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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3、聋了算了 ...

  •   师兄无异议。

      陈西又拽了他出门,成亲队伍吹吹打打,唢呐昂亮,逐渐靠近。

      陈西又:“师兄去猪尾巷碰运气,前次,我便是在那和柳行之会的面。”

      石文言垂眸:“师妹呢?”

      街上人多,来回游街。

      孩童搬了凳,含糖探头等,锣鼓哐哐敲。

      师妹揉揉耳朵,一手指自己:“我?”

      石文言颔首:“对,你。”

      喉咙仿佛干涩,话音有延迟。

      “仙子大人,要喜糖不啦?”

      结亲人家散喜气,抓着糖四处分,仿佛怕生,小心问。

      陈西又摊开手:“祝新人琴瑟合鸣,白头永携。”

      “借仙人吉言。”

      散糖人闷头笑。

      喜糖落了掌心,抓不牢。

      陈西又莞尔,塞师兄一把喜糖,道:“师妹本事不济,便在此处等师兄。”

      石文言:“你不与我同去?”

      陈西又笑眯眯:“猪尾巷有个诨号,情迷沟。”

      石文言:“……我带你去。”

      陈西又:“不要。”

      石文言笑:“你什么也不要。”

      陈西又仍是笑眯眼:“反正——不要。”

      石文言弯腰,往师妹头上、颈上、手腕戴法器,蹭到她,她理不直气不壮,但声气壮地告起状来:“师兄趁火打劫。”

      石文言:“你却是别自己着火。”

      陈西又想也不想:“好呀。”

      应得太轻易。

      于是承诺那样轻,治不好任何人。

      石文言:“哄人。”

      陈西又倒是不见被侮慢的失落,慢腾腾道:“我发心的。”

      石文言:“你真假话都发心。”

      陈西又喜笑颜开,被娇惯的小国王,抬起头来,像等人往额上印红戳、评甲等:“可是是真话。”

      石文言欲开口。

      陈西又推推他:“师兄速去速回,小心行事。”

      石文言瞧她。

      她静静笑,不见不安。

      死里逃生乌有惊弓之鸟态度。

      秉着半阙轻慢,半阙较真,轻轻催促他。

      只得嘱咐她几项,怕她掩耳说啰嗦,点到即止,立时动身。

      陈西又寻条僻静长凳坐,背抵墙,头碰窗,往前望,莽而黑沉的空。

      只声音。

      对的、错的、人当听见的、人不当听见的……混淆着往下摁她,往六尺之下、销骨黄土按。

      血肉骷髅掀土出。

      通宵达旦舞,白日也幢幢。

      何物摸着她眼睛,发出欣喜若狂的悲哭。

      眼泪淹没她七窍。

      行人嫌热,当街揭皮,浆脑四溢,热腾腾地浇下来,含混不清,拜请日月显灵。

      真个人杰地灵。

      “仙子一个人?”

      【狗将骑着我的皮吃掉我钥匙。】

      “嗯?”

      “仙子一个人?”

      【完全的母亲是完全的肉,吃素是苹果的事,盆骨里装父亲的儿子,开门,关门,开门,关门,下雨,下雨,雨将下,从你到我,沿刀入脑,无一。一。幸免。】

      “不,我等人。”

      “谁?”

      【今日爱您。昨日恨我。人树猫。啃上良知。】

      “也许是来发糖的人。”

      “仙人也吃糖?”

      【烂货天打雷劈,沟里食蛆去,甚么活期!】

      嘘,嘘。要听不清了。

      “吃的,”她凝神听,缓缓回,“仙人其实,无甚大不了。”

      “真的假的,”那人疑道,“那您做什么仙人?”

      “遇上了。”

      “偏我没遇上?”他闷闷咳。

      “郎君想遇上吗?”

      “天,”他捂住脸,“真吓人。”

      “郎君想遇上吗?”她倾身,靠进了,微有执拗到些许让人悚惧地,望过来。

      她能烫死人。

      或许也能将死人骗起来。

      他畏葸不前,挪远点,坐去长凳另一头,“仙人活太长了,”他嘶声讲,吸气,掩口,“我、呕……我配不上的。”

      “郎君?”

      “别那么叫我……”

      好像我是个玩意,好像我该有尊严。

      柳行之、他根本就不想活那么长,今儿能死他不想拖到明天,迟则生变的道理,祖母用命教给他。

      分明他先说想死。

      分明是他先。

      但祖母偏抢他的先,这也抢他的。

      老太太要强半辈子,斩断他悬梁的绳,自己挂了上去。老太太执着再半辈子,刨断他通坟的坦途,自己狂奔了去。

      招呼也不打,自便断气,她一了百了,却要他活,要他立誓好好活。

      到底是祖母,杀他不血刃。

      他活着烂掉。

      心肝脾胃肾肺大肠小肠,抱着他烂掉。

      无期徒刑。

      有东西钻进去。白日里,黑夜里,吃他的、拉他的、尿在他上头。

      他狗血淋头。无一日不恨。

      活着就是恶心。

      生活是恶习,生存是一盆糜烂的惰性。

      活着的每个,每个,都在生疥长疮,如他一般,或许比他好些,好在哪,谁知道,别问他。

      他实在懒得想。

      譬如善人。

      善人比他好些。

      他上不来气,善人仍想着呼吸。

      说为他打听,回来便瞎了。仍是对他笑,图什么?

      他很便宜,不值她一个笑。

      也当不起郎君两个字。

      从她嘴里出来这样的字眼,砸到他这样的东西身上,像个浑然天成的折辱。

      “就、别那么叫我。”他勉力笑,笑得凄迷,血从齿间、舌尖渗出,挂落。

      “听我讲个故事,好吗?”她说。

      “仙人的事,我能听?”他受点好脸色就想挨打,几乎吹出口哨来,笑出油头粉面的滚刀肉相。

      “我说,你就听,好吗?”她温声。

      “……”

      “听得不高兴了,你就走开。”她侧脸看他,天光满落,照得她模样浅淡。

      何至于体贴至此。

      柳行之受宠若惊,想以头抢地。

      “柳方儿身患怪病,同方阿大诞下一子后,自知时日无多,出走离家,愿便览山水,方阿大对柳方儿情根深种,一路寻去。三两年前,方阿大寻得妻子踪迹,杀妻后自杀。”

      “哦,这样,”柳行之笑起来,笑得呕吐,觉得骨头断了,只筋连着,“原来没什么缘故。”

      他干呕。

      想吐的,好想吐。

      一些干躁粘稠的东西粘住食道,将它封起来。

      会是什么?

      他吃吃笑。

      还会是什么?

      ——是呕吐物。

      ——是更多秽物,他吐不出来的秽物,别人硬顶进去的秽物,多到干涸的秽物,他什么也吃不进,什么也用不下,所以是别人塞的。

      塞不进。

      塞不进?

      有人狞笑,祖母、债主、恩客、皮条客?围着他,团团围着他,踏着步载歌载舞,鼓掌接鼓掌。

      塞不进最好。

      那很好。

      像个雏,不是吗。

      值得多赏一张钱。

      他们都在笑,钱币从天而降,打在赤身裸.体跪在当中的他身上,脸上、眼上、牙上,塞进喉咙,塞进腹腔,塞进肠道。

      塞进他万人来朝的深处。

      他成千张富翁了。

      太好了,他必须跪地俯首,三呼万岁,求多多恩赏了。

      在他还是个平民,住在寻常巷陌,祖母替他数柴米油盐酱醋茶,他读千字文的时候,他就吃不进东西了。

      但祖母不许,他一定要吃。

      于是他总捶打自己。

      他非要把五脏捶扁,捶得五脏换个位置,捶得嗓子里有血味,胸口很疼,才能正常地吃进什么。

      祖母在拿头,他在这头。

      菜是自家种,米是外头买,肉是肉当抠。

      他用筷子挟菜,动作很沉,不是他用筷子夹菜,是筷子反过来挟持了他。

      他好感恩。

      祖母在那头发佛光。

      他真不想吃。

      他想将米和菜从筷子上抖干净,想将筷子对准位子捅下去,直捅进脑里,搅和搅和,然后倒在桌上,米浆和脑浆都流桌上。

      流到祖母神气的眼皮底下。

      他的尸体随祖母处置。

      她可以继续照顾它,往它嘴里灌吃的,如果它不听话,她可以擂它肚子、擂它胸,它会很听话的。

      尸体不会起疹子。

      他问过郎中。

      那很好,比他想的要更好。

      祖母养起他来更轻便。

      他常发疹子,发作起来就是整三天,奇痒无比,还发低热,头两天不能见人,通体遍布肿包,成团红,成团肿,连片爬全身,骨头僵,皮却热,动弹起来迟缓。

      而他经常这么着。

      祖母请郎中、大夫、跳大神的,他喜欢跳大神的,他只用坐着,慢慢啃着祖母塞来的苹果,看他围着他喷火。

      都没用。

      祖母只好当是天命,应付着,慢慢也熟练。

      只第一回措手不及,烂了灶台一块肉。

      他见过那块肉。

      先是好死,渐渐是冤死,最后死无全尸,爬满虫。

      他久久立在肉前,终于伸手碰了碰。

      指关节的疹子小粒成片,粒粒可数,灼烧着痒。

      肉是热的。

      那群虫子将肉钻得很热。

      他也是热的。

      他笑,脸疼,疼得像撕开,刺热像挨了打。

      胃绞着疼,痉挛。

      苹果回到他手里,一团酸水。

      它也是热的。

      于是他知道了,腐烂是温热的。

      而他在腐烂。

      祖母死后他生意兴隆,往来皆白丁,来去都如风,他还是起疹,似乎起得比从前频。

      不得不蒙上脸降价。

      但窃喜。

      他在烂,他有在好好腐烂。

      温热地烂下去。

      烂在恩客身上,烂在钱堆里。偶尔也走神,想人生从哪开始败落,答案是从根开始败。

      他是很满意的。

      只是。

      “所以,他只是选了妻子,没选母亲,对吗,仙人?可是我听错了?”

      “至于两人为何育有一子——”

      善人敛目。

      如不甚垂怜,语声含一段泛滥的唏嘘。

      “似乎是因为,他们相爱。”

      “哈…哈哈、哈……”柳行之狂笑,前俯后仰,泪流满面,身上又开始痒,他又发病。

      聋了算了。

      ……聋了,算了。

      算了。

      他们恩爱不疑,比翼双飞,同生共死无憾无悔,祖母算什么,他又算什么?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呢,就把他们点了当礼花、充彩头。

      算了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3章 聋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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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悲报,没写出来,可恶啊我好不容易勤奋更新了十连(恨恨恨恨恨恨,但是读者宝们早点睡;( ——2026.1.2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