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使者每天都想辞职》柳林霞客

48、第四十八章

　　“哎、哎，这是...”

　　周棂手足无措地围着楚青寐转圈，他哭得太用力，以至于干呕起来，皮肤胀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周棂举起手在他面前抬起又放下，想试探着帮他擦去脸上接连滚落的泪水，却担心自己过于粗鲁，将好像一抿就能化开的水蜜桃皮揉破。

　　“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楚青寐一边抽噎一边小声自言自语，脑内快速在各个角度思索着解决办法，然而在假设了数十种方案后，自己的结果都只有死路一条。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不能解决，哭什么呀！”周棂憋了半天，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自认为宽慰人心的话，可话音刚落他就开始后悔，这是一句他平日里最看不起的不知所谓的空话，起不了丝毫作用不说，还充斥着一股什么都想插上一脚，借机教几句的油腻感。

　　“男人怎样？女人又如何，谁都有发泄自己情绪的权力！我就哭我就哭！！”

　　楚青寐本就处在精神极度不稳定中，这下连平日里刻意伪装出的体面也不顾了，非要跟周棂唱反调，几乎是梗着脖子大声嚎叫起来。

　　这副泼皮无赖、下一秒就要躺在原地打滚的模样，竟一下把周棂看笑了。

　　这几日接触下来，总感觉这孩子透着一股故作老成的虚假感，他不是傻子，心里明白楚青寐是故意借他之手打压赵雄，之所以乐于这么做，无非是看他势单力薄，眼神中流露的倔强和不甘心看起来实在可怜。

　　楚青寐这扯着嗓子发泄的模样，一下子使他从虚假的表象中升腾出来了，好像伸出手指随便在他身上任意部位按压下去，接触到的不再是冰冷的钢铁机械，而是温热、微弹、有血液流动的、真实的人体。

　　周棂很自然地那么做了，甚至有些乐此不疲，不管楚青寐哭得像要把内脏都呕出来一样，粗硬有力的手指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胳膊玩，哄道：“好好好，哥说错话啦。哥跟你道歉。”

　　正处在盛怒之中，自然对周棂这种骚扰行为不胜其烦，他十分大力地拍开周棂乱作的手指，摇着头大喊道：“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恶魔！禽兽！你们都在利用我，都在利用我……”

　　“你在胡说什么啊，整个地府还有比哥还纯良正直的吗？”周棂佯怒，十分无畏地挺起胸膛，大手在自己胸脯上拍得“啪啪”响，以展示自己的光明磊落。

　　“我、我会害死你们的……”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楚青寐的抽噎声因为心虚而变小，他总算得以找回些许神智，却立刻开始惶恐起来，他紧紧攥着周棂的衣角，用力到指甲都陷进肉里，却是不管再疼都不肯松开，像是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越说越离谱，你就这么大能耐呢，小屁孩一个以一己之力毁灭世界啊？平时少看点玄幻小说。”

　　周围看热闹的鬼差蝗虫般越聚越多，个个都抻着脖子，带着满是探究的眼神看着他们，周棂紧蹙着眉头，高声喊着驱逐道：“瞎看什么热闹，分内的工作都做好了吗？一会我挨个抽查，要是有什么问题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周棂你讲不讲道理啊，闹这么大动静我们看看都不行啊，还没说你呢，长得凶神恶煞的，瞧给人孩子吓得哭成那样！”

　　周棂平日里贯会招猫逗狗，没个正形，若不是正了八经板起脸来，就毫无威慑力可言，鬼差们根本不怕他，嬉笑着哄成一团。

　　“就是就是，我们这是随时准备站出来当正义使者呢！”

　　周棂被他们一人一句说得脸上又燥又热，又总不能真把楚青寐丢在这去跟他们大摆官威，当即憋得脸都红了。

　　“跟我走。”

　　周棂不由分说地拽起楚青寐，只稍一个闪身，二人脚尖再一落地，就到了一间堆满着杂物和零食碎屑的屋内。

　　周棂从一张满是散乱文件的大长桌中精准找到水壶，先是倒了一大杯水，自己猛得仰头“咕嘟咕嘟”喝完，一抹嘴才想起来正中央还站着位因一直流泪而失水的小孩，他神色尴尬地举了举水壶中仅剩个壶底的清水，结巴道：“你、你喝水吗？”

　　楚青寐摇了摇头，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极细微地转动着眼珠在屋内环视，周棂见他神色戒备，笑了笑开口道：“这是我办公室，不会有别人进来，放心坐吧。”

　　楚青寐放下心来，可紧接着又开始犯难，因为这间比杂物间还乱的办公室，实在是无处落脚，他对整洁度要求有些高，怎么也想不通会有人生活在这种地方。

　　周棂大咧咧朝椅子上一坐，顺势翘起二郎腿，朝楚青寐努嘴示意道：“坐呀！别不好意思，把东西推到地上就行！”

　　楚青寐看了眼周棂所指的凳子，靠背上挂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棉服，凳面零散地铺着一些像小孩子吃的零食，别说坐了，就算自己的衣服挨到凳子的边边他都浑身难受。

　　“推呀推呀。全都扒拉到地上。”周棂用手比划着。

　　“我站着就行。”楚青寐道。

　　“好吧。”周棂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屋内的脏乱程度，“你别这么拘谨，不会有别人进来的。差役们一般来过一次后，再有事找我都会在外面等着。他们都很注重我的私人空间。”

　　你想多了。

　　他们只是觉得太乱了，无处下脚才不进来。

　　话在楚青寐喉间堵着，又生生给咽了回去。他礼貌地朝周棂笑了笑。

　　“怎么样，现在愿意跟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周棂问。

　　“当然，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但我希望你明白，人为什么是群居动物，因为个体的力量的太薄弱，思维宽度也有限，若聚在一起，大家可以集思广益，一颗星星的光芒太微弱，但群星一齐闪耀，那也是璀璨银河呢。”

　　“怎么来定义群居呢？除了你，我还要再认识很多人吗？”楚青寐问。

　　“不用。”周棂勾起嘴角，笑得十分狂妄，“你哥我一个人就抵千军万马。”

　　话毕又加了一句：“当然，你想去多交朋友，我是支持的。”

　　楚青寐沉默不语，他不认为“朋友”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帮助，一个傻蛋单方面犯傻不足为惧，若一群傻蛋一拍即合，再愚蠢至极的想法都会因为群体效应镀上一层虚假的金光，成为乌合之众。

　　楚青寐抬看看向周棂，此人正用粗壮的胳膊当扫把，将办公卓上的杂物挥到两边去，给自己腾出能将手臂完整托至的方寸之地，楚青寐从未见过如此让人大跌眼镜的“打扫卫生”方式，他眯起眼，仔细观察周棂的神色，此人呼吸没有加重，脸上也不见一点红温，看来是没有丝毫羞耻心的。

　　因为这种“打扫卫生”的方式太过匪夷所思，楚青寐看着周棂笑个不停，以至于终于得以从对于未来的迷茫和焦虑中脱离出来。

　　周棂眼神一亮：“哟，心情好啦？”

　　楚青寐没听懂周棂这突然没头脑的一句。

　　“终于看见你笑了。”周棂说。

　　楚青寐一愣，当手摸到嘴角时，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在笑。

　　他竟不知何时，已经得以从对未来的焦虑和迷茫中脱离了出来。

　　本以为周棂接下来必定会嘲笑自己方才大哭大闹的事，但他却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抻面条一样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双臂落下时精准地从垃圾堆般的桌面上找出一包零食。是楚青寐完全没见过的样式，荧光绿的包装袋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卡通图片，右下角标着五个荧光黄的字：巴西烤肉味。

　　周棂十分满意地对着零食点点头，楚青寐本以为他是想送给自己尝尝，谁知电光火石间，周棂就撕开包装袋，头高仰起，虹吸水般将零食全送进了自己嘴里。

　　“……”

　　“看我干嘛？”周棂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都含糊不清，抬眼见楚青寐站在办公室中相比较最亮最整洁的一块地板上，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不断咀嚼着的嘴，眼神阴恻恻的，看得他心里发毛。

　　“你想吃啊？”一个灯泡在周棂耳边炸裂，他恍然大悟，赶忙在桌上摸索出一袋扔向楚青寐，推销道：“全世界最好吃的干脆面。堪称人类五大发明之一！快尝尝。”

　　如此夸张的话术和表情并没有让楚青寐信服，他将亮闪闪的干脆面捧在手心捏来捏去，听着包装袋内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直到全部捏碎，才闷声开口道：“阎王告诉我，我是楚麟的魂器。”

　　周棂将心疼干脆面的表情敛起，坐直了身子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是有预谋被带到这个世上。楚麟自身能力超群，已是万人之上的佼佼者，他不满足，仍想再进一步，却在原地打转多年难以突破。”

　　“后来他认为，自己只是缺了一件趁手的武器。他立刻开始游历世界，挑选了数年，可无论何种奇珍异宝都难入他的眼。因为过度自负，他不认为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的能配上他的东西。”

　　“所以他想了一个法子。”楚青寐说话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要再造一个自己。”

　　“如何再造？”周棂忙不迭问。

　　楚青寐冷笑一声，“纵使他再法力无边，却不能复制自己，他就剑走偏锋，想找一个没有任何法力的普通女子，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周棂吃惊地盯着楚青寐。

　　“这个孩子有他一半的血液，已足够为他所用。待时机成熟，他便可将自己亲生骨肉的魂魄提取，煅至成独属于他的利器。”

　　楚青寐双拳猛地紧握，干脆面不堪重负，“砰”地一声被捏爆在掌心，碎渣顺着指缝散落一地，“我的母亲只是他的一个支板，为了达到目的的生育机器。而我，呵，生来就是罪恶，不配有自我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