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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涂 ...

  •   她面前有面镜子。

      镜外是如今的她,镜内是从前的她。

      幼年的她失落地看着她。

      青衣垂死地望上去,头发狗啃一样乱,遮不住眼睛,血板结了脸,眼里烧着血,想打碎镜子,失望?对她?想膝行过去,蒙住她的眼睛……就,就是,别……这么看我……别这么对我。

      有皮没脸还在跪。

      凶手们跪她。

      膝盖分开,脚尖抵地,背脊微弯,空荡的脸对着她。

      她开始笑自己蠢了。

      ……怎么会是跪她?要多没脸没皮,才会以为他们在跪她?

      舌头分作四条。

      每条都溢血。

      她被血呛得窒息,血沫钻进她鼻腔,疼痛让她颤动不已,红黄肌群鼓动,像蚯蚓,成群耸动的蚯蚓。

      “哦,蚯蚓……”

      她发出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

      胸膛里团了荆棘。

      暴躁、惊惧、深深的哀切缠着她,吮吻着吃下她,她从那条食管直直滑落下去,像多年前从那条产道滑落,她深深地抠住那条湿热的甬道,停下,不要掉下去。

      不要掉下去。

      “咚”。

      她掉了下去。

      眼球先于头颅滚落。

      紫薯色的脸在地上滚动着,有人剥开她的脸。

      她的肉是活的,弹跳着,搐颤着,试图扇那动手之人的手指。

      好样的。

      她发梦般笑起来,想不起该为什么烦恼。

      童年的她俯瞰她,削瘦的脸上满是失望:‘你变成这样了?这样就是你的结局,然后这也是我的结局?’

      小女孩不高兴地站起来,拽着裙子转圈,裙摆上有血,转过三个愤恨的圈,她停下来,走向她滚落的眼球。

      ‘这就是我要忍受的人生?’

      “……”

      ‘这就是我忍受后得到的人生?’

      “……”

      小女孩的声音尖利了两个音节,飞快稳定下来,那稳定是神经质的,她从镜子里爬出来,瞪视着她。

      而后伸出脚,轻轻踩住那两颗眼球,将它们碾过来、碾过去。

      在她们身后,有皮没脸在剖人。

      骨肉分离,听着牙酸。

      小女孩不敢置信:‘真的吗?’

      “……”

      她跳去床上,扒着她死去的嘴,血跳到她脸上,她单薄得像页纸:‘我们、我们就落得这样的结局?!’

      她掉下眼泪,凄惨地缄默下去,泪水滴在血红的筋膜上。

      青衣无话可说。

      女孩咬破下唇,血液淋落在尸身上。

      屋内有阳光。

      午后西斜的太阳拢着赭红木地板,反射出油汪如血的光芒。

      有皮没脸们跪着,像狭窄的地上长满碑。

      小女孩终于停止愤怒。

      ‘时间到了,’她忿忿而不甘地擦拭眼睛,撇去眼泪,仿佛用力拧干一条毛巾,‘我该上课了,而你——’

      她的手指几乎抠进她眼眶。

      ‘没用的你,’女孩艳羡而又痛恨地,攥紧她一把神经,‘你毁了一切,你不用上课了。’

      她贴下来,将脸埋进她,埋进她红黄淋漓的肉里,像只即将渴死的骆驼将头埋进海市蜃楼。

      ‘你再也不用上课了。’

      仿佛那就是她的遗言。

      女孩倒下去。

      裙子铺开,上面还有血点,新的、旧的。

      长久躺着,仿佛活着惹人厌烦。

      许久。

      女孩将裙子扯起,蒙住脸,也蒙住地上咕噜噜转动的、不安的眼球。

      她的眼球掉落。

      而后被接住。

      视神经随即脱垂,脑中尖啸,灼热毒火烧着她神经,瘀血从眼眶深处滴落,她感觉不到眼睛存在。

      修士拿着她眼睛,似是进退维谷。

      “你听完啦,”青衣笑,如释重负般松气,直倒进修士怀里,“说说看听感,下回再讲我会改。”

      “唔,”音声甚清的修士低着头,“叫出来?”

      “ㄚ……”【1】

      青衣发出短而破碎的音节。

      疑惑也是破碎的,只疼痛是连续的。

      她在流血。

      她还在不停地流血,但她不想停下。

      有人在抱着她,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人抱着她,她该觉得糟糕,像个待嫁淑女那样矜持,但不对。

      她感觉很好、很对。

      她想烂在这个怀抱里,像枚苹果或橘子,从枝头落下,或烂在柔软的泥地,或烂在一个温热的胃里。

      她的舌头岔开来,不好说话,她学着修士,将手指伸进唇齿,严谨点,她将指骨伸进嘴里,小心捏拢那四瓣软肉。

      唾液和血是糟糕的粘合剂。

      她大着舌头,勉强用。

      “你不说话吗?”

      她的头往下栽。

      灾难性地往下掉,她抽出手去捞,而后被一双手托住。

      “多谢,不能再谢谢了。”她笑,像个痴女。

      皮囊是件可以剥下的衣服,死前的伤逐步返还,皮和肉松脱、起皱,伸手梳两下就会掉落。

      她丢三落四地掉着东西。

      她掉一样,修士捡一样。

      于是头在修士怀里,手在修士怀里,眼球在修士怀里,两颗门牙……也还在修士怀里。

      修士来者不拒。

      青衣剩个烂肉一团,粘在她身上,觉得自己债台高筑。

      “可我还不了……”她呢喃,无价值,因而说什么都缩着肩,“你醒醒,我们昨天认识,你认识我的时候……”

      她吸气,喘息声糜烂。

      “……我就已经死了。”

      怎么是她劝她醒?

      ——你太……愚蠢。

      老师按着她的肩,叹息声将她扣在地上,她缩着下巴,紧抿唇。

      她又开始犯蠢。

      她该勾引这个……年轻的修士,像条合适的,嗯,奴才,不管怎么样,她该让她向族里带信,带去一个轻如鸿毛的悼信和一条用死换来的消息——关城有堕修作祟。

      会有人想要这条消息的,只要操作得当。

      这对家族有利,当然,你的死令家族蒙受损失,但显然,你可以挽回这份损失。

      家族表彰你的努力,家族铭刻你的奉献。

      ——你该聪明些的。吴■■。

      老师身踞高座,指点她。

      她跪着。

      裙摆上沾满血,一个……族弟的血。

      早晨,他在镜子前笨拙地抹着头发,几乎哭出来,他抓住她的手,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只因为她在他身后。

      他的手上结着冻疮,像串紫红的果实。

      他扭着她的手,仿佛要揪下她的指节,但他在哭,不能是眼睛,所以只能是舌头:“帮帮我,我的头发……我,我需要发蜡,我……明明,我检查过了,我为什么……”

      她看着他,忽地打了个寒噤。

      “我帮你?”

      她发出古怪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会!”他发出崩溃的声音,蹲在地上,没忘记提起衣服防止进一步灾难发生,“我检查过了!”他抓着头发,小心而绝望地揪扯发根,恳求它变得服帖,“我整天检查,我没有懈怠过,可我钱不够了,我……我……”

      他抠自己的嗓子眼。

      “为什么要喂我,我只是饿昏了不是饿死了,为什么扣我的钱,我的钱不够、不够,不够再买一瓶,没有发油我弄不平它,”他绝望到发出干呕,眼睛鼻头都红了,“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是我。”

      “试试看用水。”青衣这么回答他。

      “水?”

      “嗯,水,”她点头,“要上课了,不整洁扣一分,迟到扣两分,注意时间。”

      他后仰头,盯着她。

      青衣一阵恍惚,镜中影子重合,她和他有相似的影子:“我可以替你买发油,但你要先站起来。”

      他张开嘴。

      没有在看救星,是在看灾星。

      天很暗,她看见他下唇有清晰齿印。

      “很好,”她敷衍地夸他,不明白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先上课。”

      族弟盯着她,眼神像要将她生吞,仿佛看见头怪物。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过一样的人生、进一样的学、在同一张红榜上你死我活,他们没办法不清楚互相在想什么。

      即使那很恶心。

      她只微笑着掰开他的手。

      他觉得她一定失约,但她没有。

      她也惊奇她没有。

      提着瓶发油寻觅,在模糊的族人面孔里寻找一张特殊的脸,就像从杂草里挑出特殊的一根。

      她将发油抛给他,离开。

      以为不会有以后。

      但他死了,脑袋开花,脑浆倾在地上。一瓶发油救不了他,他需要一个新脑子。他现在有了一个新脑子。

      她抱着一瓶崭新的发油,走上去,扯着他的衣服寻找内衬上绣的花纹,弄清了他的名字。

      带着裙摆上的血点退回来,想道:是族弟。

      她没有时间换衣服。

      于是她在当天连扣三分仪容,跪到老师跟前。

      老师告诉她一些事,像宣读自由宣言,像高谈无上真理,真理讲道:你是蠢货、也是劣品。

      ——你买了什么?

      发油。

      ——你买它做什么?

      他需要。

      ——他是谁?

      她捏着裙子,展示上面的血迹:他在这。

      老师走下来,蹲身,望着她,两只眼睛像两盏高挂的灯,探照着她,她感到浑身赤裸,森冷如冰。

      ——你为什么替他买?

      他向我求助。

      ——我们来做个选择题,这是一张纸,留在身上,你的名次会倒退百名,而送出去,倒退百名的会是另一人,你怎么选。

      她攥住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我会将纸给你,所有人都会将纸给你。

      ……

      ——不要做蠢人,族里不需要蠢人。

      她到底是蠢人。

      青衣躬下身,她的面颊陷入片柔软得可怕的濡湿。

      眼前似乎有明晃晃的光,她与修士在那片光斑下相遇,她们交谈,她订她对面的房间,顺利一塌糊涂。

      她从窗台下抽出酒瓶,牛饮洋红酒液,攥着她的手,酒瓶反射夕阳的光,修士往上望她,眸底清如水天。

      她这辈子没交过这样的好运,直坠下去,晕头转向,忘乎所以。

      她想要个朋友。

      族弟死后,没有人记得族弟了。她原本记得,可她要上课。上到后来,她直忘了他十几年,直至死前。

      她不想步他后尘,她不想死得毫无声响。

      “我就想……” 她语无伦次,什么也看不见,“我只想交个朋友,认识一个不是族里的人,我不需要……”

      她哽咽。

      “不需要你替我报仇,你会死,而你要是死了……”

      她难堪地颤抖,难捺泣音。

      “没有人会记得我。”

      她浑身僵硬,冻得像截木头,坐在一个赊来的怀抱里,头枕上去,像枕着刀刃,她紧张地四处探望,过街老鼠样惶悚,预备着谁来捉奸。

      “你不说话吗?”耳鸣声塞满她,她哭笑不得,“我未免也太可笑了,是吗?”

      泪和血都涂上去。

      涂修士满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4章 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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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手感卡卡的,没更出来就不等哦,早点睡 ——2026.1.13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