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山上有河

1、聚会 青市。

　　青市。
　　九月的天，夏末，太阳悬挂正中时，依旧炎热。
　　席磊从外地开会回来，才进公司大门，年纪偏大略带秀气的秘书便迎过来汇报接下来的工作，席磊接过秘书的手中的文件边看边听他说，俩人前后脚进了电梯，一直到22楼停下，走过一众工位，快到席磊办公室时，秘书才停下汇报。
　　“大概就是这些，如果您有什么行程需要更改请提前更和我说。”秘书王林顺手将席磊办公室的大门打开，“其余文件已经放到您桌上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整理一下和分公司线上会议的内容。”
　　席磊点头：“有事我再叫你。”
　　王林走时又顺带将门关上。
　　等门彻底关上时，席磊端着的一张脸放松下来，将西装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松了松领带，在沙发上瘫坐下来，出了大半个月的差，他眉眼间有了倦意。
　　席磊没着急去看文件，而是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大概十分钟后，他睁眼起身，转到办公桌前开始处理公务。
　　席磊——盛丰公司的副总，董事长席东火的独生子，两年前他妈妈大病初愈，想要旅居各地，他爸就直接放手公司大权，带着自己老婆说走就走了。如今席磊接手公司仅两年，也还是历练树威望的时候，因此对待公务不敢懈怠。
　　盛丰在青市说不上是最负盛名的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手下的员工二三百，让席家在青市也算得上是富贵人家，在亲戚口中也算是想要高攀的对象，是席东水一辈子的心血，自从接手公司后，席磊就时不时失眠，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诚惶诚恐，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败光了老头辛苦打下的江山。
　　以前他并未接手公司时席东火对他极为严厉，等他正式接手时态度大为转变，让他放手去干，别拘着，别害怕，大不了就是个输，越是这么说，席磊越是不愿意出错，于是无形的压力变得更大。
　　有时候，他也想撂挑子不干了，但想到自己不干了就没人把盛丰撑起来时，又每次也咬牙坚持下来了，想想，好像也没那么难。
　　看到公司设计师交上来的初版某地旅游纪念品设计图时，席磊突然想到了自己父母昨日已经去了新的地方，并即将开始三个月的短居，他拿过手机，拨打妈妈的电话，想问问是否已经搬好行李，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又和父母闲聊了一会才挂断。
　　刚想把手机放下，屏幕上就弹出一条消息。
　　【高三七班】
　　@全体成员的消息，席磊早就把群消息屏蔽了，如果不是专门@他或者全体成员，他都不会点进去看，毕竟大家圈子不一样，说不上俩句就只剩下尴尬，大家也不在一个市，很少能碰面。
　　席磊高三时席东火想要到皂市发展，妈妈郝雯丽的病到皂市治疗也更好，于是暂时迁居皂市，他担心妈妈的病情，说什么也要跟着转学到皂市，于是到了新的学校，认识了新的同学，有了新的班级，也就是高三七班。
　　其实那一年他和班级里的同学相处得不错，只是高三，确实是需要努力的一年，大家都忙着刷题，埋头苦战，实在没有太多的时间深交，毕业后去了不同的大学，毕业后他们一家又迁回青市，和同学们的关系更加淡了。
　　思绪间席磊点开了消息，是班长发的，大意是自高三毕业已有十年，十年之约不可忘，是时候聚一下了，希望大家有空的话商讨一下聚会的时间，在哪聚？到时候希望大家都来，实在是抽不出空的也不强求。
　　席磊看完消息后，已经有人在下面回复了。
　　【胡光：居然已经十年了吗？怎么感觉昨天还在读书一样（苦笑）】
　　随后下面有出来俩三人附和着他感慨，但是没一个说聚会的事，等了两分钟，班长看不下去了跑出来。
　　【班长：感慨归感慨，大家先讨论一下聚会的事，定个时间】
　　群里又鸦雀无声。
　　席磊不打算去参加聚会，因此不打算帮班长解围，他退出了群聊，继续工作。
　　倒不是他不屑于参加同学聚会，而是每次定的时间刚好他都有应酬，不好推了，也不能让同学们看他的时间定哪天聚，因此总是错过，相信这次他也没时间去，因为接下来一周他都会很忙。
　　同学聚会的事很快被工作占据，皂市的分公司的业务他得一项一项细看，接手总公司之前的两年之他一直在林市另外一家分公司学习，接手公司前他还未深入过皂市那边的情况，接手后这两年虽然也掌握得七七八八，但毕竟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是要时刻盯住。
　　从今年开始他每个月都会到皂市视察一两天，若是同学聚会刚好碰上去视察，倒是可以去参加一下。不过这个月已经去过皂市了，距离下一次去还得大半个月，他们不可能过这么久才聚的，又是错过的一次……
　　那天过后，席磊再没收到高三七班的消息，他自己也遗忘了这件事。
　　半个月后，他在家收拾着去皂市视察的行李，因为去的天数不多，他并不打算带很多东西，简便出行就行。
　　正收拾间，手机响了，微信弹出【高三七班】的消息。
　　还是@全体群员，席磊点进去一看，还是班长发的，内容是高三七班十年之约聚会的时间和地点，时间就在明天。
　　“明天……”席磊倒是没想到这次聚会居然拖了这么久才聚，还跟自己去皂市的时间碰上了，只是明天皂市的总经理已经安排好了饭局，这时候打电话推迟……
　　正当他犹豫间，群里的胡光突然@了他。
　　【胡光：说起来，席磊你好像一次聚会也没来过，怎么个事，这次能来不？】
　　胡光是他在班里玩得比较好的同学，为人大方爽朗，总是嘻嘻哈哈的模样。
　　胡光起了个头，好几个就跟着说话。
　　【张铭安：是啊，大老板，毕业后都没见过，这次来不来啊？别不给面子啊。】
　　【苏好：我们班的班草要是来我肯定也来！】
　　【吴广：大老板忙着赚钱呢，哪有空啊。】
　　【胡光回复苏好：我去啊！早不就说了吗？】
　　【苏好回复胡光：不要脸！】
　　……
　　【席磊：明天有空，到时候见。】
　　席磊一说话，群里又小小地热闹了一下，他没再回复，而是给王林打了个电话，让他联系皂市分公司的总经理，把明天的饭局推到后天。
　　分公司的总经理听说饭局推后了也没说什么，正巧他老婆坐月子他得伺候着，他巴不得不吃这饭呢。

　　皂市。
　　头一天晚上席磊便到了，为的是第二天尽量在白天把分公司的工作处理完，晚上去参加同学聚会。
　　下午五点，席磊从分公司回到酒店，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淡蓝色衬衫加灰色牛仔，整个人一下子从总裁切换到了男大学生。不工作的时候，他一般穿得都挺低调的。
　　据他观察，他的同学们的家庭基本是小康家庭，他并不想在一场叙旧的聚会上展示自己的身份，强调自己与他们的差别，只当作是和昔日同窗吃个家常便饭。
　　因此司机说要开车送他他也拒绝了，本想自己开车去，但想到可能会喝酒，于是干脆打车去了。
　　席磊担心晚高峰路上堵车，还提前二十分钟出门，但到目的地的时候还是晚了一些。等他进入大包厢的时候，班上决定要来的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首先看到他的是昨晚在群里喊他班草的苏好，一个瘦小的短发姑娘，一见席磊进来，先是疑惑，而后有些惊讶，最后是惊喜：“诶！席磊！班草来了，大家注意，班草来了！”
　　她这么一喊，原本正发呆的、正在和别人聊天的、玩手机的全朝他看了过来，这一刻，席磊真想说一句“不好意思走错了”然后迅速闪人，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大约半秒的安静后，包厢掀起了一阵音浪。
　　“我去！那是席磊，跟高中时没啥两样吧。”
　　“有，更成熟了，更有男人味了。”
　　“收起你的口水啊。”
　　“你不说这我还以为哪里冒出来的弟弟呢。”
　　“帅吗？一般吧，比我还差点。”
　　后者遭到一阵白眼。
　　一米八以上但比席磊矮点身形发胖的人大步上前搂过席磊：“你小子，前四五次聚会都没来，这次终于来了。”
　　虽然身旁之人和以前相比胖了不少，但席磊还是一眼认了出来：“班长，多年不见，过得很滋润嘛。”
　　“你小子，别以为我听不出来在阴阳我。”班长何瓶笑呵呵地拉着他到空座边，“你坐这吧，我记得你和胡光以前关系不错，是吧，胡光。”何瓶说完后一只有力的大手拍了拍胡光。
　　胡光疼得耸了耸肩：“那肯定的，都是兄弟。”
　　席磊看着眼前人有些玩世不恭的模样，与十年前倒是没多大变化，短暂地无措后，席磊大方笑了一下：“许久不见了，过得还行吧。”说话间顺势坐下，方才的热议声也渐渐小了，虽然大家在做着自己的事，但注意力还是在席磊这边，但凡他这边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收到不同方向投来的目光。
　　“还行呗，瞎混。”胡光坐在席磊的左手边，班长在右手边，苏好在班长右手边，此时也加入了聊天，“胡老板那是谦虚呢，他开了家店，可赚了不少钱。”
　　“是吗？”听到胡光过得不错，席磊也挺替他开心，“那改天不得请客吃饭啊。”
　　“吃饭啥的好说。”胡光对花钱那完全不在乎，“不过说到赚钱，我可比不过你。”
　　同学间都知道席磊家有钱，但是具体有钱到什么地步，大家都不敢问。苏好正要开口，对面的吴广抢先一步：“席大老板，我就特好奇，您家是干啥的啊？方……方便说吗？不方便也没事，毕竟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直说的。”说完他跟几个男同学哈哈大笑。
　　其他人不附和，但眼神中也能看出来他们也想知道，因此没人出声为席磊解围，反而都静声等席磊开口。
　　席磊笑笑：“没什么不能说的，大家都是光明正大地赚钱，只是，今天本是为了叙旧，一直说这些题外话恐怕也叙不了几句旧了，你要是实在想知道，我们改日再聚，我说给你听。”
　　吴广张嘴还想再说，班长立马打哈哈：“席磊说的是，咱们今天只谈同学情，其余的都放放。”
　　班长这么一说，大家立马讨论起高中时期跟现在的变化，被讨论最多的是班长跟席磊，一个变化最大，一个没啥变化。
　　“这次聚会来的人挺齐的。”席磊扫了一眼，他记性好，一眼过去大部分人的名字他还能对应得上。
　　“那都是你的功劳。”胡光放下筷子拍拍席磊的肩，“一听说你要来，原本不来的也来了，是不是苏好？”
　　苏好瞪了一眼胡光：“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也有几个没能来得成，在外地的，成家带孩子走不开的，都理解。”班长啃着鸡腿说，“话说回来，席磊，你成家没？”
　　席磊尴尬一笑：“还没有。”
　　“也是，你结婚怎么也得请胡光吧。”班长嚼着鸡腿嘟囔着说。
　　“你要是请我，那我必须去。”胡光给他一个眼神，“只要席老板看得起我。”
　　在家被催，怎么聚个会也被催……席磊内心苦笑，他这些年忙着公司的事，并未谈恋爱，更谈不上结婚，他只好敷衍过去：“都是同学，没有什么看不看的起的，到时候一定请大家喝喜酒。”
　　“这么说席磊你有女朋友了？”苏好有些失望。
　　“人家有没有女朋友也轮不到你啊。”胡光嘴又贱又快，“哦，是为了你的小姐妹吧，诶，她人呢？怎么不见，以前聚会倒是能见到她啊。”
　　“胡贱一会我给你嘴撕烂。”苏好看着胡光犯贱就想冲上去打他几巴掌。
　　这时班长啃完手中的鸡腿正擦着手：“是啊，苏好，怎么不见陈江灵啊，前几天我打电话给她她还说有空啊。”
　　“本来是有空的，但是昨天不知道吃坏啥东西了，今天就一直在拉肚子。”苏好恢复成了原本宁静的模样，对班长说，“她让我和你说一声呢，刚才忙着叙旧，差点忘了。”
　　陈江灵……席磊脑海中搜索着这个人的信息与样貌，个子在班上女生中算佼佼者，白白净净，黑色长发，面上总是冷冷的，不爱说话，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班上的人因为她的冷脸不太敢主动跟她接触，这也是她虽然长得好看但没什么朋友，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的原因。
　　席磊想了一下，自己和陈江灵似乎没有过什么接触，好像……都没说过话。
　　见席磊不说话，但好像有疑问的样子，胡光积极跟他说：“陈江灵以前可喜欢过你，你不记得了？”
　　喜欢我？没看出来。席磊又想了一遍上学时的情景，发现并没有陈江灵喜欢自己的迹象，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必要再提起，虽然不知道胡光为什么这么说，但他也不想让同学难堪，即便她不在场：“都是瞎传的，别乱说。”
　　“怎么能是乱说……”一听到有瓜，大家都伸着脖子拉长耳朵听着，胡光喝了两口酒，胆子也大起来，“那时候你一转学来，她就天天看着你，你走到哪里她看到哪里，恨不得把你看穿了。”
　　胡光说的这些，苏好知道是真的，自从席磊转学来了他们班后，江灵就像魔怔了一样，只要苏好看向她，她的眼神就总是在他的身上，直觉告诉苏好江灵喜欢席磊，但是喜欢归喜欢，这么被人大肆宣扬，即便苏好跟江灵算不上特别好的朋友，但她还是很生气，江灵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又没有错，凭什么要这么被拉出说啊？
　　“胡光，陈江灵喜欢谁是她的事，而且极大可能是瞎传的，当时都高三了我还转学，想来是比较好奇多看两眼吧，那时候大家都对我挺好奇的吧。”苏好正想开口骂胡光，没想到席磊先开口了。
　　话一出，好几个女同学都有些害羞，席磊不光成绩好，长得也帅，当时喜欢他的人不在少数，这瓜立马就索然无味了。
　　见被制止了，胡光还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没有道歉，反而丝毫不在乎，他迅速换了个话题继续和一众人聊天。
　　这一小插曲也被轻轻揭了过去。
　　聚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刚开始大家有些拘谨，后来就放开了，话匣子一打开怎么也收不住，当然也有一些不爱热闹的提前离场了。
　　席磊被班长拉着喝酒，一直到最后才走。
　　出饭店时，席磊脚下虚浮，还没醉，不过离醉也不远了，他拿出手机打车，但是这饭店本来就偏远，现在时间还不早了，更没什么车了，等了好几分钟，终于来了一辆，但并不是他的车。胡光摇摇晃晃地越过他，走到了车前，吭哧吭哧拉了好几下车把手才把车门打开，正当他要进去时又转回来，倚着车门，对席磊说：“走啊，一起，这时候不好打车了。”
　　经过今晚的聊天，席磊发现胡光跟自己并不是一路人，这一路得半个小时打底，他怕一路尴尬，并不想一起，实在打不着车可以让司机来接一下。
　　“席磊，走啊，我们仨一起吧，这会打不着什么车了。”班长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直接将席磊推上了后座，然后他自己也准备挤进去，挤了一会发现挤不进去，于是只好坐到前座了。
　　被挤得差点出汗的席磊松了口气，赶紧往边上挪一挪，后座才宽松起来。
　　胡光一上车就睡了，倒是班长还很兴奋，一直拉着席磊说话，连在高中时进了一个三分球都拿出来说了两遍，席磊嘴上应和着，眼睛却快要闭上了。
　　迷迷糊糊回到酒店，洗漱完也不知道几点，席磊倒头就睡到了第二天闹钟响。又在皂市忙了一天，第三天中午时分席磊回了青市。
　　皂市忙完又到林市了，从林市回来又飞了一趟父母旅居的城市，陪郝女士过了个生日，一眨眼，九月已经过去，十月到了，天气也开始转凉。
　　距离同学聚会已经快过去半个月了。
　　【高三七班】群也沉浸下来，正当席磊要将它彻底丢之脑后时，群里又突然有了消息。
　　收到@全体成员消息的时候，席磊正在其他公司开会，并没有点开看，等会议结束坐着车回公司路上他才点进去看了。
　　才一看，他就怔住了。
　　坐在副驾通过后视镜察言观色的王林见老板面色沉重，立马问道：“怎么了？刚才的合同有问题吗？”
　　席磊关上手机，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不是，是……是一个高中同学，突然去世了。”
　　王林眼里闪过一丝可惜，老板的同学，年纪估计不到三十，英年早逝，让人扼腕叹息：“需要赠送花圈跟挽联吗？葬礼您是否要出席，是的话我安排一下。”
　　群里已经在讨论怎么相关的事宜，席磊想着班长怎么说就怎么做，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因此也不额外表示了。
　　席磊看了一眼王林，摇摇头：“不用，班长决定以班级的名义送，我跟她算不上朋友，就不特别表示了。”
　　老板怎么说就怎么做，王林点点头，不再多话。
　　群里又有新的消息，是胡光问，具体下葬的时间。
　　很快班长回复说：“陈江灵将于五天后下葬，希望同学们有空的话可以去送她一程。”
　　是的，陈江灵去世了。
　　席磊认识的人当中，经常听闻年长的人去世，可跟他一般大的，他似乎还是头一次听到。哪怕他跟陈江灵只是普普通通的同学关系，哪怕他们一点也不熟悉，甚至没说过话，但听到她离世的消息时，席磊还是震惊了好一会儿。
　　同学一场，既然知道了她离世的消息，要不去送一送吧？席磊看着窗外，突然想到当年母亲病重的样子，庆幸的是，母亲现在很健康。但他也不解，群里的说陈江灵以前没什么大的疾病，但为什么突然离世了呢？而且，她也并没有遭受意外。
　　席磊越想越是不解，眉头不由地慢慢皱了一下，随后平复下来。生死有命，多想无益。
　　他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王秘书，麻烦帮我将下个月去皂市的行程提前到四天后。”
　　王林刚准备问“为什么”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于是默默应下：“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