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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三月三三 ...
陈西又自蛇妖处走脱,沿日上河慢行。
天光亮,照得多朽烂的也鲜妍,陈西又在里头走,几乎以为自己年轻且美丽。
流水淙淙,有小儿卧水嬉戏。
一男子路过,眯缝眼认了认,惊呼一声:“要死啊,什么天你往水里泡?”
陈西又望去。
小儿浸在水里,冒出个湿漉漉脑袋,面颊饱满桃红,眼睛尤其亮,瞳仁极黑。
陈西又觉察有异,停下动作,蹲了身看。
小儿格格笑,朝她伸出手,藕节似的胳膊,套着红绳串的金葫芦,在滴水。
“夭寿了,你这孩子是撞了什么邪——”男子发出犹疑两声,走近两步。
“先别过来。”陈西又道。
不消她说,男子的脚黏在地上,再拽不动。
隐有感知,不敢近前,嘴上仍热心,解释道:“这我邻人的孩子,应在育幼所进学的,不知怎的,他……”
他“嘎”地住了声,仿佛舌头被拔。
小儿笑声脆甜。
眼中却流下血泪——殷殷的,玫粉色。
男子瞠目结舌,仿佛他的失落的舌头绞上了脖子,仿佛他的口腔整个向外翻出,蒙住他脑袋。
崩裂血管遍布他眼睛。
他听见他的笑声。
男子想,那听上去真不像他的笑。
那条乐于助人的、走失的舌头发出笑声,快活的笑声,清脆如婴孩。
日上河的水声越响。
三人所在之地仿佛升起一道漩涡。
色彩、声音、气味在中变得含糊。
陈西又听见红色,嗅到潮声,看见人牲腐朽的气味。
感官拧成一团,泥泞地涂在身上、地上、天上。
好像人碎作一张罗网,扯开来受八方的打。
身后原是人头济济,此刻人声渐塌,碎在地上,变作毫无意义的嗡鸣。
陈西又走向那异变中心的小儿,鞋底碾过那无用的嗡鸣,感到一串呻.吟舔过她的脸,濡湿触感牵扯她脏器。
小儿翘着唇角,露出两个讨喜酒窝:“敢问大人,今夕何夕?”
男子恐惧地喘息,清脆地发笑:“哈哈哈哈……哈,朝朝啊……哈哈哈哈哈朝朝……”
陈西又:“辰元三十七年九月——”
她的声音被扼住了。
像被杀死了。消失了,喉咙里再找不到。
疼痛后发,来势汹汹,压住她舌头,封住她喉咙。
“是吗,是吗?”小儿喃喃念着,爬了过来。
实则不然,实则不只。
说是爬过来,也只因陈西又一时也想不出这小儿的怪诞动作,还能用什么字眼形容一二。
见过浸水的鱼笼吗?
鱼儿在笼里扭动。
小儿肉在皮下蠕动。
鱼儿左奔右突。
小儿的皮左支右绌,仿佛锅盖压不住翻滚的汤。
他翻滚着,卡在陈西又脚跟前头,小小的、湿淋淋的手从脖颈下方探出,捉住陈西又的手。
他的眼睛出奇黑。
陈西又望进去。
看清那不是瞳仁,坐于眼白正中的是——一个洞。
活着一道疮,一个坑。
坑里无限地黑。
也许她在凝望小儿的脑花。
她浅浅吸气。
小孩脆甜地笑,他的脖颈绕上陈西又的手,如蛇攀爬:“你骗人,今年不是三十七年。你怎么会来这样晚?”
“你不会不来的,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他直勾勾望她,用那伪造的眼黑。
他的腿勾上陈西又的腿,蠕动着往上,如水蛭,如蛞蝓。
脖颈上的长命锁硌得陈西又胸闷。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期望。
小儿攥住她的衣服,他的声音响亮非常,依稀教人想起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眼冒金星倒地,等待血流干或结痂的日子,头晕目眩的虔诚。
小儿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西又张了嘴。
她听见师长的声音,教习长老立于讲坛,讲述某些以语言为前置的术法,不听不说不理便是。如若局中有人,不得不入局,想好了,命重要还是救人重要,最忌左摇右摆。
陈西又懒怠犹豫。
她托住那小儿的身子。
遥远的人众发出尖啸。
啸叫声剐过人.流,人们流出缤纷脓液,日光下玻璃般明亮。
耳畔长驻尖锐鸣响,尖锐指爪刮擦骨头。
一下。两下。三下。
三是善良的数字。
三根指骨刨着三根肋骨,宛若扯动琴弦,琴弦一根根挣断,血肉在指爪间绽裂如泥。
某处传来歌谣。
“
三十三,诛月季。
生死合,恩怨消。
朝死志,暮三心。
”
轻轻地,慢慢地,吹起人的皮囊,小儿的皮一节节鼓起,仿佛被吹起的气球,不再粘连血肉,散发着蚕蛹般莹润薄透的光,仿佛裹了月光。
他却有心跳。
一团糟糕的、包藏月光的血肉。
陈西又听着那心跳,感到声音从喉咙淌过,像水,无法挽留的水:“你想要什么?”
小儿鼓胀的皮将衣服撑起,手腕的红绳、脖颈的长命锁结实勒住他轻飘的皮。
让他像个内容物太沉的气球。
长命锁在一点点断裂。
小儿的眼睛留在原处,在翻涌面皮深处流血,那涌动的血色仿佛脑浆。
陈西又数他的心跳,想他大抵还有救。
有救没救都一样的。
她的心跳将她往下砸,往上提,她和她的心一样不知高低。
她压住小儿,小儿吹起的皮柔软地下陷,在她掌心浮动,灵力探入,无序力量缠上她,贴着蹭着,拖着她下水。
小儿发出心满意足的笑,他的嘴皮如旗帜掀动:“敢问大人,今夕何夕啊?”
歌谣一声又一声,冲刷所有。
古老之物站上文明人的桌子,夸张躬身,呼唤蛮荒到来,或者说,自祂上桌后,文明已不复存在。
陈西又被古老之物哽住喉咙。
如今是什么日子?场面铺成这样,幕后主使呼之欲出。歌谣的唱词,怪异的孩子,蛇妖从前提过诛月季,逢三进行,她和诛月季上一尊游行石像长相肖似,可日子不对。
不,日子对不上才对。
正因日子不对,这节日才会多上这一环,遣这孩子为先锋,诱使她承认。
灵力剥离小儿与那古老之物的联系。
赤红色自小儿身上喷出,如同烟火众盛放的节日彩带。
小儿发出尖细的笑:“今夕何夕?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他蓬软鼓胀如浮尸,致使尖笑声如脑中暴沸。
陈西又抱住他,仿佛抱着个定时炸.弹、中山之狼,眼见再剥不得,残余诅咒紧抱小孩骨头,誓死不放,不得不启唇。
“今年是,三十三年——”
那感觉像嘴里伸进一把刀,撬开什么,压住舌头。
你不停地吞咽,吞咽。
希冀把它咽下去。
陈西又咽下一口血,喉管气管都遭了沥青,烧灼感蒸腾:“——三月初三。”
“错了,错了。”小儿仰着头,经陈西又努力,他的皮缩回肉上,只触感软胀,后颈软肉堆在指缝里,像滩经日肥肉,随时要滴下桌去。
陈西又喘息着。
血从她眼中滴落,她疑心自己的眼黑也裂开一个直贯脑隙的孔洞,明亮至刺痛的日光下,她如受月光所摄:“三月三十三……今年是,辰元三十三年三月三十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儿发出癫狂的笑声。
笑声几乎撕裂他的脸。
是弥留之人咽气,含冤之人阖眼,是棺中之人跌足垂泪。
狂喜狂悲狂怒济济一堂,致使他的皮在风中起伏,弯出涟漪一般的折痕,像稻浪中点头不止的麦穗。
陈西又将他塞进木僵住的男子手里,压着翻涌气血稳住男子神智,深看两人最后一眼。
感到内里凹折,骨头受迫,血肉分路,无数只手从身体深处凝聚成形,将她往外翻,想将她里外调换。
像是屈膝弯身,从根部生吞自己。
骨头挤过狭小的喉骨,发出连绵的碎裂声。
皮.肉绽裂。
神魂传来剧痛。
跪着,也许趴着,太阳不像在头顶,像塞在五脏里,淋沥泼满血,骨头自我勉励,皮.肉自我崩解。
但那是太阳啊。
人是塞不进去太阳的。
于是涣散退却,看见十道抓痕嵌在眼前地上。
咯吱,咯吱。
恍惚意识到,自己变成了球形。
血红色的,眼睛朝内的球形,模样活像个……亵渎的月亮。
潮水退去了。
男子抱着邻人的小儿,打了个寒噤:“大晴天了,见鬼了不成,怎么全身毛毛的。”
他跺脚,见朝朝呆头呆脑,心头一跳,一时火起,当即一个脑瓜崩:“叫你玩水!?不好好进学,逃出来玩水!等你家去,看方叔不打死你!”
朝朝直愣愣,他指向水,还想说什么。
男子急退三步:“还敢玩?”
朝朝瞪大眼,却是瘪了嘴,哇地一声哭出来,别哭边咳,呛出玫粉色的水。
男子骇得不清,匆匆带上小儿,直冲医馆。
一人拦住他。
男子正焦急,抬了头,恍惚一分神,什么也忘了:“你……”
石文言搭上那男童的脉,罗盘失去陈西又踪迹好几日,难能今日有了动向,指向的却是一名黄口小儿。
石文言轻易辨出小儿体内斑驳的术法痕迹。
似乎曾有极端扭曲的术法盘桓在他身上,但而今已然离去。
罗盘倾向这孩子。
石文言不用怎么思考,即刻意识到是陈西又的手笔。
只是,师妹既来过,她如今又在何处?
朝朝扭了扭,好像肉和皮并不贴合。
他指向日上河,喃喃:“姐姐跳进去了……”
石文言望向日上河。
小儿捂住眼睛,垂落睫毛扎了瞳孔,刺得他掉出眼泪,他只是笑起来,像仍有什么盘在上颚,吞吐着不属于他的恶意。
“月亮……摔下来了。”
他不受控地笑,抖着肩,牙齿打战。
他吐出一颗乳牙。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终于正当年纪地嚎啕大哭。
[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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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三月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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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可能写不完,好吧,不是可能,是一定要明天了(呜呜呜 ——2026.2.1留
……(全显)