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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海港沉在一 ...

  •   海港沉在一片夜色里。

      它应当是静谧的,充满芬芳,正如它在英文中被称作“芬芳的海港”一般。可徐明仪此刻烦躁不安时想到的,却只有课本里那些令人不快且刺骨的描述:

      ……散落的维多利亚小镇沿着水边延伸近四英里,虽然仅有约六十座欧洲式房屋,以及若干华人棚屋和市集……那粗糙、破碎、陡峭的崖壁与深邃的岩石峡谷,将永远有效地阻止维多利亚形成任何适合相互防护、清洁与舒适的集中城镇……

      ……群山呈现出略带绿色的色调,像变质的斯蒂尔顿奶酪……看起来像长了麻风斑点的黑人……花岗岩腐朽、转化,像动植物遗体一样进入腐败状态……

      欧亚混血,本就是这片病变土地上的产物。

      “Eurasian.”

      当年印度总督黑斯廷斯侯爵专门创造了这一词汇,用来统称那些父母或祖先兼有欧洲与亚洲血统的人。从小母亲便告诫她,混血者是被命运判定要在两个截然不同、且彼此怀有深切敌意的社会夹缝中求生的人。

      她对于这一切都感到厌烦。

      ***

      “你不去管一管他们吗?”南音拧眉看着远处,低声问,“我听黄小姐说,那个男人风评不佳。”

      徐令川只朝窗外的沙滩扫了一眼,语气平淡:“跟我有什么关系?”

      隔了片刻,他又冷不丁问了一句:“那是谁?”

      南音一时无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是费肯尼斯同父异母的弟弟。”

      “费爵士的儿子多得足够组成一支橄榄球队,”徐令川切着盘中的牛排,“我不见得要认得每一个。”

      “我打听过了。”南音压低声音,神色严肃,“费奕良比阿明整整大了十三岁,私底下不知道同多少女人有过风流账。”

      他依旧动也不动,面上毫无波澜。

      “阿明是你妹妹!”南音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才十六岁!”

      “她很清楚自己在同谁来往,不必过去打扰。”

      “她——”

      “你不是她。”徐令川放下刀叉,看向南音,“还没弄清楚她的处境,就替她作决定,未免早了些。”

      南音忽然偃旗息鼓了。

      “你好像并不在乎你的家人。”

      “这指责没有道理。”

      “如果在乎,你就应该去阻止他们两个。”

      “阻止了这个,下一个呢?”他问。

      眼前这姑娘穿着一身烟灰色风衣,暖黄的灯影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间一片清冷。可那微微挑起眼尾,却像极了一只惯于被人捧着哄着的骄傲的猫咪。她耳畔吊着的珍珠在灯下熠瞻发亮,衬得那份生人勿近的冷冽愈发鲜明。

      很奇怪。

      她与绝大多数出身还算不错,承载着父母期待,接受封闭的私校教育的华人女子不一样。

      美国排华主义之泛滥,私校尤其严重,她的种种表现,都与她的身份不相符合。

      破天荒地生出几分耐心,缓缓解释道:“你也许不知道,每一位皇家警察来到香港,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签署保证,不娶中国女性或欧亚人。”

      “这还不算。传统华人对于异族通婚,同样严加禁止,有时还要更苛刻些。譬如徐家这样的家庭,我或安德若在国外娶了非华人女子,便会被剥夺继承权。阿明的母亲也是为此离开的。我父亲不肯承认自己同一位中荷混血的妓女有过关系。作为补偿,那个女人得了一大笔钱。她的女儿,因幸运地长着黑头发、黄皮肤,得以留在这个家里。”

      “幸运?”南音咬着这两个字,重复道。

      他唇边有了一点笑意。

      “是,幸运。你知道欧亚混血女孩如果没有出生在一个足够好的家庭,意味着什么吗?教区女子学校于一八六二年成立,到一八六五年便被迫关闭,理由是几乎所有学过英语的女学生,一离校就成了外国人私养的情妇。在有限的选择里,香港最显赫的两个欧亚混血家族,罗家与费家,对她而言,都不算坏的选择。”

      南音沉默了许久,终于冷冷开口:“你这样想,我很遗憾。”

      “我并不赞同这些陈腐和不公平的规则。”他说,“可安琪偏偏生活在这里。我无法替她改变出身,也无法保证她喜欢的人能超然于偏见之外,正如我同样无力改变华人在这座殖民地里不过是末等公民的现实。”

      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幽深得就像深夜的远洋。

      在浩瀚的海面上航行时,绝大多数日子都要面对这样的大海。它偶尔平静,偶尔狂怒,深不可测,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及。

      中国人描述深海,有一个词,叫作归墟。

      天下之水汇聚于此,万物若巨峦,终化为海中之细沙。

      南音在这一刻突然彻底看清了他。

      徐令川的骨子里,原来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家人的苦恼、旁人的命运、甚至是这纷乱世局与他自己的归宿,在他眼里,恐怕根本没有任何分别。

      父辈的积累令他已经走到了海外华人可以走到的顶端,而宏大的不公又令他止步不前。

      所以他根本就不在乎。

      “如果连你这样高高在上,住在所谓的欧洲人保护区,享受着英国人特权的华人,也说自己无能为力,”南音打断他,“那么,的确,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蓦地站起来,径直绕过他向外走去。

      徐令川没有阻拦。直到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他才低低叹了一口气,拉开椅子跟了出去。

      ***

      粗粝冰凉的沙滩上,费奕良与明仪一前一后地走着。

      “你那个姐姐,”费奕良斜着眼,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轻佻笑意,“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怎么问起她了?”

      “有些好奇罢了。她同你们姐妹不大相像,完全看不出是一家人。”

      “她的确十分美丽。”明仪笑起来,“你头一回见到这样好看的姑娘,是不是?”

      费奕良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她确实很有中国的韵味。”

      “得了罢!”明仪不耐烦地打断他,“她父亲是南京的高官,母亲是沪上顶顶有名的银行家,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独生女同一个欧亚混血纠缠不清。你劝你趁早省省心,别做这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白日梦。”

      “混血怎么了?”费奕良被戳中痛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我们有英格兰姓氏,穿欧洲人的服饰,过欧洲人的生活,不比那些低等的华人贱民好上一万倍?在殖民地,英国人除了混血儿,还能依靠谁?我父亲得封爵位,就是为这个。我们显赫一方,连欧洲人都得替我们做事。南京、上海的那些官员,又算得了什么?说到底,不过也是洋人的一条狗,连租界里的事都管不了,如今还要死乞白赖地朝日本人讨食吃……”

      “自欺欺人,滑天下之大稽。”

      明仪停下脚步,冷笑着吐出这几个字。她看着柔弱怯懦,可这张嘴真毒起来,却能活生生将人气死。

      “不过是在家里花重金雇佣了几个澳大利亚白人做管家,你就真当自己也是纯血的英格兰贵族了?你打心眼里瞧不起中国人,一门心思认定自己是英国人——可英国人在会所举办的马球赛,请过你这位高贵的爵士之子去参加过一次吗?”

      说罢,她猛地一把甩开费奕良的手。

      “我看你往后也不必再来找我了。你身份如此尊贵,香港多的是眼巴巴等着投怀送抱的小姐。我要去念大学了,毕业以前,绝不可能考虑婚嫁。”

      “你什么意思?”

      费奕良恼怒地伸手来抓她,却扑了个空。

      南音已将明仪拉到身后,另一只手随即扯住他的衣襟,将他狠狠往旁边的沙滩上一掼——

      费奕良猝不及防,踉跄着重重跌坐下去,半边考究的西装瞬间陷进了湿冷粘稠的泥沙里。他猝不及防吃了一大嘴沙子,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歇斯底里地骂道:

      “Fucking cunt——”

      下一秒,那恶劣至极的咒骂声便戛然而止,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徐令川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的正前方。他身材高大,海边的冷风吹得风衣猎猎作响。远处的灯光落到这片沙滩时已极其稀薄,只勾勒出他半边冷峻高耸的眉骨。

      南音听到那句不堪入耳的粗鄙秽语,眉毛拧得死紧。明仪有些气不过还想上前理论,南音一把按住她的手臂,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方才同我妹妹说什么?”徐令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没什么......”

      费奕良强作镇定地干笑了一声,有些狼狈地撑着地站起来,拍去身上的泥沙。他胡乱理了理歪斜的领口,重新端起那副翩翩公子的架子。

      “不过说几句私密话罢了。倒是你……”

      他一顿,看见了南音。

      南音毫无惧色地冷冷回瞪着他。

      她裹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海风吹乱了她的漆黑长发,显得身形单薄而修长。费奕良见她这般横眉冷对、带刺生动的神情,心中暗恨,却自知此时绝非猎艳的时机。

      “你们,”他改口道,“这是什么意思?”

      “离安琪远一点。”

      “我和她在约会。”费奕良笑道,“她自己也愿意,你问问她?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Tsui,我并没有刻意接近你的妹妹。”

      徐令川偏过头,看向明仪。明仪低着头,下意识地往南音身后缩了缩。

      “她方才已经叫你不要再来。”他转回来,“听不明白?”

      费奕良脸上的假笑荡然无存:“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原本也不必管到你身上。”

      徐令川伸手,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费奕良肩膀一僵,竟没有躲开。

      “你哥哥比你要聪明,他至少知道,不应当公然与我作对,而你——”

      他没再说话。

      停顿往往要比真实的话语更加致命。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无误地戳中了费奕良最敏感自卑的神经。

      身为费爵士的第十一子,他却因混血身份及母亲卑微的地位而遭到英属海外领地上的所谓上流社会的集体排斥、冷漠对待。

      他眼里瞬间迸发出凶狠的恨意。

      “你又能做什么?”徐令川收回手,“你蓄意勾引我的妹妹,叫你父亲知道了,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安琪仍然是我父亲心爱的女儿,你呢?”

      费奕良咬紧牙关,嘴唇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噎不出来。

      不到一定功底,实在难以掌握这样“颇有风度”的气人本事。南音认为自己应当加以学习,往后便可运用在乔迪尼身上。

      “我能理解你,费先生。”

      徐令川再次开口。南音敏锐地注意到,他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将平日里习惯的那口萨克拉门托美式口音,悄无声息地切换成了纯正傲慢的牛津腔。

      “家里兄弟多,凡事总要争一争,也不奇怪,但你不该将主意打到我妹妹身上。”

      费奕良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难看至极。

      “你凭什么——”

      “至于她的财产,”徐令川风轻淡写地打断他,“也不劳你费心。”

      南音清楚地感觉到身后明仪的手臂猛地绷紧,便顺势将她彻底护在了身后。

      费奕良显然恨不得当场杀了他。

      徐令川仍站在原处,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对方,仿佛早已吃准了对方根本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费奕良当然也不敢将他怎么样,对方是徐文利的宝贝儿子,而香港这几个华人或混血华人家族,哪个背后不是代表着英属海外领地上一方势力?他若是与徐令川撕破脸,只会受到费爵士严厉的斥责和兄长的抱怨。

      “你不过也是妾室所生。”他恶狠狠道。

      徐令川看着他,片刻,笑了笑。

      “那为何我与你不同呢?”

      费奕良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整个人气得几乎要血管爆裂。

      “我妹妹要同谁交往,是她的事。”徐令川道,“她不愿意,就代表你出局了,这一点不必我再提醒你,也麻烦你自重,不要再来纠缠她。”

      他说完退后几步,转过身,不再理会费奕良。见那边两人仍站着,目光在南音脸上停了一停。

      “还不走?”

      “来了!”

      南音连忙拉着明仪跟上去。

      ***

      轿车开上山路,明仪跟只鹌鹑一样缩在南音身旁。

      月亮弯成一道细缝,跟鱼钩似的,勾住了漫山遍野的枝条。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就在南音反思了二十遍,自己是否不该无故介入徐家的家庭问题以后,前头那位大少爷终于开口。

      “阿明。”他说,“你自己说。”

      倒是稀奇。这个家里,只有南音与索太太喜欢称呼家人的中文名,其余人多以英文名相称。徐令川尤其习惯说英文,连索太太也只叫他阿则。如今他倒跟着自己,叫起阿明来了。

      明仪还不习惯这个哥哥突如其来的管束。知道他将来要承继徐文利的家业,她平日便对他格外敬畏,如今被问到,越发担忧。

      “去年三姐生日,请了许多人到石澳的别墅里。费奕良也在,许是跟着他哪个妹妹一道来的,我们便是那时候认识的。”她低声道,“这一年来,他一直想着法子纠缠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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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6章入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