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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灵江边的石子 许苔,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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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梅雨季一过,临海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教室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到脸上像一床厚棉被捂过来。
期末考试刚结束,成绩还没出来。我们趴在教室里等放学,每个人都像被晒蔫了的叶子,头耷拉着,一句话都不想说。
“许苔。”
顾湘用笔戳我的胳膊。我转头看她。她的脸贴在桌面上,压得变形,嘴巴嘟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们去灵江边玩吧。”她说。
“现在?”
“放学后。”她坐起来,眼睛亮了一点,“反正暑假开始了,又不用写作业。”
我看看窗外。阳光白得晃眼,水泥地反着光,连树影子都缩成一团。
“太热。”
“傍晚去嘛。”她扯我的袖子,“太阳下山就不热了。我们去扔石子,我好久没扔石子了。”
我看着她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攥着我的袖口,用力到关节微微发白。
“好。”我说。
她满意地松开手,重新趴回桌上,脸朝向我这边,眼睛半眯着。
“许苔。”
“嗯?”
“你会一直和我玩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窗外的知了叫得很响,盖过了教室里的所有声音。她的眼睛在睫毛后面看着我,黑黑的,亮亮的,等一个答案。
“会。”我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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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我们坐在灵江大桥下面的石滩上。
太阳已经落到巾山后面去了,天空还剩一点橙红色的光,倒映在江水里,把整条江染成一条流动的锦缎。江风吹过来,终于有了一点凉意,吹得人舒服得想叹气。
顾湘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浅水里。水只没过她的小腿,她踢着水花,溅起一串串亮晶晶的水珠。
“好凉快!”她回头冲我喊,“许苔你也来!”
我摇头。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她玩。
她也不勉强,继续在水里踩来踩去,不时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往江心扔。她扔石子的姿势很用力,整个人往后仰,然后猛地甩出去,石子在空中划一道弧线,落进水里,“咚”的一声。
“你看!”她指着水面的涟漪,“我能扔到那么远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被水流冲散,很快就不见了。
她扔了十几颗,玩累了,走回石滩上,坐在我旁边。她的裤腿湿了半截,脚上全是沙,脚趾缝里夹着细小的石子。
“你怎么不扔?”她问我。
“不想扔。”
“你试过吗?”
我摇头。
她从地上捡起一颗扁扁的石子,塞进我手里:“试试。很简单的,这样拿着,侧着扔,能打水漂。”
我握着那颗石子。温热的,还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是灰色的,边缘磨得有点圆,不知道在江边躺了多少年。
我站起来,学着她的样子,用力把石子扔出去。
石子直直地飞出去,“咚”的一声,落在我面前不到两米的水里。没有水漂,没有弧线,什么都没有。
顾湘笑得前仰后合,倒在石滩上打滚。
“许苔你太笨了!”她边笑边喊,“你扔的什么呀!”
我看着她笑成那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我坐下,继续看江面。
那颗石子沉下去的地方,涟漪已经散了。江水还在流,往东,往海的方向,一刻不停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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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慢慢黑下来。江对面开始亮灯,一盏两盏,连成一条细细的光带。桥上有车开过,车灯在夜色里拉出长长的光轨。
“许苔。”
“嗯?”
“我想考台州中学。”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江面。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
台州中学。临海最好的高中。全市的学生都想考进去,但每年只招几百个人。
“嗯。”我说。
“你也会考的吧?”她终于转过头看我,“我们还能在一个学校。”
我看着她的眼睛。天黑下来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她的语气是笃定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成绩不够。”我说。
“那就努力够啊。”她坐直了,“还有两年呢,两年可以学很多东西。”
我没说话。
她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扔出去。那颗石子飞得很远,落进江心,连“咚”的一声都听不见。
“你看。”她说,“我刚才扔那颗的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扔那么远。但扔出去了,就知道了。”
她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我们肯定还会在一起的。我有预感。”
预感。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江面上的风。但我听着,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那颗我扔出去的石子,落进水里,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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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准备回家了。
顾湘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忽然指着地上说:“哎,你刚才扔的那颗石子,在这。”
我低头看。就在我脚边不远的地方,那颗灰色的扁石子静静地躺着。我明明扔出去了,看着它落进水里,但它就在那里。
顾湘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奇怪。”她说,“我看着你扔出去的。”
我接过那颗石子。是干的,没有沾过水的痕迹。和我刚才扔的那颗一模一样。
“可能不是同一颗。”我说。
“长得好像。”她把石子拿回去,在手里掂了掂,“我留着吧,做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第一次扔石子。”她笑起来,把石子装进口袋,“扔得那么烂。”
我看着她装石子的动作,忽然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不是同一颗。想说我看见它沉下去了。想说我其实不想考台州中学,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她装好石子,然后拉起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她的手心很热,微微出汗。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沙的气息。月亮在我们身后,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上。
我低头看那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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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打开铁盒,拿出新纸条。
“2001.7.12 她说她想考台州中学。她说我们肯定还会在一起。她说她有预感。她把我扔出去的那颗石子装进口袋,说做个纪念。我不知道她想纪念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扔出去的石子会回到地上。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我要努力学习了。因为如果她不在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写完,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铁盒。
然后我拿出课本,打开台灯。
窗外的蛐蛐叫得很响。夏天的夜很长,长得像可以装下所有的努力。
我看着课本上的字,一行一行,一页一页。数学,语文,英语。每一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变得陌生。
但我必须学会它们。
因为她说,我们肯定还会在一起。
因为我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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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我变得不太一样了。
以前下课的时候,我总是趴在桌上,或者看窗外,或者偷偷看她。现在我开始看书,看课本,看笔记,看那些怎么都记不住的公式和单词。
“许苔,你怎么了?”顾湘凑过来看我,“生病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在看书?”
“想考台州中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种笑是开心的,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
“好啊。”她说,“我们一起学。”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一起学习。下课的时候互相抽背单词,放学后去图书馆做作业,周末约在她家或者我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她的成绩本来就比我好,学起来比我轻松。我总是卡在一个地方很久,她就放下自己的书,过来给我讲。讲一遍不懂,讲两遍。两遍不懂,讲三遍。她从来不会不耐烦,最多戳一下我的脸,说“许苔你怎么这么笨”。
然后继续讲。
有时候讲着讲着,她就会趴在我胳膊上睡着。睡着的时候,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嘴角微微翘着。我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怕吵醒她。等到她自己醒来,揉揉眼睛,说“我怎么睡着了”,然后继续讲。
那个秋天过得很快。快到来不及记住每一片落叶的样子,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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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我们去老墙根。
梅雨季过去很久了,苔藓们开始变黄。灰藓的边缘卷起来,墙藓的颜色从墨绿变成褐绿,只有背阴处的几片还保持着原来的颜色。
顾湘蹲下来看。
“它们是不是要死了?”她问。
“不是。”我也蹲下来,“是休眠。天冷了,它们就睡了。明年春天还会绿。”
“真的?”
“嗯。”
她伸手碰了碰那些卷边的苔藓,轻轻的,怕碰坏它们。
“许苔,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看的。”
“看就能知道这么多?”
我想了想,点头。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那你教我。”她说,“教我看苔藓。”
我看着她。十一月的阳光从老墙那边照过来,照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眼睛很亮,像墙根那几片还绿着的苔藓,在快要休眠的季节里,还倔强地活着。
“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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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教她认苔藓。
这是墙藓,这是灰藓,这是绢藓,这是葫芦藓。这种喜欢阴,这种喜欢湿,这种能在石头上活,这种能在砖缝里活。这种的孢蒴像葫芦,这种的叶子像羽毛,这种的假根能扎进砖缝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问一些问题。问得最多的是:“你怎么记住的?”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一直在看。”
从六岁看到十二岁。六年。每天上学路过看,放学回来再看。春天看它绿,夏天看它长,秋天看它黄,冬天看它睡。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那你以后想学这个吗?”她问,“学植物什么的?”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以后。
“可能吧。”我说。
她点点头,然后指着墙根一处很隐蔽的角落:“那里是什么?”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很小的一片苔藓,混在杂草和落叶里,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出它的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
“不知道。”我说,“我没见过。”
“你也有不知道的?”她笑起来,凑过去仔细看,“那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起名字?”
“嗯。”她想了想,“叫……许苔和顾湘苔。”
我看着她。她正蹲在那里,用手指轻轻地碰那片心形的叶子,表情很专注,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为什么?”
“因为是我们一起发现的呀。”她回头冲我笑,“以后别人问起来,就说这是许苔和顾湘一起发现的苔藓。”
我蹲下来,和她一起看那片小小的、心形的叶子。
冬天的阳光照在我们背上,暖洋洋的。老墙的阴影里,那片不知名的苔藓安安静静地绿着,不知道有两个女孩给它起了名字,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知道。
但那一刻,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我和她,一起发现的一样东西。一起起的名字。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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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她回家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给我。
是那颗石子。灰色的,扁扁的,边缘磨得有点圆。我夏天扔出去的那颗,她说要留着做纪念的那颗。
“给你。”她塞进我手里。
“不是你的纪念吗?”
“纪念可以换一种方式。”她笑,“你拿着它,下次再扔,肯定能扔得更远。”
我看着那颗石子。温热的,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
“好。”我说。
她挥挥手,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手里的石子。
它不是同一颗。我知道的。我扔出去的那颗沉在灵江底,永远不会回来。但这一颗,从她口袋里掏出来的,被她捂了一整个夏天和秋天,现在到了我手里。
也许它们就是同一颗。
也许不是。
也许根本不重要。
我攥紧那颗石子,往家的方向走。路过老墙根时,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那片心形的苔藓。它在暮色里微微发着光,像一个小小的秘密。
“顾湘苔。”我小声说。
苔藓没有回答。但它在那里,活着,绿着,等着明年的春天。
就像我等着明天。
明天又能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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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铁盒里放进一张新纸条:
“2001.11.18 今天教她认苔藓。我们一起发现了一种没见过的,她说叫‘许苔和顾湘苔’。她把那颗石子还给我了。她说纪念可以换一种方式。我不知道她说的方式是什么。但我会一直留着这颗石子。一直。”
写完后,我把石子也放进铁盒。它压在最新的纸条上面,有点重,把纸条压出一道印痕。
我看着那个铁盒,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灯,躺回床上。
窗外没有蛐蛐叫了。冬天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颗石子在铁盒里,沉沉的。和那些纸条在一起,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一起,和那个夏天、那个傍晚、那个扔出去的弧线在一起。
它们都是我的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孢子傳播距離:苔蘚孢子直徑約10-20微米,可隨風傳播數百公里。但99.99%的孢子落在無法萌發的環境,有效傳播實屬偶然。每一片能活下來的苔蘚,都是運氣好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