算熟悉。周志荣皱眉道,“钟枫离,我师兄是在关心你,你怎么不识好歹?”
钟枫离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但是一想到那个治疗过程之煎熬,尤胜再捅他十刀八刀,当即抱拳恳求,唯恐来不及,“师尊,弟子无恙,咱们现在就开始比吧!”
“沛岑说得不无道理,你先别着急。”李凤生端起长辈架子,宽慰几句,视线却往最外围二人扫去。
树妖一直在研究地面,不知道在钻研什么,好像地上有金子,反正自始至终没和她视线碰上过。另一位,南仲君带着面具跟个石像一样,摆明了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线索,李凤生把注意打到另一位昆仑弟子身上,转头对沈文峥道,“所以你们队里一共几个人,都是些什么人?我们先了解一下,也好知道怎么安排比试更为妥当。”
沈文峥的想法和钟枫离一致,就是抢个罗盘而已,有必要了解这么详细吗?但在座三位尊者无一人提出异议,沈文峥虽有不解,还是听话抱拳道,“禀凤御剑君,我们队一共六个人。守位目前不在,探位和第二控位都是昆仑的门下侍,探位受伤了在屋里躺着,我和钟兄分修控杀……”
“等等。”李凤生皱着眉打断她,在脑子里仔细了一遍,“你们才六个人?”
沈文峥一愣,不知道哪里不对。
“守位不在,除去两只小妖,还有你们两位,已经五个了。”
“是的。”
“这么算控杀探守全齐,只剩一生位了。”李凤生略一思忖,指向角落,“那他在这里做什么?”
沈文峥跟随李凤生所指眨眼睛,众人一致望了过去。
“他……”
陈时易出现在此地,李凤生本以为他这次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和小辈一同组队进来的,却原来不是。
那他为什么会和大家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就没人觉得此人很可疑吗?
角落里,树妖一只手搭在腿上,单手撑着额头,一副头疼听不下去的样子。另一位则环臂坐着,十分冷酷,摆明了这事他不会解释。沈文峥看了好一会,才茫然回头,“他不在这里应该在哪呢……他正是我们队的生位啊。”
“噗!”张天茂本来还在想怎么帮赵行舟打掩护,闻言一口茶水喷了钟枫离满头满脸以及张沛岑半头半脸。李凤生愕然放下手,一下子没有理解沈文峥在说什么。
再闻听潮剑君手中一紧“咔嚓”一声,握着的茶盏直接开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