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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墙根与发夹 我们的初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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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的临海,梅雨季总是来得又早又缠绵。
六岁的我蹲在图书馆宿舍区的老墙根下,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苔藓。父亲在二楼的窗内修复古籍,他的影子有时会落在我的背上,薄薄的一片,像另一层皮肤。
墙是青砖垒的,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建筑,砖缝里塞满了墨绿色的生命。我知道它们的名字——靠近地面的那层厚绒是墙藓,砖缝深处钻出来的是葫芦藓,墙角潮湿处铺开如地毯的是地钱。雨刚停不久,每片苔藓都饱含着水光,在六月午后的闷热里静静呼吸。
“你看的东西好无聊。”
我抬起头。一个女孩抱着褪色的皮球站在墙边,比我高半个头,扎着歪歪的马尾,左肩的碎花汗衫湿了一小块。后来我知道,那是她刚在水泥地上拍球时出的汗。
“苔藓会动。”我说。
“骗人。”她蹲下来,皮球滚到墙根,“植物怎么会动?”
我把手伸向一片墙藓。食指轻轻拂过绒面,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孢蒴颤动起来,极细微的、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察觉的颤动。
“看,它们在收缩。”
女孩把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苔藓。她看了很久,久到一只蜗牛从砖缝里探出触角,在她脚边留下银亮的黏液痕迹。
“真的在动。”她宣布,然后在我身边坐下,“你叫什么?”
“许苔。苔藓的苔。”
“我叫顾湘。”她捡起一块从墙上剥落的碎砖,上面附着完整的苔藓群落,“你为什么看这个?”
我想了想:“因为它们不说话。”
顾湘歪头看我,碎发落在颊边。很多年后我仍记得这个画面——六岁夏天的梅雨季,墙根的潮气蒸腾而上,她的眼睛在树影漏下的光斑里,亮得像某种承诺的雏形。
“不说话有什么好?”她问。
“不说话,就不会说再见。”
顾湘似乎被这个答案镇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把手中的苔藓碎砖塞进我怀里:“送你。”
“它会死的。”
“那怎么办?”
我起身,在墙根找到那片苔藓原来的位置——一个朝北的凹陷处,终年不见直射光。小心翼翼地把碎砖按回去,边缘的苔丝在湿润的砖面上微微蜷曲,又缓缓舒展。
“要让它待在原来的地方。”我说。
顾湘学我的样子,帮我把其他剥落的碎砖归位。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工作,像两个修复古迹的工匠。她的手比我大,动作却粗,好几次扯断了苔藓的假根。我不说话,只是把她弄坏的地方重新整理。
“你生气了?”她问。
“苔藓不会生气。”我说,“它们只会死,或者活。”
顾湘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笑声,清脆的、毫无保留的,像突然敲碎的玻璃糖。笑声惊起了墙头睡觉的野猫,它弓起身子瞪我们,然后跳进更深的树影里。
“许苔。”她叫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你像个苔藓小人。”
“苔藓没有小人。”
“我说有就有。”她霸道地宣布,然后从头发上取下一个东西——绿色的塑料发卡,边缘已经磨损,但颜色还是鲜亮的苔藓绿。
她把它别在我的衣领上。
“送你。”她说,“这样你走到哪里,都带着一片苔藓了。”
我低头看那个发卡。塑料温温热热的,还带着她头发的温度。我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苔藓堵住了,只发出含糊的气音。
顾湘也不在意。她重新抱起皮球,站起身:“我明天还来找你玩。”
“为什么?”
“因为——”她踢了一脚墙根的青苔,孢子粉像绿色的烟尘扬起,“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她跑开了。马尾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甩出弧线,碎花汗衫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宿舍区的月亮门洞后面。
我重新蹲下来,手指抚过衣领上的发卡。塑料的质感很陌生,和苔藓的柔软截然不同。但它是绿色的——那种鲜活的、属于顾湘的绿色。
墙根的苔藓在继续它们的午后。蜗牛爬过刚才顾湘坐过的地方,留下新的银痕。葫芦藓的孢蒴开始倾斜,那是它们准备释放孢子的征兆。而我衣领上的塑料苔藓,在梅雨季潮湿的风里,微微发烫。
父亲在二楼喊我吃饭。他的声音穿过木格窗棂,落在墙根时已经变得绵软。
我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小铁盒——原本装薄荷糖的,现在空着。我把发卡取下来,放进铁盒。盒底衬着一张白纸,我用指甲在上面划出苔藓的纹样,一道又一道,直到纸面布满纵横的沟壑。
然后我盖上盒盖。
铁盒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墙根下格外响亮。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被关进去了,有些东西开始了。
我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发麻。回头再看一眼墙根——苔藓们还在那里,墨绿的、潮湿的、沉默的。
牆蘚(Tortula muralis):常見於老舊磚牆縫隙,孢子繁殖。耐貧瘠,能在極少土壤的石灰質表面定居,是典型的“先鋒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