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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乔迪尼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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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迪尼坐在小客厅里,手边放着一卷图纸。
“皇后大道的铺子已经腾出来了。”他说,“叶先生也在那里,请你过去看看。”
“手续办好了?”
“请了一位德国律师,章程已经拟好,登记所需的文件也预备齐了,只等你签字。铺面的租约由叶先生经手,昨日已经交割清楚。至于内部如何布置,还要等你看过以后再定。”
南音拿起那卷图纸。铺子临街的一面不算宽,往里却很深,另有三道楼梯通往楼上。乔迪尼已经用铅笔在图上作过标记,楼下留作店面,二楼设办公室,三楼则作货仓。
“租了几年?”
“五年,租金不变,另外付了一笔顶手费。位置很好,离邮政总局、银行和几家大洋行都不远,往西去码头也方便。最要紧的是,那里有几条出入通道,上下楼不必都经过铺面。叶先生看过几处,觉得这一间最合适。”
“怎么不买下来?”
“往后未必一直用这里。若要换地方,租的总比买的省事。”
南音又看了一会儿,将图纸重新卷好。
“你等我片刻,我上楼换衣裳。”
“去中环吗?”
安琪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
“是,我去看看铺面。要一起吗?”
南音记得她马上要上钢琴课。果然,安琪朝楼上望了一眼,遗憾地摇了摇头,却仍站在那里没有回去。
“可否到连卡佛替我带一盒牛油甜饼,还有一包亨特利与帕尔默饼干?”她说完,又赶紧补上一句,“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当然可以。”
这不是什么大事,南音当即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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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钟头以后,南音乘车下山。
汽车沿着旧山顶道驶过花园道,渐渐进入中环。乔迪尼一路没有说话,直到车子驶入更拥挤的街区,才从倒后镜里看了她一眼。
“看来你同徐先生一家相处得不错。”
“还过得去。”
“那么,便是比你原先设想的要好。”
南音抬起眼睛:“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刁蛮,任性,不讲道理?为什么你总觉得我无法同徐家的人相处?”
“我并没有这样说。”乔迪尼握着方向盘,避开一辆从横街驶出的黄包车,“我知道不喜欢他们。”
“……”
“你不喜欢英国人,因为认为他们侵占了你的国家。连带着,你也不大喜欢那些替英国人做事的华商。至于帕西人,在你看来,恐怕也只是比英国人稍好一些。”
“得了吧,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你没有说过,只是这样想过。”
南音心里那点隐约被说中的不快,立刻变成了对他的恼怒。
“你是在恶意揣测我,乔迪尼。你不满意我来做你的老板,也不认可我的能力。或许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个靠着家世,才被送来香港的二世祖。”
“绝无此事。”乔迪尼的语气仍旧平静,“倘若你真这样认为,自然可以叫我离开香港。你可以动用私权力,我也只能服从。”
“我不会这样做。”
南音忍住怒气,仍旧以一种十分礼貌的口吻说道:“我要你留在这里。往后我有没有能力,你亲眼看着就是了。”
乔迪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么,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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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在中环拥挤的街道上走走停停,过了近半个钟头,才停在皇后大道中的一排骑楼前。
临街是一间皮鞋店,招牌上并列写着“MITAI SHOES”与“米泰皮鞋”,旁边画着一只漆黑发亮的系带皮鞋。铺子夹在钟表行与南北行之间,门脸并不起眼,若不特意抬头,很容易被附近那些更大、更鲜艳的招牌遮过去。
店铺尚未开张,外面的铁闸已经拉起,里面另有一道镶着磨花玻璃的木门,门后隐约透出灯光。
乔迪尼才将汽车停好,南音已经推门下车。她关门时手上重了一些,巨大的声响惊得等在铺前的叶庚一怔。
“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南音径直朝铺子走去,“我没有办法同这个印度人沟通。”
叶庚看向随后下车的乔迪尼。乔迪尼摊开双手,脸上倒没有多少怒意。
“我似乎又冒犯她了。”
“你明知道她的身份,何必总说那些话惹恼她?”叶庚低声道。
“我并不想这样。”乔迪尼说,“她每日住在山顶豪宅中,我们却连下一步的安排也不能自作主张。叶先生,这样下去,许多事情都很难办。”
“她初到香港,总要给她一点时间。况且她有她的任务,并不是来消磨日子的。”
两个人还站在门外,南音已经跨过门槛,回过头来。
“你们还要在街上谈多久?这条街上的人都快注意到你们了。”
实际情形远没有她所说的那么严重,但叶庚知道,现在并不是同她争辩的时候。
“没什么。”他拍了拍乔迪尼的肩,“你先去办别的事,我带她进去看看。”
南音像是这时才想起什么,又叫住乔迪尼:“劳烦你替我去一趟连卡佛。一盒牛油甜饼,还有一包亨特利与帕尔默饼干,是我答应安琪的。”
乔迪尼看了她片刻:“现在连买饼干的活也归我负责了?”
“只是今日劳烦你。”
南音站在门边,十分和气地望着他。
乔迪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汽车走去:“看来还是应该替你请一位司机。”
“你可以物色一个。”
南音推门而入。叶庚随后跟进来,门上的风铃被带得一阵乱响。
“你同乔迪尼相处得不大愉快?”叶庚问。
“我不觉得他可靠。”
南音环顾四周。屋内狭长,货架上摆着各式鞋样,一旁立着长镜,空气里混着新皮革、鞋油与木料的气味,柜台后面还叠着几只没有拆封的纸箱。
“他只是说话不大讨人喜欢。”叶庚替她推开柜台旁的一道小门,“这些年,他替陈家办过不少事情,从来没有误过正事。他很擅长同欧洲商人打交道,而欧洲人也更愿意相信帕西商人。这是他天生占有的便利,你我取代不了。就像欧亚混血在香港经商,总比纯粹的华人容易一些,也是同样的道理。”
“是,我知道。”南音仍有些不满,“若不是因为这一点,他现在大概已经不在香港了。他从一开始便不大认可我,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他对女人抱有偏见。”
叶庚笑了一下:“那倒不是,如果他歧视女人,不足以解释为何他对夫人极为尊敬。”
南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帕西人聪明谨慎,又善于权衡利害,是天生的商人。商人通常不会轻易向谁表示忠诚。你才刚到香港,他不知道你能不能把公司经营下去,自然会多看几日。等你真正作出决定,也能承担决定带来的后果,他便不会再试探你了。”
与乔迪尼不同,叶庚的话,南音向来肯听进去一些,只是仍有些不快。
“难道我还需要向他证明我自己?”
“你当然不必向他证明什么。你只要顺应自己的内心,想想自己的责任,也想想你的父亲你的家庭。南音,我们来香港的目的是什么?”
南音停住脚步,回头俯视着身后的叶庚。
他们正处于狭窄的楼梯间,仅有一线微光斜斜擦过头顶,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以及叶庚那张温润的面孔。
他出身倒是极好,父亲是同盟会元老、军中高官,早年在革命中牺牲,与南音家中长辈俱是世交。后来又因立场之分,父亲留下的声名反倒耽误了他的前程。这些年,不知他在为谁办事,辗转各地,连婚事也一再推迟。他那未婚妻出身江南名门,竟也就这样年复一年地等着他。
南音与他见面不过四五次,上次见到他,还是在巴黎。
彼时相见,对方仍显青涩,而她尚且年幼,涉世未深,只知当时的叶庚心怀壮志,充满着理想主义与抱负,他在姨妈面前信誓旦旦,要以毕生之所学报效国家。
如今,她也想问问他。
随她来到香港,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理想是否仍旧如前?
可惜这些话南音只犹豫了几秒,便知道不能问出口。在这个纷乱的时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是这样,叶庚也是这样,她不应当去做那个戳破假象的人。
她笑了笑,说:“我们来,不就是为了那条运输线?”
“是,就为了那条运输线。”
“只是我不明白。”南音问,“为什么要让我伪装作徐瑛的女儿,住到徐文利家中?”
叶庚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上去说。
二楼有一条长廊相连,临街的区域都铺满褐色玻璃,朝里往外能清晰看到街面百态,从外向里,却未必能看清里头人的行动。长廊两边幽深,各有一处通道与步梯通往不同的街口。往右第三间房间充作办公室,有梯子下到一楼,又是一间临街铺面。
“民国二十年,我在北平见到驻华公使,他给我看了一封从香港领事馆送来的信件,内容我记得是……一位美国代理商向他抱怨,依据《巴塞罗那公约》,大量欧洲货物过境运往广州和中国其他地区,无需南京方面的通关许可,而美国人并不享有这种特殊的权力。”
“这封电报随后被送往南京,也让几位大人物意识到,香港存在着诸多半公开而复杂的贸易线路。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因为在广州政府时期,香港一直承担着同样的角色……来自海外的资助,源源不断从香港进入内地,送到革命党手中,帮助我们最终赢得胜利。只不过随着政治中心转移到南京,这条线路不再像从前那样关键,但它并没有丧失自己的作用。根据可靠的情报,在很多年里,一直有德国制造商、法国制造商与比利时制造商,绕开英国政府的监控,通过某种传统而保留下来的渠道,继续将货物送往广东——”
“也避开了南京。”南音说,“如今珠江流域重新回到南京手中,我原以为我们来到这里,目的是接管。”
叶庚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没有办法将它抢过来,它是这片港口独特的产物。你以为,没有英国人的纵容,没有欧洲各国乃至美国人的默许,它会存在得如此轻易?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合作。”
“所以——”南音抬眸,“你可以肯定这条运输线,在徐文利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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