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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又一次红榜前 还能一起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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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9月1日,临海的天蓝得像洗过。
我站在灵江中学的公告栏前,看初一新生的分班红榜。人群拥挤,家长们踮着脚往里张望,孩子们挤来挤去,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或哀叹。
我没有挤。我站在人群最外围,远远地看着那张红纸。阳光很烈,红纸反着光,看不清上面的字。
“许苔!”
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里面拽。是顾湘。她比我高半个头,力气也大,三下两下就挤到了最前面。
“看!”她指着红榜上的名字,“初一三班!我们又在一起了!”
是的。顾湘,许苔,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写在三班的名单里。从小学到初中,又一次同班。
“我就知道!”顾湘兴奋地摇我的手,“我们肯定还会在一个班的!”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两个名字。顾湘的字迹是打印上去的,黑色的宋体,端端正正。我的也是。它们靠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个逗号的距离。
那逗号小得几乎看不见。
顾湘拉着我穿过人群,往教学楼跑。她的马尾在阳光下甩来甩去,新校服的袖子有点长,被她挽到小臂中间——那是她习惯的方式,从小学就这样。
“你知道吗,”她边跑边说,“我刚才来看榜的时候特别紧张,心都要跳出来了。后来找到你的名字,一下子就放心了。”
“为什么紧张?”
“怕我们不在一个班啊。”她理所当然地说,“要是分开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要是分开了怎么办?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或者说,我不敢想。从六岁那个墙根开始,她就一直在我身边,像苔藓一样自然,像城墙一样稳定。我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校园会是什么样子。
“那你呢?”顾湘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你紧张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笑起来,继续拉着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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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木头窗框漆着崭新的绿漆。我们走进去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顾湘扫了一眼,拉着我走向靠窗的第四排。
“坐这里。”她把书包放在靠窗的座位上,“你坐里面,我坐外面。”
和小学一样。她总是坐外面,让我坐里面。她说这样她可以保护我,防止别人欺负我。其实从来没有别人欺负我,但我还是每次都听她的。
坐下后,我开始整理书包。新课本,新铅笔盒,新作业本——每一样东西都散发着崭新的气味。我从铅笔盒里拿出那块画着笑脸的橡皮,放在桌角。
“你还留着?”顾湘凑过来看,“那是我小学给你的吧?”
“嗯。”
“真能留。”她趴在桌上,脸侧向我,“我那块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我没说话。那块橡皮我一直没用过。铅笔盒里还有另一块平时用的,这块一直留着,留着那个笑脸。
“许苔,你说,”顾湘用笔敲着桌面,“初中会不会很好玩?”
“不知道。”
“肯定很好玩。”她坐起来,眼睛亮亮的,“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老师——我们还可以一起参加社团,你想参加什么?”
“没有想过。”
“我想参加美术社。”她说,“我听说灵江中学的美术社很好,有专门的素描教室,还有石膏像。”
“嗯。”
“你也来参加吧。”她拉住我的袖子,“我们一起去。”
我看着她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正攥着我的袖口,用力到关节微微发白。
“好。”我说。
她满意地松开手,继续在桌面上画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顾湘的影子也落在上面,她的侧脸被光勾出一条金边,睫毛的阴影扫在颧骨上。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铅笔盒。
铅笔盒的最底层,垫着一片从老墙根带来的干苔藓。上面躺着那枚绿色发卡,还有几块橡皮屑——是顾湘以前削铅笔时崩落的,我偷偷捡起来,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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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第一周,我在适应初中的节奏。
教室变大了,同学变多了,老师变严厉了。但对我来说,最大的变化是——顾湘开始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第三天的课间,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走过来,敲了敲顾湘的桌子:“顾湘,一起去小卖部吗?”
顾湘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啊。”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许苔,你去吗?”
我看着那个陌生的女生,摇了摇头。
“那我帮你带点吃的?”顾湘问。
“不用。”
她点点头,和那个女生一起走出教室。女生的手臂挽着顾湘的胳膊,边走边说着什么,顾湘在笑,笑得很响。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继续整理已经整理过三遍的铅笔盒。
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林什么?我没记住。
下午放学,顾湘收拾书包时忽然问我:“你怎么不去小卖部?”
“不想去。”
“是不想去,还是不想和那个人一起去?”她凑过来,盯着我的眼睛。
我别开脸:“不想去。”
顾湘看了我几秒,然后伸手戳我的脸:“许苔,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我问。
“吃醋。”她笑嘻嘻的,“看我和别人玩,不高兴了。”
“没有。”
“有。”
“没有。”
她笑出声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好啦好啦,没有就没有。明天一起去小卖部,就我们俩,行了吧?”
我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铁盒里放进一张新纸条:
“2000.9.5 今天有个女生来找她一起去小卖部。她叫我,我没去。她说我是不是吃醋了。我说没有。其实有。”
写完后,我把纸条塞进铁盒。铁盒已经快满了,得用力压才能塞进去。
我盯着那个快要撑破的铁盒,忽然想:为什么我的心里,也能装这么多东西,却永远装不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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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一天,我们测了身高体重。
体育课,全班排队站在身高尺前。我前面是顾湘,她站上去时,体育老师报数:“顾湘,142厘米。”
轮到我:“许苔,139.5厘米。”
下课后,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顾湘拧上瓶盖,忽然问:“许苔,你长高了吗?”
“量了,但我没看。”我说。
“我看了。”她凑过来,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的自己,“你长了1.5厘米。我长了3厘米。”
“哦。”
“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她戳我的脸,“你不怕我一直比你高很多?”
“不怕。”
“为什么?”
我看着她。阳光下她的脸有点发红,鼻尖上沁着细小的汗珠。我想了想,说:“高一点低一点,又不会影响什么。”
顾湘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许苔,你真奇怪。”她抹着眼角笑出的泪,“别人都是比来比去,你倒好,什么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我在心里说。我只是不在乎那些。
我只在乎一件事。而那件事,不需要用厘米来衡量。
十月的一个周末,顾湘来我家写作业。
她坐在我的书桌前,我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连耳朵后面那颗小痣都能看清。
“你家真安静。”她边写作业边说。
“嗯。”
“你爸呢?”
“在图书馆。”
“你妈呢?”
“……”我顿了顿,“走了。”
顾湘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时候?”她问。
“我三岁。”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笔,走到我床边坐下。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和她家裁缝店里的那种,一模一样。
“那你平时一个人在家?”
“习惯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手心里。她的手比我的大一点,温热的,手心有薄薄的茧——是骑自行车磨出来的。
“以后我来陪你。”她说。
我看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反正你家离我家也不远。”她继续说,“我每天写完作业就来找你,或者你来我家,都行。”
“嗯。”
“还有周末。”她掰着手指算,“周六上午我学画画,下午没事。周日全天都没事。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嗯。”
“还有寒暑假。”她越说越兴奋,“暑假我们可以去灵江边玩水,寒假可以堆雪人——虽然临海很少下雪——但要是下了,我就第一个跑来找你!”
“嗯。”
“你怎么就会嗯?”她戳我的脸,“说点别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我只能说:“谢谢。”
顾湘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谢什么呀。”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我们是好朋友嘛。”
好朋友。
这个词落在我耳朵里,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但我却觉得,它比什么都重。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写完了作业。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她骑上自行车,在巷子里歪歪扭扭地远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道影子。
然后我站起来,回到房间,打开那个铁盒。
新纸条:
“2000.10.14 今天她来我家写作业。我跟她说我妈妈不在了。她说以后来陪我。她说我们是好朋友。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怕她听见。”
写完,我把纸条塞进铁盒。铁盒终于彻底满了,盖子都盖不严,露出一点点白色的纸边。
我盯着那道纸边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铁盒,把它放到书架最上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
——还是茉莉花茶的铁盒,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是爸爸喝完茶后留下来的,我悄悄攒着,一直没拿出来用。
我把新铁盒打开,放到桌上。
原来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需要一个新的。
苔蘚生長速率:大多數苔蘚年生長長度不超過2釐米。縱向擴張緩慢,但可通過側枝分櫱在水平面形成連綿群落。它們不急於向上,只專注於佔領眼前的那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