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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9、熊灾 ...
广播震耳。
一条龙轰隆隆开入。
轨道震颤,遂大地震颤,她也震颤,震颤得她惊恐起来,颠簸里意识慌不择路地撞,不打招呼而私奔,仓惶抱头,鼠窜去她全然无知的位置。
一条龙轰隆隆开出去。
她捏得纸质票一声脆响。
躯壳被丢在原地,两只脚插.进鞋里,两条腿插在地上,呆呆的,舔完上唇后便是下唇。
小熊襁褓里塞着小熊和证件。
于是塞着大部分她。
她紧紧勒它、抱它又托它,垂了眼盯铁轨,脑中卡车叫“倒车”般响着“危险、危险、危险”,想不起来哪里危险,想不起来这是哪里,要去哪里。
想不起来。
肺收缩、扩张。
呵出白气,呼入冷气。
后知后觉是春天,似乎是春天,因为伸在外面的手没有冻疮,一下子,莫名原谅了自己头脑空空。
冬天总是难熬,但等闲不会死,所以又冷又长地熬。
想起似乎久远之前,冬天不算什么。
心空空地叫起来,瘀出什么。
遂无端看见一幕旧事,一桩痛案开头,不祥地框在刻着“永远怀念”和“奠”字的乌木相框里——纯白礼堂中控奇差,她穿抹胸礼服冻得雪白,对外怯懦地笑,唇、眼、颊挂红通通的喜。
化妆师为那浑然的喜煞费苦心,一天数次,手持化妆刷小幅用力捣她脸,小新娘别动,咱们腮红补一点,再补点,不乱动哦不乱动,笑一点呀,今天结婚的,好,漂亮,迷倒世界咯。
后来怎么了。
后来怎么了。
她笑起来,后来熊来了。
整个车站人头济济。
人太多了,馥郁香水味困住她,再是袅袅飘来的二手三手四手烟,刀棒相加地打杀了香水味。
她不再雏鸟样仰头看那突兀遗像,想脑袋空空全是冬天的错,许是冬天太冷,取暖又难,她不得已扔了火柴进脑袋,过了个暖冬,也将脑浆烧到空。
整个脑清空。
又一条铁龙驶入,站台众人耸动,在警戒线外来回探身。
她睁一双多汁眼睛,在人群中踟蹰不前。
那条黑色毛呢外套,就在那时那么晃过去。
她猛地低头,像和猛禽、和凶兽、和某种具象化的劫难对视。
意识再没法神游,猛然回落,直坠,撞得她肋骨凹下一块。
倏忽屏了呼吸,踩着阶梯抢上火车,眼泪抢了眼眶,哽咽抢了喉咙,来来回回走,欲哭而无泪。
黑色毛呢外套是熊的第二层皮毛,她无数个天里看着熊披着人的衣裳走来走去,第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疑惑它为什么非要扮人。
欲哭欲吐欲笑欲呕。
高举小熊,穿过墨绿色座椅一排又一排,每个车厢都能载太多太多人,于是熊披着人的衣服能轻松上来,轻而易举摁住她,说她是个了不得的伟大娼.妇,又说这是我家贱内,就能合情合法将她所剩无己的自我摔烂在地上,给人看光。
而这是家事,没人会举告它的。
她混乱举步,小熊在她臂弯呼吸,叼着奶嘴。
它会长成另一头熊。
她想她该丢掉它,可,她或许对它一种义务,有如婚姻的义务。
于是她像个被摸了肚子的洋娃娃般启动,像个被拧上发条的机器人般迈步,在火车上跌撞踉跄地跋涉,醉汉的步子,将自己英勇甩进座位。
缩在座椅上,眼泪吞了又吐,座椅旁乘客看她一眼又一眼,她看回去。
忽而直起背。
直挺挺地惊愕下望,她踩散了的棕黑鞋带垂在椅面上,两条腿踩着椅面,素质酥碎洒落,竟然丁点不剩,她红脸,将脚赶下椅子,拿手抹椅面,擦了又擦,指节通红,想将自己撕下来赎罪。
是狗皮膏药,撕不掉,她只得追着乘客眼睛讪笑,眼圈红得可以出血。
想说我没有疯掉我只是偶尔发神经。
话未出口就剧痛,被打得痉挛,惊觉野生太久,即便从蛮荒逃回人群,文明也早同她作别,她格格不入。
黑色毛呢大衣钻进这节车厢,挺直而板正,大摇大摆落座前排。
她圆睁眼,有凶猛的呕吐冲动。
再熬不住。
板着纸白的脸,小步从邻座膝上挤过,几乎四肢着地样奔走,躲去比车厢那头更那头的放包处。
神经病发作,程度厉害得前所未有,凄惶抱起胳膊,脊背弯得不能再弯,手指伸进舌根压住惨叫,活生生犯神经。
“没事,没事。”她反复念诵,就像这是诅咒或经文。
提前下车。
刷身份证出站,小方独栋像接连的碑,藕节的白,一节节窗是碑文,刻一家三代或四代,她从歪斜招牌下走过,走过,彩灯闪烁,路人看着她。
唐突间崩溃。
想划烂脸后戳瞎眼,将整个皮用刨皮刀削掉,把熊从皮.肉上赶走,明知亡羊补牢,她是熊灾下出逃的难民,穷酸赤佬的气息百米外也闻得到。
臭外地的。
他们看着她,每个毛孔叹出个翘起的鼻子,每个翘起的鼻子下一张撇去一边的嘴,每张嘴也这么说。
排外是大城市和小地方的特权。
她众目睽睽下遭排异,宛若赤身穿荆棘。
低头拣起张纸片投进垃圾桶,怕被翻来覆去骂,觉出低头便对不上路人有色目光,遂拣了一路。
捡到天色擦黑到黑透。
拢好衣服,抓稳小熊扁圆襁褓,低眉顺目或贼眉鼠眼地,从墙沿溜过去,理发店红白□□柱旋转,斑斓彩光射她一脸。
滴沥沥像尿。
这念头好肮脏,对自己起反感,胃扭转反胃,玻璃门前摁住张开的嘴。
视线晃过倒影。
鱼一样的嘴,蠢蛋样的脸。
夜色烘焙她的脸,她定定望着她,像看见一幅裱得到处是气泡的黑白肖像。
而后转身,如被熊搭上肩一样硬生生转身,管不了皮开肉绽,像夹生却两面焦黄地滑进羊奶白餐盘,尽最大努力展露不可爱之处,仍被当一道佳肴囫囵生吞。
其实不用焦虑。
它追不上她了,是吗?
“没事的,没事的。”她颤栗,改念三字真经,两个字的咒语到底有限,她将它擅自扩充为三个字,像侏儒挥着两米的剑。
安慰完出发。
遇见三岔路左转,十字路口直走,走到街灯变黄,一座昏黄公园矗在道路尽头,岗哨形同虚设,她走进去。
曲长小径和杂草,这公园长得仿佛犯罪现场。
拾荒者盖着报纸,占着长椅打深长呼噜。
遇双数拾荒者左转,遇单数拾荒者右转,没有拾荒者直走。
直走到鞋带散掉。
将小熊放在石头沿边角,踢着鞋子走开七步,踩着道旁圆石头系鞋带,系得心无旁骛,系到身后脚步声犹疑上前,站定。
另一道呼吸,另一声心跳。
余光掠过,那影子穿黑色马夹,她倒走两步,走近它,灵魂厉声示警,警钟响彻:熊!熊!熊!
她惊恐万状地笑,感到五官都给撑大。
“熊”扔来石头,猛一脚踹向她,抡起的拳头后是赤红的眼。
她以为是文明社会了,求偶无需诉诸暴力,教化温良地照在每个人身上,可事实告诉她痴心妄想。
人们还是拳打脚踢。
好多熊不戴嚼头地走,窥视着人,将人打倒后绑起,绑起后拖走,反正活人的心会腐烂,但活人的肉不会。
她万万分失落。
“熊”已逼至眼前。
似乎可以躲过,她想,遂弯身躲过,腿软误了点时机,腿风擦过她的腰,她一肘打歪它的手,下一瞬踢弯它膝盖,再下掰松它关节。
两条膝盖“砰”地落地。
“熊”立时委顿。
她想抽出称手兵刃,抽了个空,于是摸出地上拾来的铁丝,戳向它眼睛:“你杀过人哎。”
她一派天真地讲,膝盖用力顶它背,抵着它眼珠的铁丝微微抖着,眼里还有泪。
“熊”软作一团:“¥%!@%《?”
“我听不懂熊说话啦,”她羞怯地、仿佛畏惧地笑,技巧性压住它口鼻,轻轻将铁丝摁进去,“我也不听熊说话。”
她想起熊的事,她的配偶、她的不幸伊始,它已不会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和黑色夹克出现在她的世界,她将它杀了。
一点努力、一点运气和大量技巧。
熊倒在地上,摄像头追踪她的脸,一个接一个转向她,她前仰后合,笑得坏掉。
“你不用说对不起了。”
她扔掉勺子,摇摇晃晃走向它,踩着它笑个不停,像个坏掉的汽水罐,像个漏气的煤气罐头。
“我原谅你了。”
她在浴室处理尸体,举起喷头下死力砸,笃笃笃,砸烂它的脸、它的手、它的肺,脱力坐地。
想起监控下她无论如何洗不清的嫌疑,哭笑剥开自己,蹬掉血红裙子,牵着砸过它的莲蓬头回淋浴间,洗澡。
好多血。
浓膻血味洗不净。
她将自己洗了三遍,蹲着看猩红的血下地漏,好像她也下地狱。
随后穿上它的衣服,偷走它的指纹,带上它的后嗣,穷途末路,遂末路狂奔。
只是她忘了它的死。
不曾起事而只是逃了,以为十数回出逃尝试里头一次逃得这样远,远得她半途醉氧,窃来的自由成坛灌下,越品越纯,酩酊于眼下幻觉,觉是场难醒的梦,祈祷不妨再难醒些。
现实比梦好,她想。
松开手,“好了,”她扔掉沾了脑浆的铁丝,拍拍手起身,“这头熊也杀掉了。”
抱起小熊去洗手。
喷泉水面映着她的脸,圈圈涟漪漾起,扰动她倒影,她伸手去碰,发觉水面静了而影子不静,她的手在抖。
脑中惊声叫着:熊!熊!熊!
“原来这样。”她说,口气淡冷。
她的人生整栋起火,砸碎消防铃不会有用,火灾警报不会停,人造的雨不会停,火也不会停。
世界于我只剩熊。
怎么也找不见开467章红锁的钥匙,到处标黄啊这个,反倒淫.商见长,妈妈啊,妈妈,已经不是看见胳膊而联想到腿了,是看见桌腿而联想到性。
生活原来是这样淫.荡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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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熊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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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手感卡卡的,没更出来就不等哦,早点睡 ——2026.1.13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