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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乞儿 小九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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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带着江月姝回了破庙里,那破庙门前栽种着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树,隔绝大部分的日光,一进来江月姝就恍惚回到了谢家。
绕到后院,小九在一堆干草底下掏出一套破破烂烂的衣裳
“这是我死去哥哥留下的衣服,姐姐你看看能不能穿。”
江月姝接过衣服,鼻尖飘来一阵着难闻的酸臭味,即便这样,她也要咬牙穿上,伪装成乞丐不失为一个逃生之法。
换好衣服,江月姝又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泥,这下就连谢怀安来到面前也很难认出她。
之后小九告诉她,今天是天灾年,平清城一带的乞丐特别多,所以即便在主街区也很难乞讨到东西,让她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我明白的。”江月姝心里感激小九给了她一个生机,在袖兜里摸索一番,找到一粒指甲盖大小的芝麻酥糖。
“最后一点了,张嘴。”江月姝将酥糖投喂到小九嘴里,小九高兴得一双黑瞳更加透亮。
“我都吃完了,姐姐吃什么?”小九不是不知恩的人,他已经很久没尝到糖的滋味,那些大乞丐都抢他吃的,难得有人主动给他投喂。他也想回报姐姐。
“我不饿。”江月姝抿唇笑笑,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浑身疼痛不已,可她不能被人发现自己身上有伤,如今她谁也不能信任,哪怕是小九。
破庙位于城西,去主街需要经过护城河,寒冬腊月的护城河旁仍有不少花船停驻,靡靡之音在寒风中若隐若现。两人一路哆嗦,终于来到主街。这下不用演,江月姝都觉得自己狼狈又可怜,和真正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主街冷清异常,零星几家商铺开着,沿街两侧不见多少摊贩,窝墙根乞讨的乞丐倒成了一道景色。
小九带着江月姝来到客栈相邻的巷口蹲坐下,小声说道:“城里混入了隐宗阁杀手,大家都躲在家中不敢出来,是以才这么冷清。”
江月姝点了点头,低声附和道:“隐宗阁确实可怕。”
可怕到一回想昨日的事就浑身胆寒。
她低垂下头,单薄的双肩疲倦松垮下,后领露出一截瘦白的脖颈,一张泛黄的图纸被风裹挟着飘到眼前。
随手捡起看了眼,上面赫然是她的画像,但画工线条粗糙,大脸盘子粗犷五官,和本人天差地别,唯有眼尾那颗朱砂痣点得惟妙惟肖,与她脸上的这颗无异。
江月姝下意识用手掩了下自己的眼睛,心中升起恐惧。即便伪装成乞丐又如何,只要看到她眼尾的朱砂痣便可知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她抓了把地上泥沙,随手往眼尾抹去,企图更好地遮掩那颗朱砂痣。
“姐姐,来大鱼了。”忽然小九拉了拉她袖子,在一旁低声提醒。
江月姝抬起头便见三辆宽敞的马车驶来,前头的两辆缓缓停在客栈门口,跟在最后的那辆马车则停在远处卖煎包的摊子前。
倒确实是大鱼,这世道能用黄花梨打造马车的,非富即贵。
很快,第一辆马车上跳下一个年轻男子,男子穿着贵气,五官端正,笑起来具有亲和力,通身透着明朗清风之意,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客栈掌柜亲自相迎,喊男子谢五爷,后头几个仆从自车尾跳下来,从第二辆马车上抱下几个箱子,箱子由檀香木制成,看着沉甸甸。
“姐姐,你就在这等我一下。”小九小声嘱咐一句,然后悄然走到那伙人的背后。
江月姝注视着小九的一举一动,以为他会上演一波催泪的乞讨,不想那道瘦小的身子以极快的速度猫到谢五爷身边,摘下了其挂在腰际的荷包。
“……”
江月姝傻眼了,来不及阻止和作反应,周围的仆从被惊动,暴呵声惊起,争先要抓小九。不想小九看着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却灵活矫健,在人群中左闪右避,朝江月姝飞奔而来。
“姐姐走!”小九脸上是惊慌,拉着江月姝就跑。
再一次,江月姝感受到被迫大逃亡的绝望。
跑是跑不动,刚跑出十几米,她力气就像被抽空,呼吸急促,饥饿感和伤口疼痛充斥着自己,双腿如绑千斤石,最后踉跄扑倒在地。
她缓不过劲来,脑袋嗡鸣,眼前有那么一瞬的白茫茫,周遭吵吵乱乱,夹杂着马蹄嘶鸣声。
她抬头看到一辆马车正朝她失控奔过来。小九在旁着急地生拉硬拽她,她竭尽全力要站起来,但脚踝扭了,动弹不了分毫。
“你跑。”江月姝伸手吃力推开小九。
这一刻,她再无挣扎求生的心,她累了。如果死是解脱,她愿意忍受灵魂消散那刻的痛苦。
马车将至,就在马蹄要从身上踩踏过去,江月姝下意识闭眼护住了头。
最后关头,吴三拼命拉住缰绳,黑马连带着车厢往后倒仰,一声蹄叫后,黑马往旁边的摊位撞去。
好在摊主歇摊,摊位上用了许多干草沙包遮挡,失控的马儿这才堪堪扼制住。
一出惊变打破一街冷清,客栈二楼上探出不少食客,前来抓小九的人也纷纷停下脚步。日光钻进云层,光线暗沉,空中不知何时飘起雪。
江月姝迷茫抬起头,视线里出现一双绣着祥云暗纹的黑色皂靴,行走间织银滚边袍角翻飞,一路往上看去,来人长腿窄腰,身形如竹,腰间坠着镶玉宫绦,随风摇曳生姿,自带风流,撑着黑伞踏雪而来。
不知为何这一幕让她想起了谢怀安,在她没进谢府前,她曾见过没生病的谢怀安,那是个雨天,她在谢府那条街上卖梅花酥,谢怀安打伞经过,看她可怜,买下所有梅花酥。那时的谢怀安意气风发,有着世家子弟天然的矜贵,还有一颗对众生的怜悯之心。
恍惚间,来人俯身将伞撑到她头上,她看清了他的脸,眼恍了一瞬,到底还是和谢怀安不同,这个男人气场太过强大,一双眼仿佛能穿透人心,那张脸甚至比谢怀安还出色三分,就是太冷,尤其是现在面无表情看着她,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村里教书的夫子,教训人时就是这幅能止小儿啼哭的模样。
江月姝后背泛起凉意,手忙脚乱爬起来,低头致歉,“小人该死,惊扰了郎君的座驾!”
“你弄脏了我的衣服。”男人的声音同他长相一样出众,在一众纷扰声中显得格外悦耳。
弄脏了他的衣服?隔着这么远怎么弄脏的,江月姝满眼困惑。直到看到他领子上的星点汤渍,她才反应过来是惊马时他估计在马车里吃东西。
“对、对不住……”
江月姝神情不知所措,想起那些戏本子里写的,弄脏权贵的东西,要么按照价格翻倍赔,要么拿命偿还。可她哪有钱……
“不如,你现在把衣服脱下,我给你洗干净。”江月姝小声提了个不靠谱的建议。
果然,男人拧起眉头,满眼写着你是蠢货吗的字样,和教书夫子看待笨学生的目光同出一辙。
“不必。”谢烬抬起手,示意了下身后的吴三,吴三立马会意,从马车里拿出六袋煎包,丢在了她面前。
男人居高临下望着她片刻,淡声道:“罚你半刻钟内将这些煎包吃光。”
半刻钟吃完?这不得要她的命!
江月姝翻了翻那些食袋,每个都沉甸甸,装满了煎包,换做是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壮汉也不能在半刻钟内吃完。
就在她正思量时,一旁忽地传来小九的惊呼,转头望去,原是一个高马大的仆从拎起小九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掂了掂,表示要送去官府。
小九害怕得痛哭流涕,朝着江月姝的方向喊救命。江月姝着急起身,要拦截仆从,奈何车夫将她拽了回去,粗声粗气道:“煎包没吃完,不能离开!”
江月姝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九被带走,后来看戏的人群散去,街上又恢复了清冷。
谢风流走到谢烬面前,关心问道:“表叔,可还好?”
“无碍,你先进客栈,莫让刺史久等。”谢烬淡声道。
“是。”谢风流拱手作揖,随即带着仆从先入了客栈。
谢烬则转身坐上马车。
车厢门大敞,男人悠闲坐着,甚至泡了一壶茶慢条斯理品着,也不叫车夫赶马。
意图很显然,要坐看江月姝吃煎包。
江月姝悲伤地垂下眼帘,重新看了眼那几袋煎包,可真多啊,怎么可能吃得完,虽然她很饿,可要在半刻钟内吃完这些煎包根本不可能。
悲伤的情绪达到顶峰,她掏出一个煎包塞进嘴里,眼泪同时掉了下来。
一时悲从中来,泪水如潮涌。
没事的没事的,做饱死鬼总比做饿死鬼好。
她一边无声地哭,一边往嘴里塞煎包,塞了约莫五六个煎包后,她一声抽噎缓不过气,硬生生噎住,猛然捶胸干咳,狼狈顿足,原本苍白的脸染上胭脂色,险些背过气。
这时一只水袋丢到她脚边,江月姝抬头见是从马车里丢出来,是那个男人,在马车经过时丢下了水袋。
江月姝懵懵,他这就走了?不是要看她吃完煎包吗?
没等她多想,马车转眼没入客栈后的巷子。她倾身捡起那只水壶,用了上好的羊皮囊制成,手感十分柔软,壶口下嵌着颗蓝宝石。
真是奢侈的活菩萨,连水袋都透着金钱的味道,把蓝宝石撬下来典当了,后半辈子岂不是要衣食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